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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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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八)

殷晞影那天之後開始刻苦學習,國師給他的課業他都有努力完成。

皇上還在因為太子終於有了未來一國之君的樣子而欣慰。

一個月前,殷晞影忽然像換了個人似的。課業從不拖延,策論寫得像模像樣,連國師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都難得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皇上看在眼裏,喜在心頭——這孩子總算是開竅了。

可這欣慰還沒捂熱,一個月後,殷晞影又變回去了。

不,不是變回去,是變本加厲。

課業不交了,策論不寫了,有時候連國師的課都不去了。皇上派人去問,太子殿下只說“身子不適”,可轉頭就有人看見他在禦花園裏追蝴蝶。

皇上氣得胡子都歪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晞影那一個月的刻苦,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試試——如果阿鏡可以,為什麽他不可以?

所以他拼了命地學。國師講的他認真聽,課業他認真寫,那些以前一看就頭疼的策論,他硬著頭皮一篇一篇啃下來。

一個月後,他得到了一個讓他沮喪的結論:

他確實不適合當一國之君。

不是不配,是沒這個能力。

他能聽懂國師講的,卻想不出更深的東西;他能寫完課業,卻寫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見解;他也能把策論啃下來,可真要讓他自己寫,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平庸。

他不會成為一個昏君,這一點他確信。但他也絕對沒法帶著這個國家往前走,這一點他更確信。

他想起那天晚上,阿鏡站在月光下,臉上還滴著血,說:“你當不好,就我來當。”

那時候他覺得這話有點嚇人。

現在他覺得,這話好像也沒錯。

所以他放棄了。

他本來想,要不讓阿鏡繼續扮成他去上課算了。反正國師也看不出來,反正阿鏡比他強那麽多。

然後他發現,阿鏡根本不需要。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他連知道都不知道的事。

行吧。

與其為難自己,不如把位置讓給有能力的人。

他徹底擺爛了。

皇上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他唯一的兒子,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又開始逃課了。

他以為是課業太枯燥,把孩子逼得太緊。於是大手一揮,在原有的課程之外,又加了不少騎馬射箭的課。

“年輕人,得多活動活動。”皇上如是說。

殷晞影收到新課程表的時候,整個人都麻了。

他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對來傳話的太監說:“麻煩您轉告父皇,就說兒臣……兒臣……”

他想說“兒臣不想活了”,又覺得這話不太吉利。

太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只好賠著笑告退了。

殷晞影繼續趴著。

窗外的陽光很好,灑進來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瞇著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好像有騎射課。

教騎射的師傅是誰來著?

他翻了個身,望著房梁,忽然笑了。

行吧,騎馬就騎馬,總比聽國師念叨強。

至於別的……

反正有阿鏡呢。

他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在心裏把這輩子的苦都嘆完了。騎射課,聽起來比國師的策論課有意思,可那又怎樣?還不是要學,還不是要練,還不是要被師傅拿著戒尺在旁邊盯著?

他已經能想象到那個畫面了——烈日底下,他笨手笨腳地爬上馬背,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下來,丟人丟到整個皇宮都知道。

算了,丟人就丟人吧。

反正他已經決定擺爛了。

校場的門在眼前推開。

殷晞影擡腳邁進去,然後楞住了。

校場上不止他一個人。

魏昭站在馬廄邊上,正伸手摸一匹棗紅色小馬的鼻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頭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彎彎的眼睛。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而在她身邊——

殷玄鏡靠在校場邊的欄桿上,手裏拿著一柄馬鞭,正低頭說著什麽。她也換了騎裝,玄色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日光太盛,她微微瞇著眼睛,嘴角噙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殷晞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沒看錯吧?阿鏡在笑?

“阿影來了!”

魏昭第一個發現他,朝他揮了揮手。那匹棗紅小馬被她驚了一下,打了個響鼻,她連忙回頭去安撫,動作輕柔得像在哄小孩。

殷玄鏡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但殷晞影莫名覺得自己被嫌棄了。

“……你們怎麽也在?”

他走過去,語氣裏還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一起上課啊。”魏昭理所當然地說,“皇上說騎射課可以讓我們一起上,我就跟阿鏡一起來了。”

她說著,又摸了摸小馬的鼻子,眼睛亮亮的:“我還沒在馬上射過箭呢!”

殷晞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玄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怎麽覺得,這兩個人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教騎射的師傅呢?”他四處張望。

“沒有師傅。”殷玄鏡開口了,語氣平平的,“我來教。”

殷晞影瞪大眼睛。

“你?”

“嗯。”

其實只是師傅被殷玄鏡支開了,她已經沒必要在殷晞影面前藏拙了。而且……她說過要教小滿騎馬的。

殷玄鏡擡起手裏的馬鞭,指了指校場另一頭。那裏整整齊齊擺著幾個箭靶,還有一排拴好的馬。

“上馬,拉弓,射箭。”她說,“會嗎?”

殷晞影搖頭。

魏昭也跟著搖頭,但搖頭的時候還在笑,滿臉都是“雖然我不會但我好期待”的表情。

殷玄鏡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她轉身走向那排馬,隨手解開一匹黑色駿馬的韁繩,翻身騎了上去。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馬在她□□安靜地站著,乖得不像話。她坐在馬背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勒出一道淩厲的輪廓。

“看好了。”

她雙腿一夾,馬便小跑起來。在校場上繞了半圈,她忽然直起身,從馬背一側取下弓,搭箭,拉滿——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整套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只有那支箭還在靶心上微微顫動,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殷晞影張大了嘴巴。

魏昭也張大了嘴巴,但她的眼睛裏卻沒有殷晞影的那種震驚。

“阿鏡好厲害!”

她跑過去,仰頭看著馬背上的殷玄鏡,那表情像是在看什麽了不起的英雄。

殷玄鏡低頭看她,把弓遞過去。

“想學?”

“想!”

魏昭接過弓,沈甸甸的,她抱在懷裏,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殷玄鏡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一旁的侍衛。她走到魏昭身後,擡手調整她握弓的姿勢。

“手臂擡高一點。”

“這樣?”

“嗯。肩膀放松。”

魏昭試著放松,但殷玄鏡站在她身後,離得太近,呼吸幾乎拂在她耳側。她的肩膀又僵住了。

殷玄鏡察覺到了。

她沒說話,只是往後退了半步。

“拉弓試試。”

魏昭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弓弦。

那弓對她來說還是有點重,弦拉到一半就抖得厲害。可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往後拉,臉都憋紅了。

殷玄鏡看著她。

看著她繃緊的手臂,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裏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放。”

魏昭松開手指。

箭飛出去,歪歪斜斜的,連靶子的邊都沒挨著,一頭紮進旁邊的草垛裏。

“啊……”她垮下肩膀,有點失落。

殷玄鏡彎了彎嘴角。

“第一次,不錯了。”

魏昭回頭看她,眼睛又亮起來:“真的嗎?”

“嗯。”

殷玄鏡從她手裏接過弓,又遞給她一支箭。

“再來。”

魏昭接過箭,幹勁滿滿地又擺好姿勢。

這一次,殷玄鏡沒有退開。

她就站在魏昭身後,一手扶著她握弓的手,一手輕輕托著她拉弦的肘。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殷玄鏡能聞見她發間的皂角香,近到魏昭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的溫度。

“拉。”

魏昭拉弓。

“瞄準。”

魏昭瞇起一只眼,盯著遠處的靶心。

“放。”

箭飛出去。

這一次,它擦著靶子的邊緣掠過,釘在了木板上。

雖然不是靶心,但好歹上靶了。

魏昭楞了一瞬,然後跳起來:“我射中了!阿鏡我射中了!”

她轉過身,一把抱住殷玄鏡,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殷玄鏡被她抱得楞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那張笑得肆無忌憚的臉。

她的手擡起來,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還是輕輕落在了魏昭的背上。

“嗯,”她說,聲音很輕,“射中了。”

旁邊,殷晞影一個人站在馬廄邊上,手裏牽著一匹不知道該怎麽辦的馬,一臉茫然地看著那邊抱成一團的兩個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可那兩個人好像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馬,又擡頭看了看那邊。

算了。

他翻身上馬,在馬背上晃了晃,差點摔下來。穩住之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行吧。

反正他早就習慣了。

射了幾輪,魏昭已經可以次次不脫靶了。

有時候還能射中靶心。

那支箭穩穩紮在紅心上的時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然後轉頭去看殷玄鏡,眼睛亮得驚人。

“阿鏡!我射中了!”

殷玄鏡彎了彎嘴角:“看見了。”

魏昭攥著弓,跳下馬在原地蹦了兩下,又跑過去看那個靶子,伸手摸了摸那支箭,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存在。

殷玄鏡看著她那副模樣,眼裏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騎馬射靶,試試?”

魏昭回過頭:“什麽?”

“我騎馬,你射靶。”殷玄鏡說,“敢嗎?”

魏昭眨了眨眼,然後用力點頭:“敢!”

旁邊的殷晞影默默放下了手裏的弓。

他看著那邊已經開始商量“你跑多快”“我先試試慢的”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個紋絲不動的靶子,忽然覺得有點心累。

這就相當於——

明明都是高一的學生,結果你的同桌突然跳級到了高三。

不,不是高三,是直接保送太學了。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對著自己的靶子射箭。

算了,習慣了。

畢竟還有一個保送研究生的。

那邊,殷玄鏡已經翻身上馬。她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進她掌心,借力坐在她身後。

“抓緊。”殷玄鏡說。

魏昭“嗯”了一聲,一手抱著弓,一手抓住殷玄鏡的衣角。

馬開始小跑。

魏昭盯著不遠處的靶子,試著拉開弓。可馬背的顛簸比她想象的厲害,箭離弦的時候歪了一下,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脫靶了。”她有點懊惱。

殷玄鏡沒回頭,只是說:“再來。”

第二箭,還是脫靶。

第三箭,擦著靶邊過去了。

魏昭咬著嘴唇,眉頭皺起來,眼睛裏全是不服輸的勁兒。

殷玄鏡策馬跑了一圈,慢慢減速,回頭看她。

“習慣了嗎?”

魏昭想了想,點頭:“好像……有一點。”

“那再試一次。”

馬又跑起來。

這一次,魏昭沒有急著射。她坐在馬背上,感受著那一起一伏的節奏,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速度。她的身體隨著馬背起伏,手裏的弓穩穩地舉著。

瞄準。

放。

箭離弦而出,正中靶邊——差一點就到靶心了。

魏昭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我射中了!”

殷玄鏡彎了彎嘴角。

“再來。”

接下來,她們試了不同的速度。慢跑,快跑,甚至有一回殷玄鏡讓馬小跑著繞了個彎——魏昭的箭還是上靶了。

註意力集中的時候,射中靶心也不在話下。

殷玄鏡在心裏算了算。

魏昭接觸騎射,滿打滿算不過一個時辰。

這樣的天賦,放在哪裏都是驚人的。

“我想試試邊騎馬邊射箭!”魏昭忽然說,聲音裏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殷玄鏡拒絕了。

“不行。”

“為什麽?”

“慢慢來。”殷玄鏡說,“今天夠了。”

魏昭眨了眨眼,沒有堅持。她知道阿鏡是為她好。

兩個人下馬,站在校場邊上休息。

陽光暖洋洋地曬著,魏昭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運動還是因為太興奮。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噙著笑,整個人像是從裏到外都在發光。

殷玄鏡看著她。

看著那張被日光映得泛紅的臉,看著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那副好像永遠不知愁的樣子。

她忽然想——

如果不進宮,小滿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騎馬,射箭,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跑就跑。不用守那些規矩,不用看那些眼色,不用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宮墻裏。

她張了張嘴。

“小滿……”

“阿鏡!”

魏昭忽然轉過頭來,打斷了她的話。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像是燃著一團火。

“我以後去當將軍好不好?”

殷玄鏡楞住了。

“我一定會很厲害的!”魏昭說,聲音裏全是篤定,“比爹爹還厲害!比阿兄還厲害!我要當天下第一個女將軍!”

她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殷玄鏡,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殷玄鏡看著她。

她本來想說:小滿,我送你出宮吧。

可那句話被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魏昭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那時候她們還小,趴在欄桿邊看禁軍操練,魏昭看得目不轉睛,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阿鏡,我要當天下第一個女將軍。像阿兄阿爹一樣。”

那時候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後來她真的讓她當了。

雖然那“將軍”的身份不能公之於眾,雖然世人只知道有個神秘的女將軍而不知那人是皇後魏昭。可她確實讓她當了,讓她騎馬,讓她射箭,讓她馳騁沙場,讓她成為那把懸於敵國咽喉的利劍。

她以為那就是對她好。

此刻,魏昭站在她面前,用同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說著同樣的話。

殷玄鏡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其實真的很想問問魏昭,是她做錯了嗎?可是眼前的魏昭給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破什麽。

“你一定非常厲害。”

魏昭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點貝齒。她一把抱住殷玄鏡,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阿鏡最好了!”

殷玄鏡沒動。

她站在原地,讓魏昭抱著。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遠處,殷晞影終於射中了一回靶心。他興奮地跳起來,朝這邊揮手大喊:“我射中了!你們看見了嗎!”

沒人理他。

他看了看那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自己的靶子,聳了聳肩,繼續練習去了。

殷玄鏡低下頭,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她的手擡起來,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還是輕輕落在了魏昭的背上。

她想說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小滿,我送你出宮吧。

那句話被她咽了回去,不知道未來那一天才會重新有勇氣說出來。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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