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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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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六)

穆逸看著這樣的赫冥,不知道為什麽。

頭疼。

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鉆,一下一下的,鈍鈍地疼。

心裏也疼。

那種疼和頭疼不一樣,是揪著的,擰著的,說不清從哪兒來,但就是疼。

她分不清到底哪裏更痛一點。

這讓她無意識地皺了皺眉。

下一秒,她就感覺到那只一直拉著她的手松開了。

穆逸低頭看去。赫冥的手從她手腕上滑落,垂在沙發邊上。那只手很小,很瘦,骨節分明,手背上還貼著創可貼。

再往上,是赫冥的臉。

那張臉在短短幾秒內完成了變化——剛才還帶著脆弱、帶著害怕、帶著“不要丟下我”的無助,現在卻已經恢覆成了原來的狀態。

嘴角彎著,眼睛彎著,臉上掛著笑。

那種笑很輕,很淡,像是無所謂,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脆弱和堅韌。

這兩個矛盾的詞,同時在這個十六歲的女孩身上展現。

門口傳來同事的聲音:“穆逸?好了沒?隊長找你。”

穆逸沒動。

赫冥擡起頭,對她笑笑。

“去吧。”她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樣子,輕飄飄的,帶著點無所謂,“我在這裏等你。”

穆逸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笑。

不是裝的。

穆逸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忽然覺得心慌。

那種心慌沒有任何道理,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撞,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呼吸都有點亂,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麽。

同事又催了一聲:“穆逸?”

穆逸沒應,她看著赫冥。赫冥也看著她,還是那副笑著的樣子,等著她走。

但穆逸忽然想起剛才那句話。

“不要丟下我。”

赫冥說那句話的時候,抓著她的手,抓得很緊。

現在她松開了,笑著說“去吧”。

穆逸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些。

她只是忽然覺得,不能走。

不能離開赫冥。

她會後悔的。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沒有任何邏輯,沒有任何根據。但就是那麽強烈,強烈到壓過了所有理性的聲音。

好像靈魂深處有個聲音在叫囂。

不能走。

不能離開。

你會後悔的。

好像如果她現在離開這裏,赫冥就再也不會等她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直覺。

但她選擇相信它。

她轉過身,對門口的同事說:“我跟隊長說一聲,晚點過去。”

同事楞了一下,看了眼沙發上的赫冥,又看了眼穆逸,點點頭:“行。”

門關上了。

休息室裏又只剩下兩個人,穆逸轉回來,在赫冥旁邊坐下。赫冥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你不是要出去嗎?”

“不去了。”穆逸說。

赫冥眨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

穆逸也不解釋。

她只是坐在那兒,和赫冥並排坐著,不說話。

赫冥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和剛才那個笑不一樣,剛才那個笑是習慣性的,是無所謂的,是“沒關系你走吧”的笑。現在這個笑,是真的。

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連帶著整個人都軟了幾分。

“穆逸。”她喊。

“嗯?”

“你為什麽留下來?”

穆逸沈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怎麽回答。

說她頭疼?說她心裏疼?說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覺得不能離開?

這些話說出來,聽起來像神經病。

所以她只是說:“不想走。”

赫冥楞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還抓著穆逸的手腕,現在垂在腿邊,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穆逸看見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赫冥猛地擡頭。

穆逸沒看她,只是握著她的手,目視前方,像是在看墻上那幅不知道掛了多少年的風景畫。

“你剛才說,不要丟下你。”穆逸說,“我沒丟下。”

赫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穆逸的手很暖。

比她的大一點,幹燥,溫熱,指節分明。

那只手握著她的,不緊,但也不松。

就那麽握著。

“所以你說要等我,也要一直等著我好嗎?”這話聽上去莫名其妙,但是穆逸就是想說,就是要說。她真的怕赫冥不等她。深入骨髓的恐懼。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點酸,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她只是覺得,好像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握過她的手了。

久到上輩子,久到這輩子,久到她以為自己不需要。

但現在被握著,她才發現,原來她一直都需要。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穆逸。”她又喊。

“嗯?”

“謝謝你。”

穆逸沒說話。

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手握著,不說話。

890在赫冥腦子裏,默默看著這一幕。

它忽然想起任務手冊上那句加粗的話:不許讓宿主違法亂紀。

但現在,它覺得宿主應該不會違法亂紀了,至少暫時不會。

因為有人握著她的手,因為有人沒丟下她。

休息室裏很安靜。

但那種安靜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暖的,是滿的。

赫冥忽然開口:“穆逸。”

“嗯?”

“你剛才是不是頭疼?”

穆逸頓了一下。“有一點。”

“那現在呢?”

穆逸想了想。現在好像不疼了。不管是頭,還是心。,似乎從她選擇留下來的那一刻就不疼了。

“不疼了。”她說。

赫冥笑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穆逸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陽光慢慢移動,從地上移到墻上,從墻上移到天花板上。

時間慢慢過去,穆逸後來還是去見了隊長。但那是半個小時後的事了,走之前,她看了赫冥一眼。

“等我回來。”

赫冥點點頭:“嗯。”

比起赫冥笑著讓她去吧,她覺得這樣平淡地“嗯”更有信服力一點。

等處理完這些,已經很晚了。

那兩個人的處理應該不會輕。私闖民宅,故意傷害未成年人,加上赫冥她爸還有賭博和家暴的前科,夠他們喝一壺的。穆逸還找了自己的律師朋友,專門叮囑了幾句。律師朋友在電話那頭聽得直皺眉,問這小孩跟你什麽關系,穆逸沈默了兩秒,說,住我家的。

律師朋友沒再問了。

赫冥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看著穆逸打電話、填表格、跟同事交接。她沒說話,就是看著。穆逸走到哪兒,她的目光就跟到哪兒。不是盯著看的那種,是松松的、軟軟的,像被風吹著的蒲公英,飄啊飄的,最後總是落在穆逸身上。

穆逸掛掉最後一個電話,走回來,站在赫冥面前。

“回家吧。”

赫冥擡起頭,呆呆地看著她。

那三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一圈一圈地蕩開。家。回家。穆逸說回家。不是“回我那兒”,不是“先住著”,是回家。好像那個地方,也是她的家一樣。

赫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空空的,又滿滿的。她只是點點頭。

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穆逸的手。

穆逸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瘦瘦的,骨節分明,手背上還貼著創可貼。那只手很自然地握著她,好像本來就該這麽放著一樣。

赫冥臉上的呆滯,現在轉移到了穆逸臉上。

她楞了一下。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她有點不習慣。她不是什麽會跟人親近的人,平時跟同事說話都保持著一臂的距離,更別說牽手了。但奇怪的是,她不討厭。那只手很小,很涼,但握著的感覺並不讓人抗拒。穆逸看了赫冥一眼,赫冥正低著頭看地面,好像牽手這件事跟呼吸一樣自然,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穆逸沒說話,也沒掙開。她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讓兩個人握得更舒服一點。然後就這樣,牽著赫冥往外走。

路過值班室的時候,有個同事看見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穆逸面無表情地從他面前走過,好像她每天下班都牽著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一樣理所當然。

回家已經很晚了。兩個人隨便吃了點東西——穆逸下的面條,清湯寡水的,赫冥也沒嫌棄,端著碗吃得幹幹凈凈。吃完洗碗的時候,赫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穆逸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上輩子是她站在廚房裏,穆逸坐在客廳裏。現在是倒過來了。但好像也沒那麽不一樣。

忙了一天,穆逸準備去洗漱休息了。

她走到衛生間門口,忽然覺得不對。回頭一看,赫冥還站在客廳裏,一動不動,像棵被種在那兒的樹。

穆逸走過去,問:“怎麽了?”

赫冥看著她,眼神直楞楞的。

“想洗澡。”

穆逸這才反應過來。赫冥今天摔了一身的灰,衣服上還沾著血跡和灰塵,頭發也亂糟糟的,確實需要洗個澡。她應了一聲,轉身要去放水,但赫冥還站在原地沒動。

穆逸回過頭,看著她。

“怎麽了?”

赫冥擡了擡手。

穆逸低頭一看,這才想起來——她胳膊上、膝蓋上、背上都是傷,紗布裹了好幾層。醫生說了不能碰水,得防水。她自己洗肯定不方便。

“那我幫你洗。”穆逸說。

赫冥搖搖頭,非常執著地說:“一起洗。”

穆逸更呆了。

“啊?”

赫冥擡了擡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表情特別認真,好像這是什麽天經地義的理由。

穆逸默了兩秒,還是問了:“為什麽?”

“快沒熱水了。”

穆逸看了眼墻上的鐘。淩晨十二點四十。這個小區是老小區,熱水器用的是儲水式的,到了淩晨經常沒熱水。現在是夏天,洗冷水也不是不行,但赫冥身上有傷,洗冷水容易著涼,著涼了傷口恢覆得慢。

穆逸嘆了口氣:“我明天洗。”

赫冥還是搖頭:“一起洗。”

穆逸沒招了。

她看著赫冥那張固執的臉,忽然覺得這孩子倔起來跟頭驢似的。好吧,反正都是女的,一起洗個澡也沒什麽。穆逸這樣想著,努力忽略心裏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狹小的浴室被兩個人擠滿。

這個浴室本來就小,一個人洗剛好,兩個人站進來就轉不開身了。穆逸把花灑掛上去,熱水從噴頭裏澆下來,霧氣很快就漫上來,把鏡子和玻璃都糊住了。

穆逸讓赫冥站在花灑下面,自己站在外面一點的位置,水濺到她身上,衣服濕了一大片。她也沒在意,擠了洗發水在手上,往赫冥頭上抹。

“閉眼。”

赫冥乖乖閉上眼睛。

穆逸的手插進她的頭發裏,慢慢地揉。赫冥的頭發很長,雖然打綹了,但手感意外地好,細細軟軟的,像貓毛。穆逸揉得很認真,指腹在頭皮上打圈,把灰塵和血痂都洗幹凈。泡沫順著赫冥的臉頰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地上。

赫冥就真的像個老大爺一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閉著眼睛,表情享受。穆逸幫她洗完頭,又擠了沐浴露在浴花上,搓出泡沫,然後往她身上擦。

肩膀,後背,胳膊。

避開那些紗布裹著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泡沫塗上去。

穆逸是真的很認真地在給赫冥洗澡。心無旁騖,專註得像在處理一份卷宗。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每一處傷口,生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本來有些暧昧的氣氛,都被她這搓澡大媽的氣勢給弄沒了。

赫冥偷偷睜開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嘴角彎了彎。

穆逸完全沒註意到。

她正在跟赫冥後背上一塊已經幹涸的血跡作鬥爭,搓了半天才搓掉。

洗完之後,穆逸用毛巾把赫冥裹起來,又飛快地給自己沖了個澡。前後用了不到五分鐘,跟消防演習似的。

終於在沒水之前把兩個人都洗好了。

穆逸長出一口氣,心想這下可以睡覺了。

她走出衛生間,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門口,覺得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赫冥裹著毛巾,光著腳,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像個被設置了跟隨模式的小尾巴。

穆逸有點無奈。她停下腳步,轉身,想把赫冥堵在門口。結果赫冥沒看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直直地往前走,一頭撞進了穆逸懷裏。

別看赫冥瘦瘦小小的,但她長得挺高的。十六歲,一米六五,就比穆逸矮半個頭。她這一撞,腦門剛好懟在穆逸的鼻子上。

不重。

穆逸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揉了揉鼻子。還沒等她喊疼,這個罪魁禍首先告狀了。

赫冥捂著額頭,擡起頭看她,表情委屈巴巴的。

“痛。”

穆逸都被氣笑了。

“別碰瓷啊,”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赫冥的額頭,“你跟著我幹嘛?”

“睡覺。”赫冥回答,理直氣壯的。

“你房間在後面。”穆逸指了指走廊另一頭的客房。

“我想跟你睡。”

穆逸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

赫冥歪著頭想了想,特別認真地搖頭:“不知道。”

穆逸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吧,給自己整了個祖宗。

最後赫冥還是進了穆逸的房間。

穆逸好心地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半給她,又從櫃子裏翻出一床薄被子扔過去。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燈關了。窗簾沒拉嚴實,一綹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赫冥開始還乖乖躺著,一動不動,呼吸都放得很輕。穆逸以為她睡著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穆逸感覺到背後的被子動了一下,床墊微微下陷。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環住了她的腰。

赫冥貼上來,把臉埋在她的後背上。隔著睡衣,穆逸能感覺到她的鼻息,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像小貓在嗅什麽。

穆逸迷迷糊糊的,已經被困意淹沒了大半。她輕微掙紮了一下,沒掙開,也就懶得動了。

“怎麽了?”她問,聲音啞啞的,帶著睡意。

“沒什麽,”赫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想抱著你。”

穆逸實在沒力氣管她了。抱著就抱著吧,反正不會少塊肉。她這樣想著,意識就開始往下沈。

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赫冥沒有睡。

她聽著穆逸的呼吸聲變慢、變沈,知道她睡著了。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滑到右邊,像一根看不見的指針。

她稍微擡起頭,借著月光看穆逸的側臉。

穆逸睡著了,眉眼都舒展開來,不像白天那麽板正、那麽警惕。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長發散落在枕頭上,黑黑的,軟軟的,和赫冥的頭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誰的。

她們用的是同一瓶洗發水。

她們的味道是一樣的。

赫冥把臉埋進穆逸的頭發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洗發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穆逸自己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麽,但就是好聞。像太陽曬過的被子,像夏天的風。

一樣的。

她們是一樣的。

赫冥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漲漲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膨脹,要把胸腔撐破。

她又湊近了一點。

穆逸的脖子露在外面,白皙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赫冥盯著那一小片皮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裏空空的,又滿滿的,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轉——

這個人,是她的,這個人不會離開,永遠不會。

她知道這是錯覺。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的。她知道穆逸留下她只是因為她是“需要幫助的學生”,只是因為她是“住在她家的孩子”,只是因為穆逸是個好人。好人會幫人,但好人不會永遠幫一個人。

但此刻,在這張床上,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裏,在這個月光明亮的夜晚——

她不想管這些。

赫冥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上穆逸的脖頸。

很輕,只是碰了一下。像蜻蜓點水,像風吹過皮膚。

穆逸沒醒。

赫冥的心跳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她只是覺得,兩個人的味道是一樣的,這讓她有一種錯覺——一種這個人屬於她的錯覺。

為什麽要是錯覺呢?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像一顆種子在泥土裏拱動。

她不能把這變成真的嗎?穆逸為什麽不能是她一個人的?

不可以嗎?

赫冥楞了一秒,然後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她在想什麽?

這是穆逸。警察。好人。跟她截然相反的人。

她在想什麽?

赫冥閉上眼睛,把那點念頭壓下去。

但她的手沒有松開。她抱著穆逸的腰,把臉埋在她的後背上,聽著她平穩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穩。

像在一遍遍提醒著赫冥,這個人在,這個人不會離開。

赫冥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睡著之前,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這不是錯覺就好了。如果穆逸一直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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