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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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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八)

“你想好要讀哪所大學了嗎?”

穆逸靠在門框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著趴在書桌上寫卷子的赫冥。高三開學才兩周,她就開始了。以前從來不問這些,現在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比班主任還積極。

赫冥筆尖在試卷上劃著,想了想:“沒想好,還有一年呢,不急。”

“一年過得很快的。”穆逸走進來,在床邊坐下,“我讀高三的時候,每天睜眼就是學,閉眼就是睡。哪年哪月哪號,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

赫冥的筆尖頓了一下。她沒擡頭,盯著卷子上那道閱讀理解,但腦子裏已經在想別的事了。

“你……上學的時候沒早戀什麽的嗎?”她問,語氣裝作若無其事。

“早戀?”穆逸楞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麽新鮮詞,“沒有啊。我讀書的時候太古板了,有點呆,應該沒人喜歡我。”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大學上的是警校,更不用說了。我們那個專業男女比例七比一,但剩下的那個一也沒人談戀愛。大家不是在訓練就是在背書,哪有時間想這個。”

赫冥聽著,心裏不知道什麽滋味。她低頭繼續寫那道閱讀理解,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穆逸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要是有人喜歡呢?”她問,呼吸略微急促了幾分,但聲音還是穩穩的。

穆逸想了想,語氣輕松:“那我有可能真的想試試,畢竟都說沒有早戀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端著茶杯,絮絮叨叨地說著,完全沒註意到赫冥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說了半天,穆逸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轉過頭,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她盯著赫冥,目光銳利得像在審訊嫌疑人,“你是不是早戀了!”

她往前湊了湊,想看清楚赫冥的表情。赫冥沒躲。她擡起頭,和穆逸四目相對,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赫冥輕笑了一聲,不慌不忙地從書包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淡黃色的彩紙,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她在穆逸面前揚了揚,紙片在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弧線。

“警察姐姐,”她說,聲音裏帶著點狡黠,“你學生時代沒收到的情書,我收到了哦。”

穆逸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什麽危險品。

情書是真的。今天下午赫冥在抽屜裏發現的,不知道是誰塞的,字跡工工整整的,寫著“我喜歡你”之類的話,連署名都沒有。赫冥看了一眼就塞進書包裏了,她不在意這個人是誰,這輩子除了穆逸,她對誰都沒興趣。但如果這封情書能刺激到穆逸的話,那它就有用了。

果然,剛剛還說著“沒有早戀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的穆逸,現在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你現在是高三,”她把茶杯往床頭櫃上一放,聲音都提高了半度,“不可以早戀!知道嗎?高三最重要的事情是學習,談戀愛什麽時候都能談,但高考只有一次。你要是因為早戀影響了成績,我——”

她卡住了,好像想放句狠話,但一時想不出來能放什麽。

赫冥很讚同地點點頭,乖得不行:“嗯。”

穆逸看著她的表情,總覺得哪裏不對。赫冥太乖了,乖得不像她。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嘴角彎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偷了雞的狐貍。

“真的嗎?”穆逸狐疑地問。

“真的。”

“你保證。”

“我保證。”

穆逸得到了再三保證,這才稍微放心了一點。她完全不去想自己有什麽立場管赫冥早不早戀。她是資助人?是室友?是朋友?還是什麽別的東西?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覺得赫冥不能早戀,這個念頭理所當然,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不需要理由。

是不能早戀,還是不能談戀愛。

“那就好。”穆逸松了口氣,準備直起身來去忙自己的事。

就在這時,她的臉頰傳來溫熱的觸感。

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又像夏天的風拂過。穆逸的腦子短路了整整兩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猛地轉頭。

赫冥還坐在椅子上,手裏捏著那張淡黃色的情書,笑得像只狐貍。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得逞後的得意。

“警察姐姐,”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饜足的慵懶,“我保證……我不早戀。”

穆逸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被人潑了一層粉色的顏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腦子裏亂成一團,什麽話都組不起來。最後她只是“你——”了一聲,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很快,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追上。

赫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笑了一聲。她把那張情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黃色的紙團在垃圾桶邊緣彈了一下,滾進去,落在最底下。

她拿起筆,繼續寫卷子。

那道閱讀理解還沒寫完。她重新看了一遍題目,選了C。

門外傳來穆逸的聲音,隔著一道墻,悶悶的:“赫冥,明天你想吃什麽?”

赫冥嘴角又彎了一下。

“糖醋排骨。”

“昨天不是剛吃過嗎?”

“那就紅燒排骨。”

“……行。”

赫冥把答案填上去,翻到下一頁。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邊,暖洋洋的。她把那道光攏在掌心裏,握了握,然後松開。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加上之前一年的,已經三五了。赫冥點點頭離重新做人又近了一步。

那個吻落在穆逸臉上的時候,很輕。

輕到像有人在她臉頰上吹了一口氣。她當時確實楞住了,臉也紅了,心跳也快了幾拍——但那只是因為猝不及防,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就像走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人都會下意識地回頭。僅此而已。

穆逸是真的很呆。這點她自己都承認。

她的腦子可能只有在面對罪犯的時候才是最聰明的。那些犯罪分子的小心思、小動作,她一眼就能看穿。誰在撒謊,誰在隱瞞,誰的眼神在躲閃,誰的手在發抖——這些在她眼裏清清楚楚,像白紙上的黑字。

但出了那個範圍,她就跟瞎子差不多。

她沒能在學生時代談個戀愛,原因可能就是太呆了。高中時候,坐在她後面的男生每天給她帶一瓶牛奶,她以為是人家買多了喝不完。大學時候,同組的女生總是找借口跟她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回宿舍,她覺得人家就是喜歡熱鬧。後來工作了,有個律師每次見面都請她喝咖啡,她心想這人真客氣,下次得請回去。

人家暗示了無數次,她一次都沒接收到。

所以赫冥親她那一口,她當時的反應是:這孩子是不是看什麽電視劇學的?然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星期過去,她再也沒想過這件事。那個吻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裏,漣漪蕩了兩圈就沒了,湖面恢覆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甚至不覺得那有什麽奇怪的。赫冥親她一下怎麽了?孩子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這樣吧?可能是感謝她?可能是心情好?可能是習慣?反正肯定沒什麽特別的意思。穆逸這樣想著,就把這件事歸類到“不需要在意”的文件夾裏,鎖上,再也沒打開過。

她壓根意識不到別人對她的喜歡。也意識不到自己的喜歡。

所以赫冥一步一步越界的時候,穆逸完全沒有察覺。最開始是牽手。從警局回來那天,赫冥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她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孩子剛受了驚嚇,需要安全感,牽就牽著吧。後來變成了習慣,出門的時候赫冥會伸手,回家的時候也會伸手,看電視的時候會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睡覺的時候會從後面抱住她的腰。穆逸覺得這是赫冥表達親近的方式,沒什麽不好的。她甚至有點享受這種親近——被人需要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然後是生活上的越界。赫冥開始管她的飲食起居。早上不許她空著肚子出門,晚上不許她熬夜看卷宗,冰箱裏的啤酒被換成了牛奶,茶幾上的煙灰缸消失得無影無蹤。穆逸最開始還反抗過,說我就喝一瓶,赫冥看著她不說話,就那麽看著,穆逸就敗下陣來了。行行行,不喝了。她覺得自己是在遷就一個任性的小孩,卻從來沒想過,她什麽時候開始遷就別人了?她什麽時候開始允許別人管她的生活了?

再後來是空間上的越界。赫冥搬進她的房間,睡在她床上,最開始是分開被子,後來變成一床被子。穆逸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反正就是有一天晚上她覺得冷,往赫冥那邊靠了靠,赫冥就順勢把她摟住了。從那以後,兩個人就摟著睡了。穆逸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赫冥的手臂環在她腰上,臉埋在她後頸裏,呼吸均勻而溫熱。她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天冷了,兩個人抱著睡暖和,這很正常吧?

最後是情感上的越界。她開始在意赫冥的情緒。赫冥今天話少了,她會想是不是在學校不開心了;赫冥今天多吃了一碗飯,她會想是不是學習太累了消耗大;赫冥今天寫卷子寫到很晚,她會想是不是題目太難了要不要幫她找家教。她開始規劃有赫冥的未來。赫冥要考哪所大學?學什麽專業?以後留在哪個城市?她想的這些,全是圍著赫冥轉的,但她完全沒意識到這有什麽問題。

她們都忘了一件事。

越界的前提條件,是對方的縱容,是對方的默許。

穆逸以為自己只是在照顧一個需要幫助的孩子。她覺得自己是大人,是警察,是資助人,是這段關系裏更成熟、更理性、更有主導權的那一個。她覺得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收留赫冥是因為她沒地方去,讓她住主臥是因為客房床太小,跟她睡一張床是因為冬天冷,讓她管自己的飲食起居是因為這孩子太固執懶得跟她吵。

全是理由。每一個決定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她從來沒想過一個問題:她為什麽要給這些行為找理由?

真正不在意的人,不需要理由。你會在意今天早上喝的是白開水還是礦泉水嗎?會在意走路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嗎?不會。因為那些事情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而穆逸給赫冥的每一次越界都找了一個理由。這本身就說明了什麽。

但她想不到這一層。她的腦子在處理這種事情的時候,永遠處在一種遲鈍的、慢半拍的狀態。像一臺老舊的電腦,別的程序都跑得飛快,一遇到感情相關的程序就卡死,轉圈,然後彈出窗口:無響應。

所以那個吻真的沒有在穆逸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不是她刻意忽略,不是她假裝忘記,是真的、完完全全地、不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她甚至偶爾想起來的時候,還會覺得好笑——這孩子,親完人還笑得跟狐貍似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吻確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但在赫冥心裏,那個吻是一場宣告。

我親了你,你沒拒絕。這就是默許。這就是縱容。這就是你可以繼續往前走的信號。

赫冥一步一步地越界,每一步都踩在穆逸默許的邊界線上。她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穆逸的底線在哪裏,也知道怎麽在穆逸反應過來之前把那條底線往後推一推。今天牽個手,明天抱一下,後天睡一張床。每次只推一點點,推完就收手,等穆逸習慣了,再推下一點。

穆逸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真的不知道嗎?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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