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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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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一)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似乎只在殷玄鏡一個人的心上落下印記。

她甚至不敢去問這些的含義。

三天了。

三天裏,魏昭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自然地笑,自然地說話,自然地照顧她的傷口。換藥的時候依舊細致,可再也沒有落下任何多餘的觸碰。

仿佛那夜的親吻,只是殷玄鏡的一場幻覺。

殷玄鏡不敢問。

她只是沈默地觀察著,沈默地感受著,沈默地把那夜的記憶壓在心底最深處。

奇怪的是,魏昭似乎對這裏的生活很適應。

甚至可以說是享受。

她會早起幫婦人挑水,扁擔壓在肩上,走得一顛一顛的。殷玄鏡想幫忙,她不讓,說“你傷還沒好”。可她自己挑得也不穩當,水桶晃來晃去,灑了一路。

有一次,她故意把水瓢裏的水往殷玄鏡臉上潑。

涼絲絲的,帶著井水的清冽。

“阿鏡!”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殷玄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彎腰,也舀起一瓢水。

兩個人追著潑了一身,衣擺濕透了,笑聲飄出去很遠。

晚上,她們睡在同一張床上。

農家的小床,擠兩個人剛剛好。被子是粗布的,有點硬,但很幹凈。魏昭睡著的時候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溫熱的氣息拂在殷玄鏡的頸側。

殷玄鏡睡不著。

她就那樣側躺著,在昏暗的視線裏,一點一點描繪魏昭的輪廓。眉眼的弧度,鼻尖的起伏,唇角的線條。

她描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還有那些偶然的悄悄話。魏昭有時候會忽然開口,在黑暗裏問她一些有的沒的。阿鏡你怕黑嗎?阿鏡你小時候有沒有摔過跤?阿鏡你最喜歡吃什麽?

殷玄鏡一一回答。

她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認真。

魏昭還會緊張她的傷勢。換藥的時候皺著眉,動作輕輕的,反覆問“疼不疼”“好點沒”。殷玄鏡說不疼,她不信,非要仔細檢查一遍才放心。

三天。

短短三天。

短到殷玄鏡手臂上的傷口都還沒有愈合的趨勢。短到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有三萬個這樣的三天。

可殷玄鏡就是覺得,這三天太好了。

好到她有時候會恍惚地想:不當女帝,好像也很好。

說出去大概會有人覺得她瘋了。

不管是上輩子權勢滔天的日子,還是這輩子的錦衣玉食,哪一樣不比現在的生活好?住的是農家的土屋,吃的是粗茶淡飯,睡的是硬邦邦的小床。

可她就是覺得好。

跟魏昭待在一起好。

看著她笑好。

兩個人夜晚偶然的悄悄話好。

魏昭緊張她的傷勢好。

好到她選擇無視這一切的違和感。

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覺得,原來人生還可以這樣過。

就好像,這是命運偷偷給她們放的一個假。

第三天夜裏,殷玄鏡終於開口。

“小滿。”

“嗯?”

魏昭還沒睡。她側躺著,背對著殷玄鏡,聲音悶悶的。

“你喜歡這裏嗎?”

沈默了一會兒。

“喜歡啊。”

魏昭的回答不假思索。她的聲音在黑暗裏輕輕的,像是帶著笑意。

殷玄鏡看著她的背影。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不說皇宮裏的那些人——父皇、母後、殷晞影——單是她自己的暗衛,應該也快找到她了。她給暗衛留了線索,三天是極限,四天就會有人摸過來。

“你想一直待在這裏嗎?”

她問。

魏昭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黑暗裏,殷玄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你也跟我一起嗎?”

魏昭問。

脫口而出,像是問“今天我們一起吃飯嗎”那麽簡單。

殷玄鏡楞住了。

如果她現在不是殷玄鏡,如果她是任何一個人,她都會說:對,我跟你一起。

可她偏偏是殷玄鏡。

她躺在那裏,看著黑暗裏魏昭的輪廓,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意味不明。

“不會。”

她說。

“我不會跟你一起。”

魏昭沒有說話。

她似乎對這個答案也不意外。

沈默在黑暗裏蔓延。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的,襯得這間小屋愈發安靜。

過了很久,魏昭開口了。

“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吃什麽。

殷玄鏡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黑暗裏那道模糊的輪廓,看著那個她描繪了無數遍的、卻始終看不清全貌的人。

她想:如果小滿喜歡的是這樣的生活,那她一輩子都給不了。

她喜歡魏昭。愛魏昭。願意給她想要的生活。

可同樣的,她也愛這個天下。

愛到什麽程度呢?愛到上輩子死的時候,心裏最後想的不是魏昭,而是“這江山,這一切都跟她沒關系了”。愛到890說,她大概是天生下來就是為了這個天下的。這個小世界會僅僅因為她的死亡就崩塌。

魏昭是她大愛裏的小愛。

是她心裏最軟的那一塊,卻永遠不會是第一塊。

殷玄鏡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能聽見魏昭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輕輕的,和這三天裏每一個夜晚一樣。

可她知道,這不一樣了。

明天,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她會是郡主殷玄鏡,魏昭會是未來的太子妃。她們會回到那座宮墻裏,回到那些規矩和算計裏。

這三天的假期,結束了。

“好。”

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破什麽。

“明天就回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找到了她們。

來的是殷玄鏡的暗衛。領頭那人看見她的時候,明顯松了口氣,單膝跪地行禮,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說,只是恭恭敬敬地請她回宮。

魏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麽表情。

殷玄鏡註意到她的目光,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

回宮的路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殷玄鏡坐前面那輛,魏昭坐後面那輛。

明明只隔了幾丈遠,卻像隔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宮裏早已亂成一團。

皇上聽說她們被找到,親自迎出宮門。看見殷玄鏡從馬車上下來,他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遍。

“傷著哪兒了?”

殷玄鏡垂眸行禮:“回父皇,小傷,無礙。”

皇上點點頭,又看向後面那輛馬車。魏昭正好掀簾下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慶幸。

“魏昭也還好?”

“托皇上洪福,臣女無礙。”

皇上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他拍了拍殷晞影的肩——殷晞影早在第一天就被找到了,除了受了點驚嚇,屁事沒有——又轉頭對身邊的魏將軍說了幾句什麽。

魏將軍的臉色很難看。

那三天裏,他大概把這輩子的急都急完了。看著女兒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他上前一步,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魏昭的發頂。

魏昭仰頭看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

殷玄鏡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想:小滿在爹爹面前,笑得更自然。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她壓了下去。

接下來是養傷的日子。

殷玄鏡的傷本來就不重,但禦醫說需要靜養。於是她被關在寢宮裏,每日喝藥、換藥、睡覺,偶爾有宮女來陪她說說話。

魏昭一次都沒來過。

殷玄鏡起初以為她也在養傷,後來才知道不是。魏昭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一直沒來。

她想去找她。

可她是郡主又因為養傷,不能隨意走動。況且……用什麽理由呢?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傷口結了痂,又慢慢脫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跡。殷玄鏡有時候會看著那道痕跡發呆,想起那夜的親吻,想起魏昭落在她傷口上的溫度。

可那些,像一場夢。

夢醒了,什麽都沒留下。

等她再一次認真看到魏昭的時候,已經是幾個月後。

魏昭的及笄禮。

那日天氣很好,日光融融,落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泛著溫潤的光。殷玄鏡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身著華服的少女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魏昭今天穿了一身繁覆的禮服,層層疊疊,襯得她整個人端莊而明艷。頭發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彎彎的眼睛。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禮樂的節拍上,神情莊重而溫和。

殷玄鏡看著她。

上輩子,她明明已經見過一次。

可此刻再看,還是移不開目光。

那眉眼,那輪廓,那舉手投足間的每一處細節——她都看了無數遍,可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及笄禮畢,魏昭轉身向臺下行禮。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殷玄鏡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她收回目光,走下高臺。

殷玄鏡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追上去。

可周圍的人太多,禮數太繁,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之後的日子,殷玄鏡開始等。

等那道聖旨。

魏昭及笄了,接下來就該是她和殷晞影定親的旨意。上輩子就是這樣,及笄禮後不久,父皇就下旨賜婚,魏昭成了未來的太子妃。

殷玄鏡知道這件事會發生。

她早就知道。

可她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這一次,不一樣呢?

如果父皇忘了呢?如果殷晞影拒絕了呢?如果……

她每天都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然後,聖旨來了。

但不是她等的那一道。

傳旨太監站在她面前,笑容滿面地念完聖旨,最後恭恭敬敬地說:“恭喜郡主,魏小姐出宮的事定了。”

殷玄鏡楞住了。

她接過聖旨,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沒錯。

魏將軍以“刺客事件受驚過度”為由,請求等小女及笄後帶出宮,養在身邊。皇上心軟,念及魏將軍這些年勞苦功高,便同意了。

魏昭要出宮了。

不住在宮裏了。

不回宮了。

殷玄鏡站在那裏,手裏攥著聖旨,一動不動。

傳旨太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賞賜,也沒等到什麽反應,訕訕地告退了。

門關上後,殷玄鏡低頭又看了一遍聖旨。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

連在一起,她卻看不懂。

魏昭要走了?

她不是應該留在宮裏,等著做太子妃嗎?

她不是應該一直在這裏,讓她能隨時看見嗎?

她怎麽……可以走?

殷玄鏡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日光從正午移到傍晚,又從傍晚沈入夜色。她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

最後,她把聖旨放下,走到窗邊。

外面是沈沈的夜色,偶爾有宮燈亮起,照亮一小片宮墻。

魏昭現在應該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吧。

明天,或者後天,她就要走了。

殷玄鏡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那個夜晚,她問魏昭:你想一直待在那裏嗎?

魏昭反問:你也跟我一起嗎?

她說:不會。

魏昭說: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那時候她以為,回去就是回到原來的生活,回到宮墻裏,回到日覆一日的相見。

可現在,回去的人,只有她。

魏昭要走了。

甚至可以說魏昭從此以後跟她再無交集。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殷玄鏡其實根本沒想過魏昭真的離開她 ,她總是嘴上說著要送魏昭出宮可真的到了這一天她又開始驚慌失措。她自大的認為只有自己可以給魏昭想要的生活。可就像890說的,你給的每一個選擇都是要她留在你身邊。

被困在原點的人其實只有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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