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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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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七)

殷玄鏡不會允許任何能威脅到她的事情存在。

那個跟蹤他們的人很快就被找出來了,殷玄鏡自己有一支暗衛。上輩子這個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培養了,是的沒錯,上輩子一個十四五歲在深宮中嬌生慣養的女孩,自己組建了一支暗衛。

在殷晞影還在因為課業焦頭爛額時,她已經開始了她漫長的奪位計劃。她跟殷晞影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只是這輩子殷玄鏡把這件事提前了,這支暗衛已經很成熟了。殷玄鏡也沒有用自己真實身份面對這些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輔佐的是誰。

那人被帶到這處偏僻的廢園時,還在抖。

四周荒草齊腰,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沒有人會來這裏,沒有人會聽見任何聲音。

殷玄鏡站在他面前。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尚帶稚氣的面容——十四五歲的少女,眉眼精致,身形纖細,看上去像是哪家嬌生慣養的閨秀。

可那雙眼底的東西,讓跪在地上的人止不住地發抖。

“為什麽要跟著我們?”

她的聲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甚至有些好聽。可那句話落進耳朵裏,沒人會把它當成單純的好奇詢問。

這是你回答不好,就要沒命了的意思。

那人拼命搖頭:“我沒有想怎麽樣!我就是跟著,什麽都沒幹!”

“是嗎?”

殷玄鏡歪了歪頭,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在他眼前展開。

白色的絹布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你們組織的頭目是誰?”

她問得漫不經心,像是在問今晚吃什麽。

可這個問題,她是真的好奇。

上輩子,這個組織就存在了。他們藏得很深,做事也小心,從不招惹大麻煩,只幹些不痛不癢的勾當。殷玄鏡每天要處理的事太多,根本沒工夫在意這些藏在陰溝裏的老鼠。

真正讓她註意到他們,是後來的一次刺殺。

有人要殺她——這很正常,想殺她的人多了去了。可奇怪的是,那一次,有人救了她。

就是這些人。

繡著梅花帕子的人。

要殺殷玄鏡的人很多,要救殷玄鏡的人……那還真是稀奇。

她開始查,想弄清楚這些人的來歷。可查來查去,除了那方梅花帕子,什麽也查不到。他們像是一縷煙,看得見,抓不著。

現在,這個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跪在地上的人苦著臉:“我就是個小人物,負責盯梢的,上面是誰我真的不知道啊!”

殷玄鏡看著他。

月光很亮,把他的恐懼照得清清楚楚。那顫抖的嘴唇,那躲避的眼神,那不斷吞咽的喉嚨——不像是在撒謊。

“所以說,”殷玄鏡歪了歪頭,語氣依舊很輕,“你一點用都沒有咯?”

那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嘴想說什麽,也許是求饒,也許是辯解,也許是想喊救命——

噗嗤。

刀刃刺入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那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少女。她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匕首,刀身沒入他的胸膛,精準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血濺出來。

有幾滴落在殷玄鏡臉上,溫熱的,帶著腥氣。

她輕輕閉了閉眼。

只是一瞬。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波動。

那人倒下去,手還保持著向前抓的姿勢。在他松開的手心裏,有什麽東西滾落出來。

殷玄鏡低頭看去。

一根細小的毒針,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著拈起來,對著月光端詳了片刻。看不出來是什麽毒,她也沒有親自嘗試的想法。

她把毒針收好,站起身。

身後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

殷玄鏡沒有立刻回頭。她站在原地,望著地上的屍體,嘴角微微彎了彎。

然後她轉過身。

月光下,不遠處的草叢在輕輕抖動。

“出來吧,阿兄。”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草叢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窸窸窣窣地鉆出一個人來。

殷晞影。

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站在那裏,雙腿在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殷玄鏡臉上的血跡,看著那柄還在滴血的匕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殷玄鏡看著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殷晞影腳邊。她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擦,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她歪了歪頭,語氣裏甚至帶著一點困惑:

“阿兄,你怎麽來了?”

殷晞影從草叢裏鉆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來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那柄匕首,那個倒下的人,那些濺出來的血。

還有阿鏡臉上的血。

阿鏡。

他的妹妹。比他小半個時辰的妹妹。從小話不多、總是淡淡的、喜歡繡花、喜歡跟在昭姐姐後面的妹妹。

她殺了人。

她站在屍體旁邊,臉上還滴著血,問他:“阿兄,你怎麽來了?”

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麽。

殷晞影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我……我看到你往這邊走……怕你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過來。或許是擔心,或許是好奇,或許只是不想一個人,想看看他這個妹妹在做什麽。

現在他後悔了。

殷玄鏡看著他,歪了歪頭。

月光下,那張沾著血跡的臉顯得有些不真實。少女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滲人,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面燒著。

“怕我出事?”她重覆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彎,“阿兄,你人真好。”

那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麽。

殷晞影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飄。那人躺在荒草裏,胸口一片暗紅,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夜空。他猛地收回目光,胃裏一陣翻湧。

“阿鏡,你……你……”

“我怎麽了?”

殷玄鏡低頭看了看自己,像是這才註意到臉上的血跡。她擡起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動作自然得像是擦掉一點灰塵。

“他是壞人。”她說,“他想害我們。”

“可是……可是……”

殷晞影說不出話來。

他想說“可是你也不能殺人啊”,想說“可是我們可以告訴父皇”,想說“可是你怎麽下得去手”。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面前這個妹妹,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

殷玄鏡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顫抖的手,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是嘆了口氣。

“阿兄,”她走近兩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害怕了?”

殷晞影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殷玄鏡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籠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亮著,像是兩簇幽幽的火。

“你不用怕。”她說,聲音很輕,“我不會傷害你。”

殷晞影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怕你傷害我”,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怕什麽。

“回去睡一覺。”殷玄鏡說,“明天醒來,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小滿。”

殷晞影楞楞地點了點頭。

殷玄鏡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別的什麽。

“阿兄,”她忽然問,“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殷晞影楞住了。

什麽樣的人?

他想起小時候的阿鏡,話很少,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繡花。他想起放紙鳶的時候,阿鏡不愛跑,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嘴角彎一彎。他想起她替自己去上課,每次都能把國師應付得妥妥當當。

他想說“你是我妹妹”,想說“你很好”,想說“你只是有點奇怪”。

可他看著地上那具屍體,看著阿鏡袖口上的血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殷玄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也不在意。

“回去吧。”她說,轉過身去,“這裏我來處理。”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比他矮一點,瘦一點,此刻正彎下腰,不知在做什麽。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銀白。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摔破了膝蓋,阿鏡蹲在他面前,用帕子給他包紮。那時候她的手很輕,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可他就是覺得安心。

現在他看著那道背影,只覺得陌生。

徹頭徹尾的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幾次被草絆住腳。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殷玄鏡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踉蹌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

嘆了口氣,“真麻煩。”

殷玄鏡交代好人來收拾殘局,便獨自回了寢宮。

夜已深,宮道上空無一人。月光冷冷地鋪在青石板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不快,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擦幹凈的血跡,被她隨意掩在袖中。

推開門時,她頓住了。

殷晞影坐在她寢宮的桌邊,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不知等了多久。

他還以為,殷晞影會躲她個十天半個月呢。

上輩子就是這樣。奪位之後,她把殷晞影關了幾天就放了,可他再也沒來找過她。兄妹一場,最後連面都沒再見過幾回。

“阿鏡。”

殷晞影看到她,下意識叫了一聲,聲音裏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殷玄鏡應了。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自然,神情平淡,好像不久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好像她不是剛剛殺了一個人回來。

殷晞影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我是不是很廢物?”

殷晞影忽然開口。

殷玄鏡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擡眸看他。這人一臉認真,眉頭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她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還好吧。”

殷晞影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聲有點苦澀,又有點無奈,像是憋了很久的氣忽然洩了出來。

“阿鏡,”他笑著笑著,笑容又淡下去,“如果我當不好一個皇帝,怎麽辦?”

他今天確實被嚇到了。

不是害怕殷玄鏡。他雖然不完全了解這個妹妹,但他能確定,阿鏡不是壞人。她殺人,是因為那個人想害她們。這一點他拎得清。

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也要經歷這些呢?

殺人,或者被殺。

坐在那把龍椅上,面對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面對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他行嗎?他能活下去嗎?

他不知道。

殷玄鏡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當不好,”她說,語氣稀松平常,“就我來當。”

殷晞影又楞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妹妹,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什麽東西。

“為什麽你不是哥哥啊。”他脫口而出。

殷玄鏡沒說話。

殷晞影又補了一句:“或者你要是弟弟就好了。我一定把太子之位給你。”

燭火跳了跳。

殷玄鏡垂著眼,看著杯中茶水淺淺的波紋。

“是妹妹也可以。”她說。

“什麽?”

殷晞影沒聽清。

殷玄鏡擡起眼,看著他。

“是女人也沒問題。”她說,一字一字,很清晰,“當天下君主,是女人也沒關系。”

殷晞影的眼睛瞪大了。

那表情,比剛才看到殷玄鏡殺人還震驚。

“你瘋了嗎?”

殷玄鏡想了想。

“應該吧。”

她嘴角彎了彎,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在世人眼裏,她確實是個瘋子。上輩子是,這輩子大概也是。

敢想這件事,就是瘋;敢做這件事,就是大逆不道;敢說出來,就是找死。

她想了,做了,也說了。

因為她了解殷晞影。這個哥哥,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會覺得你想殺他。他只會想:阿鏡是不是在跟我鬧著玩?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燭火燃盡了一截,劈啪一聲輕響。

殷晞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覆雜,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點殷玄鏡讀不懂的東西。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輕松。

“好,哥哥爭不過你。”

殷玄鏡看著他。

“不是我讓給你,”殷晞影說,眼睛亮亮的,“是我爭不過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管從哪看,我都不如你。”

這是真心話。

他今天想了很多。想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想阿鏡臉上的血,想她那句“你當不好就我來當”。他想明白了——

他能當太子,不過是因為他是男子。

可憑什麽?憑什麽女子就不能做君主?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阿鏡替他上課,每次都能把國師應付得妥妥當當。他想起阿鏡繡的那些帕子,一針一線,比誰都細致。他想起阿鏡看昭姐姐的眼神,那種安靜的、很深的目光。

他這個妹妹,從裏到外都比他強。

憑什麽她不能?

殷晞影站起來,走到殷玄鏡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說好了,”他說,“如果你真的能……那就去吧。”

殷玄鏡擡起頭,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幹幹凈凈的、屬於兄長的溫和。

“我幫不了你什麽,”他說,“但我不攔你。”

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誰讓著誰,他們只是在做各自想做的事。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殷玄鏡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面前這個人。

上輩子,她把這個人關了幾天就放了。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安安靜靜地離開了京城,再也沒有回來。

她以為他恨她。

可此刻,這個人在揉她的頭發,笑著說“我爭不過你”。

殷晞影收回手,打了個哈欠。

“困了困了,我回去了。”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阿鏡。”

“嗯?”

“你袖子上有血,記得換衣服。”

門開了又關,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殷玄鏡坐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裏確實有一小塊暗紅的血跡,幹涸了,和衣料融為一體。

她沒動。

只是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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