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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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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

殷玄鏡的傷一點都不影響她行動。

甚至還是她在帶著魏昭走。

山崖底下的路不好走,雜草叢生,碎石遍地。月光只能照個大概,稍不留神就會踩空。殷玄鏡走在前面,一只手撥開擋路的枝條,一只手往後伸著,牢牢牽著魏昭。

她們得盡快離開這裏。

先不說那些人會不會追下來。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多待一秒都是危險。等天亮再找路,黃花菜都涼了。

身後很安靜。

魏昭乖乖跟著她走,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殷玄鏡偶爾回頭看一眼,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跟在她後面,一步不落。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阿鏡,你不痛嗎?”

殷玄鏡腳步頓了頓。

她回過頭。

月光下,魏昭就站在她身後,臉上沒什麽表情。那雙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殷玄鏡心裏莫名一咯噔。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不應該是一個十五歲女孩該有的反應。

就算不驚慌失措,不哭不鬧,也不能是這樣的沈著冷靜。她們剛剛遇刺、墜崖、死裏逃生,現在在荒郊野嶺裏摸黑趕路,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小姑娘,早就該害怕了。

她的表現不該是一個養在深宮的郡主的表現。

而魏昭也沒有發出任何疑問。

她就那麽安靜地跟著走,安靜地不問任何問題,安靜地接受這一切。

殷玄鏡對上那雙同樣平靜的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對。

可她想不出來。

“疼。”

她開口,聲音很淡。

“但是現在不是疼的時候。我們得先找到回去的路。”

魏昭看著她,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點點頭。

“嗯。”

那只手重新握緊殷玄鏡的手,溫度從掌心傳來,溫熱而安定。

殷玄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可心裏那點異樣,像一根刺,紮在那兒,拔不出來。

她們也不知道這是掉到了哪個犄角旮旯裏。

走了大半夜,腳步越來越虛浮,腿像是灌了鉛。殷玄鏡的手臂早就疼麻了,血凝固在傷口上,把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可她一聲沒吭,只是繼續往前走。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她們終於看見了燈火。

那是一個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幾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村口有一口水井,一個婦人正彎著腰打水。

算她們運氣好。

殷玄鏡停下腳步,把魏昭往身後護了護。

她得先看看那婦人是什麽人,能不能信任。她們的身份不好解釋,貿然上前容易惹麻煩——

還沒等她想好措辭,身後那個人已經走了出去。

“大娘!”

魏昭跑向那婦人,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鹿。她跑近了,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慶幸。

“我和妹妹迷路了,不知道往哪回去。妹妹還摔了一跤,受了傷……”她回頭指了指殷玄鏡,又轉回去,眼巴巴地看著那婦人,“您能不能收留我們幾天?就幾天!”

殷玄鏡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婦人吃了一驚,先是看了看魏昭,又看了看她——準確地說,是看了看她手臂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臉上的驚訝更重了。

“這、這是怎麽弄的?”

“我們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下來了。”魏昭說,聲音裏帶著一點後怕,“還好沒什麽大事,就是妹妹受了點傷。”

她說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們是來走親戚的,結果走岔了路……家裏要是知道我們出事,肯定會急死的。”

那婦人看了看她們。

兩個小姑娘,一個十五六歲,一個看著還小點。身上穿的是料子不差的衣裳,臉也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姐。身上雖然狼狽,但眼睛裏幹幹凈凈的,不像是什麽歹人。

她心軟了。

“先進來吧,”她放下手裏的水桶,“我家就在前頭。”

魏昭回頭,朝殷玄鏡彎了彎眼睛。

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

殷玄鏡看著那個笑容,心裏那點異樣被暫時壓了下去。

她跟上去。

婦人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幹凈利落。她把她們領進一間小屋,又端來一盆熱水,找了塊幹凈的布,囑咐了幾句“有事就叫我”,然後掩上門出去了。

門一關上,魏昭就轉過身來。

“把衣服脫了。”

殷玄鏡楞了一下。

“我看看傷口。”

魏昭走過來,手裏拿著那塊布。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處理什麽要緊的事。

殷玄鏡沒動。

傷口在胳膊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要處理傷口,確實得把外衣脫了。可問題是——

她磨磨蹭蹭地擡起手,又放下。

“我自己來就行。”

魏昭看著她,不說話。

殷玄鏡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她知道魏昭是好意。傷口確實得處理,不處理會發炎,會發燒,會變得更麻煩。可問題是……

她和魏昭,上輩子是成了親的。

拜過堂,喝過合巹酒,被天下人稱為“荒唐”的那一對。

可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什麽實質性的事情都沒有。

就連牽手這種小時候常做的動作在她強娶魏昭之後都沒有過。

魏昭是她的皇後,住在鳳儀宮,她住在乾清宮。她們各自有各自的寢殿,各自有各自的事。她忙她的朝政,魏昭忙她的軍務,偶爾見面,說的也是正事。

那張婚床,從頭到尾都是空的。

現在,魏昭要她脫衣服。

殷玄鏡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

“阿鏡?”魏昭歪了歪頭,“你怎麽了?”

殷玄鏡深吸一口氣,擡手解開了衣帶。

——不就是脫個衣服嗎。

上輩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外衣落下,露出半邊肩膀。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猙獰的傷口照得清清楚楚。

魏昭沒有說話。

她走過來,拿起那塊布,蘸了熱水,開始輕輕地擦拭傷口邊緣。

很輕,很輕。

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東西。

殷玄鏡低著頭,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肩上,溫熱而細密。

傷口被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她沒有動。

屋裏很靜,只有布擦拭傷口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

“疼嗎?”

魏昭忽然問。

殷玄鏡垂著眼,看著自己膝蓋上那一片被磨破的衣料。

“疼。”她說。

這一次,是真的疼。

聽到她說“疼”,魏昭似乎笑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殷玄鏡離得這麽近,她根本不會註意到。

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傷口處。

癢癢的,輕輕的。

殷玄鏡忽然覺得,這傷口大概是跟自己的心跳同頻共振了——不然為什麽自己的心臟也癢癢的?

“那你要記住。”

魏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殷玄鏡腦子有點亂。傷口在疼,心跳在亂,呼吸在癢,她什麽都沒聽清。

“什麽?”

她下意識問。

“你要記住。”魏昭重覆了一遍,手上的動作依舊很輕,“記住這次的痛。”

頓了頓。

“以後別這麽傻了。”

殷玄鏡沒有說話。

為了保護魏昭而受傷,怎麽能叫傻呢?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還沾著幹涸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雜草劃破的。可她心裏清楚,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沒有任何猶豫。

魏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繼續細細地處理那道傷口。布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可她的動作太輕了,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殷玄鏡一動不動地坐著。

忽然,一個陌生的觸感落在她的傷口邊緣。

溫熱的。

柔軟的。

還帶著一點濕意。

殷玄鏡楞住了。

那是什麽?

她分不清。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像是……親吻?

她下意識想回頭,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可肩膀剛剛一動,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別動。”

魏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近。

比剛才更近。

那溫熱的氣息就拂在她的後頸,拂在她裸露的肩上。

這下殷玄鏡確認了。

剛剛那個,就是親吻。

因為第二個吻落下來了。

還是那個位置,傷口邊緣。溫熱的,柔軟的,輕輕的。

殷玄鏡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阿鏡。”

魏昭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別動。別回頭。”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殷玄鏡耳朵裏,卻像一道無法違抗的命令。

她真的不動了。

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第三個吻落下來。

在傷口的另一邊。

還是那麽輕。

殷玄鏡的心跳卻越來越重。

咚、咚、咚——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

魏昭似乎把她傷口周圍都親了一遍。每一個吻都輕輕的,柔柔的,帶著溫熱的溫度,落在那道猙獰的傷口旁邊。

殷玄鏡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魏昭已經把她的衣服拉好了。

“我去弄點吃的。”

魏昭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擺。她的聲音從善如流,自然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後她推開門,出去了。

只留殷玄鏡一個人坐在原地。

心跳劇烈地跳動著。

咚。咚。咚。

她擡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沖破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窗外傳來魏昭和那婦人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像是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可那不是幻覺。

殷玄鏡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重新包紮好的傷口。

那裏的溫度,還在。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這一次,殷玄鏡沒有對這個數值表達任何質疑。

她甚至沒聽見。

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面。那些溫熱的、柔軟的觸感,那些落在傷口邊緣的輕吻,那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它們像生了根一樣盤踞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魏昭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墻角發呆。

“阿鏡,出來吃飯。”

魏昭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帶著點笑意,自然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殷玄鏡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可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魏昭身上飄。

看她走路的姿態,看她垂在身後的發尾,看她側過臉和婦人說話時彎起的眼睛。看一眼,收回,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像是一個失了清白的良家婦女,偷偷看著那個不負責任的負心漢。

而那個“負心漢”,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魏昭坐在桌邊,和那婦人說說笑笑,臉上全是溫和的笑意。她好像完全沒有註意到殷玄鏡的目光,又或者註意到了,只是假裝沒註意到。

殷玄鏡坐在她對面,低頭喝粥。

粥是尋常的農家粥,小米熬的,加了點紅薯,甜甜的。可她喝不出什麽味道。

她的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看魏昭不行,看自己的碗也不行,只好四處亂飄。

飄到了婦人端粥的手上。

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有些地方還裂著口子。殷玄鏡掃了一眼,隨口問道:

“幹農活能生這麽多繭子啊?”

婦人笑了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走得早,留下我和幾個孩子,不幹活怎麽養活他們?幹的活多了,繭子也就多了。”

殷玄鏡點點頭,不是很在意。

她的註意力很快又被魏昭拉走了。

魏昭和婦人聊得很開心。聊今年的收成,聊村裏的瑣事,聊婦人那幾個孩子。她笑瞇瞇的,說話的時候眉眼彎彎,聲音軟軟的,逗得婦人不住地笑。

殷玄鏡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但又不想顯出自己的幼稚。

她低頭喝粥,假裝不在意。

等婦人起身去添粥,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她好像很喜歡你。”

魏昭轉過頭看她,依舊笑著。

“是嗎?”

那個笑容。

那個溫柔的語氣。

殷玄鏡的心臟又不爭氣地亂跳起來。

“她也很喜歡你。”魏昭說。

“我?”

殷玄鏡楞了一下。她沒看出來。那婦人雖然和氣,但對她和對魏昭,明顯不一樣。

魏昭卻點點頭,很肯定的樣子。

“你這麽好,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殷玄鏡心裏一跳。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裏,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她張了張嘴,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話:

“那你呢?”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楞住了。

“……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她問的不是“你喜歡我嗎”。

是“這樣的我”。

怎樣的?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殷玄鏡?是那個滿腹算計的殷玄鏡?是那個會帶著她逃命、會護著她滾下山崖、會被她親了傷口就心跳加速的殷玄鏡?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魏昭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彎彎的,裏面盛著笑意。

“喜歡的。”

不假思索。

殷玄鏡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魏昭又補了一句:

“阿影也喜歡阿鏡。我也喜歡阿影。”

殷玄鏡的心跳頓住了。

她覺得後半句話很沒必要。

非常沒必要。

阿影也喜歡阿鏡。我也喜歡阿影。

所以呢?

所以她對她的喜歡,和對他的一樣?是對玩伴的喜歡,是對親人一樣的喜歡?

可是……

對玩伴,為什麽要親吻她的傷口?

殷玄鏡低下頭,看著碗裏剩下的半碗粥。

她想問。

想問那個親吻是什麽意思,想問那句“你要記住”是什麽意思,想問那一下又一下落在傷口上的溫軟到底是什麽。

可她沒問。

也不敢問。

她怕那個答案。

怕那答案只是“我看你受傷了心疼”,怕那答案只是“我們是朋友啊”,怕那答案只是她想多了。

更怕那答案是另一個她不敢想的。

殷玄鏡有時候很討厭,非常討厭這張跟殷晞影九分相似的臉。

魏昭又在和婦人說話了,笑聲輕輕的,飄進她耳朵裏。

殷玄鏡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陽光落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她低著頭,看著那個影子。

她們坐得很近。

可有些距離,她不知道該怎麽跨過去。

不管是是還是少女的殷玄鏡,還是已經擁有滔天權力的殷玄鏡都跨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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