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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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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九)

赫冥一天一天一點一點地闖進名為穆逸的區域。

在赫冥這裏穆逸這個人已經被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穆逸本人並不知道。

赫冥照常在客廳寫作業。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她原來的破爛手機已經因為她在樓梯上的那一摔壽終正寢了。穆逸給她重新買了一個,跟自己一樣的型號。這就導致有時候她們會認不清自己的手機。

不過穆逸因為工作性質習慣性把手機隨身攜帶,所以很少發生拿錯手機的情況。不過幾天正好是穆逸的假期,穆逸難得的在家,手機也是隨手一放。

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赫冥也沒仔細看隨手接了起來。

“小逸啊,明天的團建記得一定要來哦!”對面明顯陌生的聲音傳來。赫冥一楞,把手機拿到面前來從發現這不是她的手機是穆逸的。

對面的人似乎也沒料到接電話的不是本人。嘰裏呱啦說了一堆明天團建的事情。警局能有什麽團建,無非就是把一些單身的適齡青年湊到一起解決成家問題。赫冥的眼神暗了暗。等對面說完從幽幽開口:“好,我知道了。”她特地壓著聲音隔著電話,對方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

赫冥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沒什麽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平了一點。她盯著那塊黑屏看了兩秒,然後拿起自己的筆,繼續寫那道寫到一半的數學題。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一道幹凈的弧線。她寫得很慢,很穩,每個數字都端端正正的,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坐在客廳另一頭沙發上看書的穆逸完全沒有註意到,剛才那通電話,接的人不是她。

穆逸難得休假,整個人窩在沙發裏,腿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刑偵案例集,看得入神。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眼鏡架在鼻梁上——赫冥第一次見她戴眼鏡的時候楞了一下,心想這人怎麽連戴眼鏡都好看。穆逸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呼吸都輕,偶爾翻一頁,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赫冥的椅子腿旁邊。

赫冥寫了兩道題,停下來,假裝看題目,實際在看穆逸。

穆逸的側臉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從額頭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誰用鉛筆輕輕描了一條線。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看書的時候會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忽明忽暗的。赫冥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輔助線在草稿紙上都快幹了,才低下頭繼續寫。

手機的事她沒提。團建的事她也沒提。

她只是在晚飯的時候多做了一個菜——紅燒魚,穆逸最愛吃的那種。魚是她下午趁著穆逸午睡的時候出去買的,騎了二十分鐘自行車,跑了兩個菜市場,才找到一條新鮮的。穆逸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眼睛微微瞇了一下,說今天魚買得不錯。赫冥說是啊,新鮮的。穆逸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魚很好吃。

吃完晚飯,穆逸去洗碗。赫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水流嘩嘩的,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赫冥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明天你休息吧?”

“嗯,”穆逸頭也沒回,“怎麽了?”

“沒怎麽,隨便問問。”

穆逸應了一聲,繼續洗碗。水花濺到她手腕上,順著皮膚往下淌,赫冥的目光跟著那滴水走了一段,然後轉身回了客廳。

晚上睡覺的時候,赫冥照例從背後抱住穆逸的腰。穆逸已經習慣了,甚至往她懷裏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赫冥把臉埋在她的後頸裏,聞到她身上洗發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個味道。她閉上眼睛,手臂收緊了一點。穆逸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勒”,赫冥就松了一點,但沒完全松開。穆逸沒再說什麽,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赫冥沒睡。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裏聽穆逸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她聽著那個聲音,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明天那個團建,去的人都有誰?會有年輕的男人嗎?會有年輕的女人嗎?會有人坐在穆逸旁邊,跟她說話,跟她笑,跟她交換電話號碼嗎?會有人借著團建的名義靠近她,了解她,喜歡她,然後把她從赫冥身邊帶走嗎?

赫冥把臉埋進穆逸的頭發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穆逸的味道灌進鼻腔,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沖淡了一點。她告訴自己,穆逸不會去的。穆逸不喜歡這種活動。穆逸說過,這種活動最無聊了,還不如在家看書。所以她不用做任何事。穆逸自己會選擇留下來。

第二天早上,穆逸醒來的時候,赫冥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裏有動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還有油滋啦滋啦的響聲。穆逸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見赫冥系著圍裙站在竈臺前,正在煎雞蛋。

“今天起這麽早?”穆逸打了個哈欠。

“睡不著。”赫冥頭也沒回,把煎蛋翻了個面,“你去洗漱,馬上就好。”

穆逸應了一聲,去衛生間刷牙洗臉。等她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粥,煎蛋,兩碟小菜,還有一杯溫水。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今天幾號?”

“十六號。”赫冥坐在對面,也開始吃。

“十六號……”穆逸想了想,“哦對,今天有團建。”

赫冥夾菜的動作沒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你去嗎?”她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穆逸嚼著煎蛋,含糊地說:“不想去。這種活動最無聊了,一群人坐在一起尬聊,還不如在家看書。”

赫冥點點頭,沒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喝粥,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但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兩口就把碗裏的喝完了。穆逸看了她一眼:“慢點喝,沒人跟你搶。”赫冥嗯了一聲,放慢了速度。

吃完早飯,穆逸真的哪兒都沒去。她在沙發上看了一上午的書,中午吃了赫冥做的午飯,下午睡了個午覺,起來又看了會兒書。一整天都待在家裏,連樓都沒下。

赫冥也一整天都待在家裏,寫卷子,做飯,看書,偶爾擡頭看一眼沙發上的穆逸。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影子從西邊挪到東邊,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晚上穆逸去洗澡的時候,赫冥坐在客廳裏,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穆逸的手機。她點開通話記錄,看了一眼昨天的來電號碼,然後刪掉了那條記錄。不是穆逸的,是她自己的那條。她把手機放回去,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890在她腦子裏看著這一切,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宿主,你不打算告訴她嗎?】

“告訴她什麽?”

【那個電話。有人邀請她去團建的事。】

赫冥沈默了一會兒。“她沒有去。”她說,語氣很平靜,“她選擇待在家裏。這就夠了。”

890不知道該說什麽。它看著宿主把那些心思一層一層地疊好,收起來,藏在最裏面,外面套上乖巧懂事的外殼。穆逸什麽都沒看見。穆逸只知道昨天的魚很新鮮,今天的煎蛋火候剛好,今天在家看書很舒服。她不知道這些“剛好”的背後,有一個人在心裏計算了無數遍。

【宿主。】890又開口了。

“嗯?”

【你這樣做的本質是什麽,你知道嗎?】

赫冥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浴室裏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隔著門聽起來像在下雨。

“知道。”她說,“操控。我在操控她的信息環境,篩選她能看到的東西,決定她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她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每一步都是我鋪好的路。”

890沈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這是什麽?】

“偏執。”赫冥說,“占有欲。病。”

她說這些詞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份診斷報告。不是自嘲,不是懺悔,就是陳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這不正常,知道如果穆逸有一天發現了,會怎麽看她。但她停不下來。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想停下來。

【你害怕嗎?】890問。

“怕什麽?”

【怕她知道真相。怕她發現你做了這些事。怕她——】

“怕她離開我?”赫冥替它說完了。她笑了一下,很輕,很短。“當然怕。我每天都在怕。但怕也沒用。我控制不住自己。”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穆逸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還濕著,搭在肩上,把睡衣的領子洇出一片深色。赫冥站起來,去拿了吹風機。“坐下,我幫你吹。”

穆逸乖乖坐下。赫冥站在她身後,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著,手指插進穆逸的頭發裏,一縷一縷地撥開,讓熱風均勻地吹過去。穆逸的頭發很軟,濕的時候手感像水草,幹的時候像絲綢。赫冥的手指從發根滑到發尾,再從頭皮梳到發梢,一遍一遍的。

穆逸閉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吹風機的聲音很大,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赫冥在呼呼的風聲裏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穆逸的耳朵。

“穆逸。”

穆逸沒聽見。

赫冥笑了一下,直起身來,繼續吹。等頭發幹得差不多了,她關掉吹風機,把它放回去。穆逸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說了一聲“謝了”,就往臥室走。赫冥跟在後面,看著她掀開被子躺進去,自己也跟著躺下。關燈,伸手,摟腰,埋進後頸。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一萬遍。

穆逸在她懷裏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赫冥。”

“嗯?”

“明天你想吃什麽?”

赫冥在黑暗裏彎了彎嘴角。“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我做。”穆逸說,“休息了兩天,總讓你做飯,怪不好意思的。”

“你確定?”赫冥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上次你把鍋燒穿了。”

“那是意外。”穆逸的聲音悶悶的,“這次我小心點。”

“行。”赫冥說,“那我期待一下。”

穆逸嗯了一聲,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赫冥知道她睡著了。

她沒有睡。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看著穆逸的後腦勺。頭發散在枕頭上,黑黑的一大片,像潑墨。赫冥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那些頭發,指尖從發頂滑到發尾,觸感像絲綢。她把手收回來,環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裏又攏了攏。

穆逸在睡夢中哼了一聲,沒醒。

赫冥閉上眼睛。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穆逸知道了那通電話的事,知道了她刪了通話記錄,知道了她故意不告訴她,會怎麽樣?穆逸會生氣嗎?會覺得她可怕嗎?會把她趕出去嗎?

赫冥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不會的。穆逸不會知道。她會把這些事情藏得好好的,藏一輩子。穆逸只需要知道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做飯很好吃的高中生就夠了。其他的,都是赫冥自己的事。

她睜開眼睛,又看了一眼穆逸的睡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穆逸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赫冥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光從穆逸的眼睛滑到了嘴唇上。

赫冥低下頭。

很輕。比那個吻還輕。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後她把臉埋回去,閉上眼睛。

睡覺。明天穆逸要做飯。得早起看著點,別讓她再把鍋燒穿了。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這次所謂的團建讓赫冥想了很多。

穆逸沒有去,這讓她松了一口氣,但也讓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她的進度太慢了。她偽裝得太好了,好到穆逸真的只把她當成了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孩。乖巧的,懂事的,做飯好吃的,偶爾會撒個嬌但無傷大雅的小孩。穆逸會給她買手機,會給她吹頭發,會讓她抱著睡覺,會在她親自己臉頰的時候楞一下然後轉頭就忘。但穆逸不會多想。穆逸什麽都想不到。

赫冥不想一直當一個乖巧的高中生。

高三過得很快。卷子一張一張地寫,倒計時一天一天地翻,黑板上的數字從三百變成兩百,從兩百變成一百。赫冥的成績穩定在中上游,老師說努努力能上一本,她就真的努了努力,月考排名往前挪了十幾名。穆逸看到成績單的時候點點頭,說不錯,繼續保持。赫冥看著她平淡的反應,心想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不錯”。

上半學期很快就結束了。

赫冥很喜歡冬天。不是因為雪,不是因為寒假,是因為在冬天的時候,她抱著穆逸,穆逸會往她懷裏縮。夏天的時候穆逸總是嫌熱,睡到半夜會無意識地推開她的手臂,翻個身滾到床的另一邊。冬天就不一樣了。冷空氣一灌進來,穆逸就像個自動導航的暖氣搜索器,閉著眼睛往熱源那邊拱。赫冥張開手臂等著她,她就自己拱進來,把後背貼在赫冥的胸口上,腿也縮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只蝦。赫冥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裹住,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穆逸的頭發蹭著她的下巴,癢癢的,但她不舍得動。

除夕那天,穆逸要回父母家吃年夜飯。她站在玄關換鞋,赫冥靠在門框上看著。

“你真不跟我去?”穆逸又問了一遍,系鞋帶的動作停下來,擡頭看她。

赫冥搖頭。“不了。”

“我媽說人多熱鬧。”

“我不喜歡熱鬧。”

穆逸看了她一眼,沒再勸。她知道赫冥的性子,說一不二。她站起來,拉了拉衣領,又看了赫冥一眼。“那你自己吃年夜飯?冰箱裏有餃子,別忘了煮。”

“知道了。”

“看完春晚再睡。”

“好。”

“我明天早上就回來。”

“嗯。”

穆逸伸手想摸她的頭,手擡到一半發現赫冥已經比她高了,這個動作做起來有點別扭。她楞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推門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赫冥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客廳裏空蕩蕩的,電視沒開,窗外的鞭炮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她在穆逸面前裝乖巧已經夠累了,實在不想再去她父母面前裝。那對善良的中年夫妻會用熱情的語氣問她家裏情況怎麽樣、父母做什麽工作、成績好不好——每一個問題都是陷阱,每一個答案都需要精心編織。赫冥想想就覺得累。

但穆逸走了,這個房子忽然變得很大。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廚房煮了餃子。餃子是穆逸包的,上周包的,豬肉白菜餡,皮薄餡大,褶子捏得整整齊齊。穆逸包餃子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個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個人連包餃子都像在處理案子。她煮了十五個,盛在碗裏,坐在餐桌前一個一個地吃。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廚房收拾幹凈。然後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春晚已經開始了好一會兒,屏幕上花花綠綠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說相聲。赫冥看著那些面孔,一個都沒記住。

十一點的時候,她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冷,她縮成一團,把穆逸那邊的被子也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穆逸的味道還在枕頭上,淡淡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清淡。赫冥把臉埋在那個枕頭上,閉上眼睛。睡不著。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坐起來,看著窗外的夜空。遠處有煙花在炸,一簇一簇的,紅的綠的紫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赫冥看著那些煙花,忽然想起上輩子的除夕。上輩子的除夕她在幹什麽?在網吧包夜?在出租屋裏吃泡面?在某個她記不清的地方,一個人,沒有人問她回不回家,沒有人給她包餃子,沒有人說“我明天早上就回來”。

手機忽然響了。

赫冥拿起來一看,是穆逸的消息。“睡了嗎?”

赫冥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回了過去。“沒。”

“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

“餃子吃了嗎?”

“吃了。十五個。”

“吃這麽多?”

“餓了。”

隔了一會兒,穆逸又發了一條。“我初一早點回來。”

赫冥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客廳的鐘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窗外的鞭炮聲忽然炸開,劈裏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響。赫冥閉上眼睛,在漫天的鞭炮聲裏,忽然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她猛地坐起來。

客廳的燈亮了。腳步聲,換鞋的聲音,脫外套的聲音。然後穆逸出現在臥室門口,頭發上沾著雪花,鼻尖凍得發紅,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赫冥楞住了。“你怎麽回來了?”

穆逸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我媽燉了湯,讓我帶回來給你喝。”她搓了搓手,往手心裏哈了一口氣,“外面好冷。”

赫冥看著她,心口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不是感動,不是驚喜,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像地底的巖漿,表面上看不出來,但一直在流動,一直在積蓄,一直在找出口。

“你不是說初一才回來嗎?”赫冥的聲音有點啞。

穆逸在床邊坐下,打開保溫袋,一股雞湯的香味飄出來。“就想回來。”她說,語氣很淡,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赫冥看著她從保溫袋裏拿出保溫桶,擰開蓋子,倒出一碗雞湯。湯還是熱的,冒著白氣,裏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穆逸把碗遞給她。“喝吧。”

赫冥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很鮮,很暖,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她喝了一半,擡起頭,發現穆逸正看著她。

“怎麽了?”赫冥問。

穆逸搖搖頭,笑了一下。“沒怎麽。就覺得你一個人在家等我回來,特別可憐。”

赫冥的手頓住了。她看著穆逸的笑容——很淡,很輕,像冬天的陽光,不灼熱,但暖。穆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點心疼,一點無奈,一點“拿你沒辦法”的縱容。好像赫冥是一只被留在家裏的小狗,她不忍心讓它等太久。

赫冥把碗放下。“姐姐。”

“嗯?”穆逸應了一聲,不明所以。

“我成年了。”赫冥說。

上個月的事。生日那天穆逸買了一個蛋糕,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了“18”。她幫赫冥插了蠟燭,點了火,說許個願吧。赫冥閉上眼睛,許了一個不能說的願。然後吹蠟燭,切蛋糕,吃蛋糕。穆逸把最大的一塊給了她,說成年快樂。赫冥說謝謝。就這麽簡單。穆逸大概覺得這只是又一個生日,和十七歲、十六歲沒什麽區別。但赫冥知道不一樣。成年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可以做任何事,意味著她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意味著她不再是“小孩”。

穆逸不明所以地又“嗯”了一聲,等著她說下去。

赫冥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轉過頭,看著穆逸。房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和遠處煙花的餘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朧朧的。穆逸的臉在昏暗裏顯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再可憐可憐我吧。”赫冥說。

然後她吻了上去。

急切,但不莽撞。像忍了很久終於不用再忍了,像渴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水。她的嘴唇貼上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裏炸開了一片白光,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只有嘴唇上傳來的觸感——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雞湯的鮮味。她的手捧住穆逸的臉,指腹貼著她的顴骨,拇指擦過她的耳垂。

穆逸完全沒反應過來。她的身體僵住了,眼睛睜得很大,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知道赫冥在親她,嘴唇貼著她的嘴唇,很熱,很軟,但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赫冥在親她。赫冥在親她?赫冥在親她!

赫冥像一朝得到甘露的幹涸地。不夠,怎麽都不夠。她的嘴唇從穆逸的唇上移開,滑到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頜,滑到她的脖頸。穆逸的脖子很白,很細,皮膚下面有一根細細的血管在跳動,赫冥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那根血管跳得更快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客廳到房間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房間裏了。

穆逸的衣服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解開的。可能是赫冥的手,可能是她自己掙開的,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胸口忽然一涼,然後是熱——赫冥的嘴唇從鎖骨一路往下,經過胸口,經過肋骨,經過腰側。

親到腰側的時候,穆逸抖了一下。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赫冥的嘴唇貼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來,像被電了一下。赫冥停了一下,擡起頭看她。昏暗裏,穆逸看見她的眼睛很亮,像貓科動物在夜裏的眼睛,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光。然後赫冥低下頭,又親了一下。

穆逸又抖了一下。

“你……”穆逸的聲音也在抖,“你幹嘛。”

赫冥的動作停了一瞬。她擡起頭,看著穆逸。穆逸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眼睛裏有水光,嘴唇被親得有點腫,呼吸也亂了。她看起來很兇,但那兇裏沒有底氣,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貓,豎著毛,但爪子沒伸出來。

“我成年了。”赫冥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啞,“不算早戀。”

這是重點嗎!穆逸在心裏咆哮。她擡腿踹向赫冥的肩膀,想把人蹬開。但赫冥像是預料到了一樣,手從善如流地抓住了她的腳腕。

穆逸的腳腕很細,赫冥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手很熱,貼在穆逸冰涼的腳腕上,熱度從皮膚滲進去,順著血管往上爬。赫冥低下頭,嘴唇貼上腳腕內側。那一小塊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穆逸的腿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赫冥的嘴唇從腳腕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經過小腿,經過膝蓋,經過大腿內側。

穆逸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的手攥著床單,指節發白,身體在赫冥的嘴唇下微微發抖。

“穆逸。”赫冥叫她。

穆逸沒理她。

赫冥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低啞,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可憐可憐我。”

穆逸的呼吸頓了一下。

赫冥沒有動,就那樣半跪在床尾,手握著穆逸的腳腕,嘴唇貼在她的小腿上。她的呼吸很熱,一下一下地噴在穆逸的皮膚上,像小小的火苗。

穆逸擡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想看。不想看赫冥那個樣子——跪在那裏,像在祈求什麽,又像在索要什麽。她的睫毛在手心裏扇動,癢癢的。她想,她是什麽時候開始縱容這個人的?是從她牽她的手開始?是從她溜進她的被窩開始?是從她親她的臉頰開始?還是從更早的時候——從她決定收留她的那一刻,從她在警局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從她第一次看見她的那一刻?

穆逸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人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她的生活,走進了她的房子,走進了她的床,走進了她的身體。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在她的默許下完成。她默許了。她縱容了。她甚至沒有想過要拒絕。

既然決定收留她,不丟下她,可憐她——那就可憐到底吧。

穆逸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在昏暗裏找到赫冥的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她,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更深、更熱、更危險的什麽東西。

“小混蛋。”穆逸說,聲音很輕,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嘆息。

赫冥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她低下頭,嘴唇重新貼上穆逸的腰側。穆逸又抖了一下,但沒有躲。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赫冥的側臉上。

房間裏的熱度越來越高,呼吸越來越急。

真是艹了!以前只發現了赫冥長的白,怎麽沒發現赫冥的鼻子山跟高!

穆逸閉上眼睛。黑暗裏,她感覺到赫冥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條溪流,經過每一寸皮膚都留下溫熱的痕跡。她的手攥著床單,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窗外的煙花還在炸,一明一暗的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把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赫冥的嘴唇回到她的唇上。這次不急,很慢,像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穆逸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回應的,只知道她的手從床單上松開,環上了赫冥的脖子。赫冥的身體貼上來,比她高,比她暖,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穆逸。”赫冥又叫她,聲音低低的,帶著情欲的沙啞。

穆逸沒應。但她收緊了手臂。

窗外,煙花炸開最後一朵,然後沈寂。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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