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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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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三)

殷玄鏡的提案被皇上采用了。

大半年過去,成效顯著。

那些按照節氣輪作的田地,麥子長得比往年高出一截,谷穗沈甸甸地垂著頭。農戶們站在地頭,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交完賦稅,剩下的糧食夠全家吃一年還有餘。

消息傳回宮裏,皇上龍心大悅。

他拿著下面呈上來的折子,看了又看,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他轉向站在下首的殷晞影。

“影兒,這是你的功勞!”

殷晞影垂下眼,拱手行禮。

“父皇過譽,兒臣不敢當。”

皇上哈哈笑著,哪管他敢不敢當。他合上折子,沈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這樣,你親自去看看。”

殷晞影擡起頭。

“朕給你個差事——微服私訪,去各處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也看看這提案推行得如何。回來之後,詳詳細細跟朕說說。”

殷晞影楞住了。

去看百姓的生活?去看提案推行得如何?

那不就是去看阿鏡的成果嗎?

他站在那裏,心裏又高興又矛盾。高興的是父皇誇他了,給了他差事;矛盾的是——這根本不是他的功勞。

他只是個遞方案的人。

真正的功勞,是阿鏡的。

他站在那裏,腦子裏轉了好幾圈,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父皇,兒臣想……帶阿鏡一起去。”

皇上挑了挑眉。

“鏡兒?”

“嗯。”殷晞影點頭,努力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合理一些,“阿鏡細心,兒臣有時候粗心大意,怕漏了什麽。有她在,能幫兒臣看著點。”

皇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殷晞影讀不懂,也可能裏面什麽也沒有是殷晞影自己心虛。可只是一瞬,皇上就笑了。

“行。”

他擺擺手,語氣隨意。

“你們兄妹情深,朕還能攔著不成?”

殷晞影松了口氣。

謝天謝地。

只有這樣,他才覺得自己不像一個偷竊別人成果的小偷。

出宮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說是微服私訪,護衛還是得配齊。皇上派了二十名精幹的侍衛跟著,明面上扮作家丁,暗地裏隨時待命。殷玄鏡看了一眼那些人的站位和眼神,心裏有了數——都是父皇身邊的老人,功夫不差。

她倒是不擔心。

自己的暗衛也在暗處跟著,雙重保險,出不了大事。

臨行前一夜,她寫了一封信給魏昭。

說了自己要出宮的事,說了要去哪些地方,說了大概什麽時候回來。最後頓了頓筆,又添了一句:

“邊關天冷,記得加衣。”

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傻。

邊關天冷,記得加衣——魏昭在前線待了兩年多,會不知道加衣?

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劃掉。

折好,封蠟,交給暗衛送出去。

不知道魏昭什麽時候能收到。

也不知道她收到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

馬車駛出宮門的那天,天氣很好。

殷晞影坐在車裏,興奮得像只被放出來的小鳥。他掀開簾子往外看,看什麽都新鮮。

“阿鏡阿鏡,你看那個!”

“阿鏡,那是什麽?”

“阿鏡,我們晚上住哪兒?”

殷玄鏡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不知道。”

“不清楚。”

“隨便。”

殷晞影也不惱,自顧自地興奮著。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站是京郊的村子,第二站是更遠一點的鎮子,然後是縣、是府、是那些殷晞影只在書裏看過的地方。

每到一處,殷晞影就拉著殷玄鏡到處看。

看地裏的莊稼,看農戶的臉色,看糧倉裏堆得滿滿當當的谷子。那些農戶們說起今年的收成,臉上全是笑,拉著他們的手不放,非要請他們喝茶吃點心。

“今年的收成好啊,好多年沒這麽好過了!”

“多虧了朝廷的新法子,要不然哪有這光景?”

“聽說這是太子殿下想出來的辦法?太子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殷晞影聽著這些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偷偷去看殷玄鏡。

殷玄鏡站在旁邊,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好像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殷晞影心裏更愧疚了。

他扯了扯殷玄鏡的袖子,壓低聲音:“阿鏡,他們誇的是你。”

殷玄鏡看了他一眼。

“誇的是太子。”她說。

殷晞影噎住了。

路上遇到什麽事,殷晞影都會問殷玄鏡。

這戶人家為什麽這麽窮?那個小孩為什麽不去讀書?這地方的官怎麽樣?

殷玄鏡心情好的時候,就答兩句。

心情一般的時候,就當沒聽見。

殷晞影也不惱,問完了自己琢磨,琢磨不出來就換個問題繼續問。

有一次,他們路過一個村子,遇到一戶特別窮的人家。那家的男人病了,女人一個人撐著,幾個孩子餓得面黃肌瘦。殷晞影看著不忍心,當場就要把身上的銀兩全掏出來給人家。

殷玄鏡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幹什麽?”

“給他們錢啊!”

“然後呢?”

“然後……”殷晞影楞住了,“然後他們就有錢了啊。”

殷玄鏡看著他,嘆了口氣。

她把那戶人家的男人叫過來,問了幾句。問家裏有幾畝地,種的是什麽,今年的收成怎麽樣。問完了,她讓那女人去村裏叫幾個人,幫著把地翻了,按新法子重新種一茬秋糧。

然後又留了一小筆錢,夠他們撐到秋收。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對殷晞影說,“你給的錢花完了,他們還是窮。教會他們怎麽種地,他們以後就有飯吃。”

殷晞影恍然大悟。

他看著殷玄鏡,眼睛裏全是崇拜。

“阿鏡,你好厲害。”

殷玄鏡沒理他。

回去的路上,殷晞影一直絮絮叨叨:

“阿鏡,你怎麽什麽都會?”

“阿鏡,你是不是偷學了很多東西?”

“阿鏡,我以後遇到這種事就這麽辦對不對?”

殷玄鏡被他吵得頭疼,幹脆閉上眼睛裝睡。

可她嘴角彎了彎,有一點極淡的弧度。

殷晞影是真的善良。

這一路走來,殷玄鏡算是看明白了。這人見到窮的就心軟,見到可憐的就掏錢,見到不公的事就憤憤不平。要不是她攔著,他估計連自己的底褲都要送出去。

只能說,還好他是生在皇家。

就算對權力沒什麽概念,他也是萬人尊敬的太子。那些算計、那些陰謀、那些人心險惡,他不用懂,也不用面對。

殷玄鏡靠在車壁上,聽著殷晞影在耳邊絮叨,忽然想:

這樣也好。

那些臟的、累的、見不得光的事,她來做。

他就做那個幹幹凈凈的、永遠善良的哥哥。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軋過路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殷晞影還在說,說著下一站要去哪裏,說著那些農戶有多淳樸,說著阿鏡你真是太好了。

殷玄鏡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暖融融的,照在兩個人身上。

她想:魏昭現在在做什麽呢?

魏昭離開的這些年,殷玄鏡偶爾會想起她。

不是那種刻骨的思念,只是偶然。

看見一個背影相似的女子,會多看一眼。聽見邊關的消息,會下意識豎起耳朵。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從前那些擠在一張小床上的夜晚,想起那些輕淺的呼吸聲。

她會在信裏委婉地問上兩句。

“邊關苦寒,可還習慣?”

“聽聞你近日領兵剿了一股流寇,可有受傷?”

“前線的糧草可還夠用?”

她寫了無數封信,卻始終寫不出那句——

我想你了。

那句話太重了。

重到她寫不出來,也不敢寫。

一路上走走停停,殷玄鏡看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百姓,記了很多東西。殷晞影依舊是那個殷晞影,見到什麽都新鮮,遇到什麽都想問。她依舊是那個淡淡的阿鏡,心情好了答兩句,心情不好就當沒聽見。

直到那天,馬車路過一個村子。

那不在他們的行程上。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偏僻的、沒什麽特別的小村子。

可殷玄鏡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和魏昭從前掉落山崖,被一個婦人收留的地方。

“停車。”

她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殷晞影在後面喊:“阿鏡?你去哪兒?”

她沒有回頭。

腳下的路還是那條路,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她記得每一處轉彎,每一棵老樹,每一個岔路口。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麽。

可當她站在記憶中的那個位置時,她停住了。

那裏只有一座光禿禿的木屋。

門歪了,窗破了,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院子裏長滿了雜草,有的已經半人高,把那條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小路完全吞沒。

沒有人住。

而且是很久沒有人住了。

殷玄鏡心裏猛地一跳。

“阿鏡?”

殷晞影追上來,氣喘籲籲。他看著眼前這座破敗的木屋,又看了看殷玄鏡的臉色,一臉莫名。

“這是哪兒?你來過?”

殷玄鏡沒有理他。

她轉身,抓住一個路過的村民。那村民被她嚇了一跳,手裏的鋤頭差點扔了。

“這裏以前住過人嗎?”

她的聲音很急,急得不像是平時的她。

村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這地方?沒人住啊。這麽偏,誰願意住這兒?”

“不可能。”殷玄鏡說,“兩年前,這裏住著一個女人。她說她丈夫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

“沒有沒有。”村民連連搖頭,“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這屋子一直空著。從沒住過人。”

殷玄鏡楞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女人手上的繭子。

當時她只是掃了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幹農活能生這麽多繭子啊”。女人笑著說是,說丈夫走得早,要養家糊口,幹的活多。

可現在想起來——

那根本不是幹農活能生出來的繭子。

那是常年握刀握劍、拉弓射箭的人才會有的繭子。

她的手,虎口的位置,指節的側面,每一處都精準地對應著兵器的痕跡。

殷玄鏡的腳下一軟。

如果不是殷晞影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點跪下去。

“阿鏡?阿鏡你怎麽了?”

殷晞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殷玄鏡聽不清。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

是了。現在想起來,一切都不對勁。

說是刺客,但那些人為什麽只追著她?明明殷晞影才是太子,明明他才是更顯眼的目標。可那些人從頭到尾,都是沖她來的。

一個不谙世事的婦人,在那麽偏僻的地方獨居,看到兩個陌生的、狼狽的、來路不明的女孩,卻沒有半點防備。她收留她們,照顧她們,給她們吃的住的,從不多問一句。

還有魏昭。

那些夜裏的親吻,那些落在傷口上的溫度,那句“你要記住”。第二天若無其事的笑臉,那些恰到好處的話,那場戛然而止的對話。

還有那句——

“你也跟我一起嗎?”

殷玄鏡猛地擡起頭。

她甩開殷晞影的手,沖進那座破敗的木屋。

門被她撞開,揚起一片灰塵。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桌椅早已不見,竈臺塌了一半,墻角結滿了蛛網。

可大堂正中的木桌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副帕子。

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安靜地躺在那裏。

殷玄鏡走過去,拿起那副帕子。

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和她上輩子見過的那些帕子,一模一樣。

和她在那個人手心裏翻出的那根毒針旁邊找到的帕子,一模一樣。

和她兩年前從草叢裏撿起的那副帕子,一模一樣。

它像是一個證明。

證明她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

殷玄鏡握著那副帕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灰塵在光線裏浮動,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朵梅花上。

很久。

久到殷晞影在外面喊她的聲音都停了。

她才開口。

在心裏。

——890。

——你是不是說過,一個小世界不會出現兩個人重生?

殷玄鏡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如果890有實體殷玄鏡的刀估計已經插近對方喉管裏了,如果系統有喉管的話。

那個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依舊平靜,依舊沒有感情。

【理論來講,是這樣的。】

殷玄鏡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理論?

【但是我們的主神,才是理論。】

890的語氣沒有變化,可殷玄鏡聽出了那背後的意思。

主神又讓它的系統來給它擦屁股了。

這就是默認。

默認魏昭也重生了。

默認魏昭也有前世的記憶。

殷玄鏡的額角青筋暴起。

如果魏昭也重生,也有前世的記憶——

那這一切算什麽?

那個村子,那個木屋,那個“好心收留她們”的婦人,是魏昭特地給她制造的世外桃源嗎?

她覺得她可憐嗎?

覺得她需要一場“普通人的生活”來滿足嗎?

那些日子,那些晨昏,那些一起挑水、一起吃飯、一起擠在小床上說悄悄話的時光——在魏昭眼裏算什麽?

那些密密麻麻的、落在她傷口上的吻,算什麽?

那句“你要記住”,算什麽?

還有那個夜晚,她問“你想一直待在這裏嗎”,魏昭反問“你也跟我一起嗎”,她說“不會”。

那句“不會”。

在魏昭眼裏,又算什麽?

殷玄鏡站在那裏,握著那副梅花帕子,一動不動。

灰塵繼續飄落,光線繼續浮動。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很緊。

緊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那真的是一場夢,是魏昭專門為她造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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