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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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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四)

一股無名火燒著殷玄鏡的神經。

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

她只知道那股火從心底燒起來,燒過五臟六腑,燒過四肢百骸,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燙。那火焰像是要把她從裏到外燒成灰燼,燒得什麽都不剩。

憤怒嗎?

不是。

委屈嗎?

也不是。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被人攥住了心臟,又像被人扒開了傷口。像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所有的秘密都被攤在陽光下。

她只覺得這股火要把她燒死了。

“阿鏡?”

殷晞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

“阿鏡,你……你還好嗎?”

殷玄鏡沒有回答。

她背對著他,握著那副梅花帕子,一動不動。可她的背影在抖,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

殷晞影繞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嚇得後退了半步。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殷玄鏡。

雙目赤紅,像是燃著兩團火。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折斷,也隨時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個做什麽都不形於色的人,變成這個樣子——

那得是多大的情緒?

殷晞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準備她暴走,準備她發火,準備她做出任何他想象不到的舉動。他站在那裏,腿有點軟,卻沒有躲。

可殷玄鏡什麽都沒做。

她只是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下,兩下,三下。

慢慢地,那起伏平覆下來。

那雙赤紅的眼睛裏,火焰一點一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什麽都看不出來的沈靜。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梅花帕子。

折好。

收進袖中。

然後轉過身,看向殷晞影。

那雙眼睛還是有點紅,可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出來了。仿佛剛才那個瀕臨失控的人,只是殷晞影的幻覺。

“現在起程回宮。”

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殷晞影楞了一下。

“……哦,好。”

本來也差不多該回去了。走了這麽多地方,看了這麽多東西,該記的都記了,該寫的都寫了。他點頭,轉身去安排。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殷玄鏡站在那座破敗的木屋前,背對著他。陽光從破洞裏漏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那空蕩蕩的木屋,不知道在想什麽。

殷晞影收回目光,走了。

回宮的路,和來時一樣長。

殷玄鏡坐在馬車裏,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殷晞影幾次想開口,都被那沈默堵了回去。他只能縮在角落,偷偷觀察她的臉色。

那張臉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回宮之後,日子照常過。

因為殷玄鏡的提議,上輩子的那場饑荒並沒有太嚴重。各地的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百姓有了糧,國庫有了儲,朝廷的賑濟及時到位。幾個月下來,民心漸漸安定下來。

一切都比上輩子好。

可殷玄鏡知道,還有一件事,和上輩子一樣。

皇上病倒了。

消息傳來那天,殷玄鏡正在寫信。筆尖頓了頓,然後繼續寫下去。

“知道了。”她說。

傳旨太監退下後,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那封信折好。

那是給魏昭的信。

寫了很久,始終沒有寄出去。

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收進匣子裏,和那些梅花帕子放在一起。

距離上輩子皇上駕崩、殷玄鏡奪位,還有半年。

只不過現在,她不準備等了。

皇上這場病來得又急又兇。

前幾日還能上朝,這幾日已經起不來身了。禦醫進進出出,熬藥的爐子日夜不熄,可那些苦汁灌下去,半點不見起色。

皇上的眼窩深深陷下去,臉色蠟黃,躺在床上像一盞快要熬幹的油燈。

殷玄鏡去探望的時候,被攔在了殿外。

“郡主留步,皇上需要靜養,不宜過多打擾。”

侍衛的態度恭敬,卻寸步不讓。

殷玄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轉身離開。

一個時辰後,她又回來了。

這一次,她穿著殷晞影的衣裳。

小時候的戲碼,如今又派上了用場。他們雖然長得不像從前那麽像了,可殷晞影的服飾、殷晞影的玉佩、殷晞影的走路姿態——她學得太像了,像到門口的侍衛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禮。

“太子殿下。”

殷玄鏡微微頷首,邁步走進殿內。

殿中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濃得化不開。幾個宮女垂首立在角落,禦醫剛剛退下,桌上還放著半碗沒喝完的藥汁。

殷玄鏡走過去,在龍床邊跪下。

“父皇。”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皇上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她身上。

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犀利了。眼白泛黃,瞳孔渙散,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人。他看著跪在床邊的這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上那張臉。

“影兒……”

殷玄鏡沒有動。

那張蒼老的手撫過她的臉頰,粗糙的、溫熱的,帶著垂死之人特有的溫度。

她垂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兒臣在。”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在就好,在就好……”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鏡接住,放回被子裏。

皇上開始說話。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麽說什麽。說朝政,說邊關,說他年輕時候的事,說他怎麽在一眾兄弟裏殺出來坐上這把龍椅。那些往事斷斷續續的,有時清晰有時模糊,像是一條快要幹涸的河。

殷玄鏡跪在那裏,安靜地聽著。

然後皇上說到了她。

“鏡兒……”

殷玄鏡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鏡兒啊,”皇上望著帳頂,喃喃自語,“讓她去和親吧。”

殷玄鏡沒有說話。

“她太聰明了。”皇上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她眼睛裏的東西,朕太熟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像是在回憶什麽。

“朕當年在一眾兄弟裏殺出來,就是那個眼神。”

“可她是個女子。”

這句話,他說了三遍。

“她是個女子。”

“她是個女子。”

“她是個女子。”

像是在勸退什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是個女子啊!”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說不清的情緒,“眼裏怎麽能有那樣的野心!”

殿中很安靜。

藥爐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殷玄鏡跪在那裏,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她想起小時候,父皇偶爾也會抱她,也會誇她聰明,也會給她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雖然沒有對殷晞影那樣重視,但也不差。

可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適合那個位置。

但那又怎樣?

她是女子。

女子不得參政,不得幹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這是規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認的道理。

就連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後想到的,也只是“讓她去和親”,讓她遠離這片土地,遠離他的太子。

殷玄鏡垂著眼,什麽都沒說。

皇上又說了一會兒。

說殷晞影以後要如何如何,說國師會輔佐他,說魏將軍會支持他。說朝中那些老臣,誰可信,誰不可信,誰要提防,誰要拉攏。

殷玄鏡都耐心地聽著。

一句一句,都記在心裏。

終於,皇上說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也慢慢闔上,像是要睡過去。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睡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

“讓阿鏡做皇帝。”

皇上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球幾乎要突出來,死死盯著跪在床邊的人。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影……影兒你……!”

“錯了,父皇。”

殷玄鏡擡起頭,對上那雙瞪大的眼睛。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嘆息。

“我是鏡兒。”

“還是分不清我們兩個嗎?”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個他方才還撫過的“影兒”的臉。那張臉和影兒那麽像,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東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鏡子裏看過無數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擡起手,顫抖著指向她。

殷玄鏡沒有躲。

她就那麽跪在那裏,任由那只手顫抖著指著自己。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兒臣今日來,不是為了氣您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

“兒臣只是需要一道聖旨。”

“一道讓全天下都知道,兒臣是先帝親封的女帝的聖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瘋了!”

殷玄鏡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不給。”

她說。

“不給,兒臣就自己拿。”

“等您走了,兒臣會自己坐上那把椅子,自己給自己下一道聖旨。到時候,您攔不住,誰也攔不住。”

皇上瞪著她,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兒臣今日來,只是不想等。”

“也不想……”

她頓了頓。

“弒帝。”

那兩個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床上。他望著帳頂,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殷玄鏡跪在那裏,安靜地等著。

等著他的回答。

“阿鏡不要——”

一道聲音突然闖進來,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殷晞影從門口沖進來,不知道在那裏聽了多久。他跑得太急,衣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可他顧不上這些,直接沖到殷玄鏡面前,張開雙臂,攔在她和皇上之間。

那架勢,活像殷玄鏡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皇上一樣。

殷玄鏡看著他,沒說話。

殷晞影喘著氣,看了她一眼,又轉過身去,撲通一聲跪在龍床前。

“父皇!”

皇上剛被殷玄鏡氣得半死,現在又看見這個兒子冒出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你……”

“父皇,你就答應阿鏡吧!”

殷晞影打斷他,聲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說不出來了。

“我就是個草包,不成大器,我自己知道!那些策論我看不懂,那些朝政我理不清,那些陰謀詭計我更是一竅不通!”

皇上瞪著他,嘴唇顫抖著。

“可是阿鏡不一樣!她很厲害!”

殷晞影說著,眼眶都有點紅了。

“那個賑災的法子,那個讓收成翻倍的法子,根本不是我想的!是阿鏡想的!我只是幫她遞上去而已!”

“那些農戶誇我的那些話,根本就不該是我的!是阿鏡的!一直都是阿鏡的!”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看殷晞影,又看看站在後面的殷玄鏡,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殷玄鏡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甚至覺得,用不著自己動手,皇上就已經快被氣死了。

“真的真的!”殷晞影還在繼續說,“父皇你答應她吧!我真的不想做什麽太子,也不想做什麽皇上!那些東西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大臣說的話我也聽不明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只會被人當傻子耍!”

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麽。

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了一陣,從衣襟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令牌。

當年那場狩獵游戲的獎勵,專門給太子的那塊。憑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個請求。

殷晞影雙手捧著那塊令牌,高高舉起。

“父皇,你說過,可以用這個滿足我一個願望!”

“我的願望就是——”

他擡起頭,看著龍床上那個臉色鐵青的人,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讓阿鏡成為女帝。”

殿中一片死寂。

藥爐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皇上看著那塊令牌,又看看跪在床前的殷晞影,再看看站在後面的殷玄鏡。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要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殷玄鏡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上前,拍了拍殷晞影的肩膀。

“阿兄。”

殷晞影回過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放心,”殷玄鏡說,聲音很輕,“我不會對父皇怎麽樣的。”

殷晞影楞住了。

然後他的臉騰地紅了。

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被當場抓住的小偷。

“我……我沒……我不是……”

他結結巴巴的,話都說不利索。

殷玄鏡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可殷晞影看見了。

他更窘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殷玄鏡沒再理他。她越過他,走到龍床前,低頭看著那個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的人。

“父皇。”

她的聲音很平靜。

“您好好休息。”

“聖旨的事,不急。”

她頓了頓。

“您可以慢慢想。”

說完,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殷晞影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

殷晞影楞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龍床上的父皇,猶豫著站起來。

“父……父皇,兒臣告退……”

他行了個禮,磕磕巴巴的,然後追著殷玄鏡跑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關上。

龍床上,皇上瞪著帳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氣都嘆完。

“誰帶你進來的?”

出了門,殷玄鏡才問。

殷晞影還因為剛才被拆穿而臉紅著,耳朵尖都透著粉色。他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小孩,聽到問話才擡起來。

“國師。”

殷玄鏡了然地點頭。

果然。

她裝成殷晞影的樣子進來,如果殷晞影再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她的身份立刻就會暴露。可如果是國師帶進來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國師有隨時面聖的特權,帶一個人悄悄進來,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殷晞影看著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太明顯了,明顯到殷玄鏡想忽視都難。

她側過頭,對上那雙躲閃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放心,”她說,“我不會弒帝,也不會弒父。”

殷晞影趕緊搖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幹這種事的!”

他頓了頓,又低下頭去。

“我是想說……”

“什麽?”

“你別生氣。”

殷玄鏡楞了一下。

生氣?

她想象不到這個詞用在自己身上的樣子。

她從來不是一個會生氣的人。上輩子不會,這輩子也不會。憤怒會讓人失控,失控會讓人犯錯,犯錯就會死。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所以她從不生氣。

她只會冷靜地、理智地、一步一步地,達成自己的目的。

“你別生氣。”

殷晞影又重覆了一遍。

“別生父皇的氣。”

“別生我的氣。”

他擡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有藏不住的關心。

“也別生——”

他頓住了。

“別生誰?”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麽決心。

“昭姐姐的氣。”

殷玄鏡的目光頓住了。

從那個村子裏出來以後,她再也沒有提過魏昭這個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寫不送,她不知道怎麽面對魏昭,也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貼身放著。可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那個村子,沒有提起過那個婦人,沒有提起過那些吻,沒有提起過她發現的一切。

殷晞影也沒有提。

他從前是個天天把“昭姐姐”掛在嘴邊的人。昭姐姐這個,昭姐姐那個,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從那以後,他一個字都沒再說過。

像是知道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此刻,這兩個字突然砸下來,殷玄鏡有一瞬間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沒聽到這三個字了?

她想起那個總是彎著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傷口上的輕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嗎”,想起那句“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個空蕩蕩的木屋。

想起她握著帕子站在那裏,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殷玄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殷晞影看見了,並且覺得那個笑容讓他有點發冷。

“憑什麽?”

她問。

語氣輕輕的,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

殷晞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殷玄鏡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沿著長廊往前走。

夕陽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沒用。

是啊,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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