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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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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六)

這樣的生辰,殷玄鏡每年都過。

流程早已倒背如流——百官朝賀,皇子公主端坐高位,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話。賀禮堆成小山,金銀玉器,綾羅綢緞,沒有一件是真正想要的。父皇會說幾句場面話,母後會露出得體的笑容,然後一切按部就班地結束。

連殷晞影都有點昏昏欲睡。

殷玄鏡坐在他旁邊,面上淡淡的,心裏卻在想別的事。

小滿說,要給她過生辰。

會是什麽樣的生辰?

她想象不出來。魏昭從來沒有單獨給她過過生辰——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但那句“很久沒有給阿鏡過生辰了”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裏,漣漪一圈一圈,蕩了很久。

終於,儀式結束。

殷玄鏡回到寢宮,開始等。

等魏昭來找她,等那個“很久沒有”的生辰。

她坐在窗邊,手裏捏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卻怎麽也靜不下心去下針。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口,耳朵豎著,捕捉每一點細碎的聲響。

宮女進來掌燈,她沒動。

晚膳送來,她沒吃。

夜色一點一點沈下來,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灑下一地清輝。

魏昭沒有來。

殷玄鏡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裏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皺。

是忘記了嗎?

還是……不準備給她過了?

又或者,只給殷晞影過了,把她忘了?

每一種可能性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讓人喘不過氣。

可她能怎麽辦呢?

她不能去問,不能去催,不能露出半分在意。她是郡主,是殷玄鏡,是那個永遠淡淡的、什麽都不在乎的人。她不能跑去問魏昭:你不是說要給我過生辰嗎?為什麽不來?

她只能等。

等到蠟燭燃盡,等到月亮偏西,等到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門忽然被推開一道縫。

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擠進來,動作輕得像只貓。如果不是殷玄鏡一直盯著門口,根本發現不了。

是小滿。

她沒有穿白日裏那身繁覆的羅裙,而是一身利落的便衣,頭發也簡單束了起來。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映出她彎彎的眼睛。

“小滿?”

殷玄鏡脫口而出,聲音裏有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

“嗯,是我。”

魏昭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快步走過來,一把拉起殷玄鏡的手。

殷玄鏡低頭看了看那只牽著自己的手,又擡頭看了看魏昭。

她沒有問這是怎麽回事。

她只是站起來,乖乖跟著魏昭走。

夜色深沈,宮道上空無一人。魏昭拉著她七拐八繞,穿過回廊,越過假山,最後停在那道熟悉的暗門前。

殷玄鏡楞了楞——這是她帶魏昭出去的那條路。

暗門被輕輕推開,夜風灌進來,帶著宮外的氣息。

魏昭先鉆出去,回頭朝她伸出手。

殷玄鏡握住那只手,跟著跨了出去。

然後她看見了殷晞影。

她的太子兄長就站在不遠處,一身深色衣裳,幾乎要融進夜色裏。可他那張臉上的興奮太過明顯,連漆黑的環境都掩蓋不住。

“阿鏡!”他壓低聲音喊,用力揮手,“快過來快過來!”

殷玄鏡腳步一頓,轉頭看向魏昭。

魏昭湊過來,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放心,他不知道具體怎麽走。”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癢癢的。

殷玄鏡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熱了熱,好在夜色濃,什麽也看不出來。她點點頭,放下心來。

——這地方要是被殷晞影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殷晞影身邊還等著兩匹馬。其中一匹他已經爬了上去,正笨拙地調整坐姿,看樣子是偷偷學了好久。

另一匹通體黑色,鬃毛油亮,安靜地站在夜色裏。

魏昭看向殷玄鏡,眼睛彎彎的,裏面盛著月光。

“阿鏡,”她說,“不是要教我騎馬嗎?”

殷玄鏡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裏的期待,看著那張臉上的笑意——和白天那個淡淡的、禮貌的笑不一樣,是真的笑,是從前那個小滿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

很淡,很輕,幾乎看不出弧度。可她自己知道,她在笑,很高興的那種。

她走過去,一腳跨上馬背,動作利落。

然後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進她掌心,借力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前。

這個姿勢,魏昭完全是在殷玄鏡懷裏。

夜風吹過,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魏昭的頭發被風撩起,有幾縷拂過殷玄鏡的臉頰,癢癢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殷玄鏡的手臂環著她,拉著韁繩。

她低下頭,看見魏昭的耳廓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紅。

“抓緊了。”她說。

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魏昭“嗯”了一聲,往後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懷抱裏。

馬兒邁開步子,緩緩走進夜色。

身後傳來殷晞影手忙腳亂追上的聲音:“誒你們等等我——我這匹馬怎麽不聽話——”

魏昭笑出聲來。

那笑聲輕輕脆脆的,像銀鈴灑在夜風裏。

殷玄鏡沒有說話。

她只是收緊手臂,把人圈得更穩了一些。

月亮很圓,風很輕,懷裏的人很暖。

兩匹馬先後停下,停在郊外一片開闊的草地上。

月亮很圓,很大,低低地垂在天邊,仿佛伸手就能夠到。月光把整片草地染成銀白色,風吹過時,草浪起伏,像是流動的水銀。

殷玄鏡坐在馬背上,環著懷裏的人,望著這片銀色的世界,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不是那種得到什麽、達成什麽的開心,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輕飄飄的開心。像是卸下了什麽很重的東西,又像是找回了什麽丟了很久的東西。

像這樣從宮裏跑出來,騎著馬,沒有任何顧慮地跑在月光下——

沒有什麽江山社稷,沒有陰謀算計,沒有那些註定要發生的事。

只是跑著,只是吹著風,只是抱著懷裏的人。

或許想要逃出宮的孩子,不止一個。

嘭——

一聲炸響忽然劃破夜空。

殷玄鏡擡起頭,看見一簇煙火在月亮旁邊炸開,金色的,像菊花一樣綻放。

緊接著是第二朵,紅色的。

第三朵,紫色的。

然後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鋪滿了整片夜空。紅的、金的、紫的、綠的,一朵接一朵,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把月光都壓了下去。

殷玄鏡看呆了。

她不是沒見過煙火。宮裏的煙火比這更大、更盛、更排場。可那些煙火,是放給天下人看的,是彰顯皇家威儀的,是規矩裏的一部分。

眼前的煙火不一樣。

這煙火,是放給她一個人看的。

溫熱的氣息忽然拂過耳畔。

“阿鏡,生辰快樂。”

魏昭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就貼著她的耳朵說。那聲音穿過煙火的炸響,穿過夜風的低語,穿過殷玄鏡所有的防備和偽裝,直直地落進她心裏。

殷玄鏡楞住了。

她原本以為,出宮騎馬就是驚喜。

或者這些煙火,就是驚喜。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

這一句“阿鏡生辰快樂”,才是真正的驚喜。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殷玄鏡沒有理會那個聲音。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魏昭正仰著臉看煙火,煙火的彩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嘴角噙著笑,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看什麽很有趣的東西。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鏡!阿鏡!”

殷晞影的聲音忽然炸開,打破了這一刻的安靜。他不知什麽時候從馬上跳了下來,在草地上蹦來蹦去,興奮得像只撒歡的小狗。

“阿鏡!這些是我和昭姐姐一起給你準備的!喜歡嗎!”

他喊得很大聲,一臉邀功的表情。

殷玄鏡看向他。

話是對殷晞影說的:“是嗎?”

可她的眼睛,看的卻是魏昭。

魏昭正好也回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笑著點點頭。

那雙眼睛彎彎的,裏面映著煙火,也映著她。

殷玄鏡沒有說話,只是彎了彎嘴角。

殷晞影還在那邊上躥下跳,一會兒追著馬跑,一會兒在草地上打滾,一會兒又指著煙火大呼小叫。十四歲的少年,再怎麽穩重也還是個孩子,此刻徹底放飛了自我。

他哪裏知道——

這個他和魏昭一起準備的驚喜,已經被殷玄鏡自動聽成了“魏昭特地準備的”。

殷晞影:我和昭姐姐一起——

殷玄鏡:小滿給我準備的。

魏昭不知道這些。她只是靠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裏,仰著臉看煙火,偶爾回頭看一眼阿鏡,笑一笑。

煙火還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點亮。

殷玄鏡收緊手臂,把懷裏的人圈得更穩了一些。

風很輕,月很圓,煙火很好看。

她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可她心裏知道,停不下來。

那些該發生的事,遲早會發生。

她低頭,把下巴輕輕抵在魏昭的頭頂,閉上眼。

至少這一刻,她擁有她。

時間不會一直停在這一刻。

煙火燃盡,夜風漸涼,月亮開始向西偏移。殷晞影打了個哈欠,魏昭也揉了揉眼睛。他們該回宮了。

三匹馬緩緩踏上歸途,蹄聲輕碎,回蕩在夜色裏。

殷玄鏡依舊環著魏昭,依舊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可她的目光,不再只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她看見了。

就在他們方才停留的那片草地邊緣,草叢裏有動靜。

很輕,很快,像是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覺,根本不會註意到。

但她看見了。

那塊衣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殷玄鏡的眼神暗了幾分。

她沒有聲張,只是輕輕拍了拍魏昭的肩。

“小滿,你和阿影先走,我落了個東西,回去找找。”

魏昭回過頭,有些擔心:“我陪你?”

“不用。”殷玄鏡的聲音依舊很淡,“很快就好。”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魏昭。魏昭接過,還想說什麽,殷晞影已經催著馬過來了:“怎麽了怎麽了?”

“阿鏡落了東西,我們先走。”魏昭說。

“那我們在暗門那兒等她!”殷晞影大大咧咧地揮手,“阿鏡你快點兒啊!”

兩匹馬漸漸走遠,消失在夜色裏。

殷玄鏡站在原地,等他們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轉過身,朝著那片草叢走去。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草叢裏沒有人。只有一方帕子落在地上,白色的,沾了些露水和泥土。

殷玄鏡彎腰撿起來。

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不是宮裏的樣式,是尋常百姓家慣用的那種。

她認得這個繡法。

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帕子。那是那些“尋常百姓”自以為隱蔽的標記,是用來傳遞消息、確認身份的暗號。

有人跟蹤他們。

是誰?目的是什麽?看到了多少?知不知道暗門的位置?

殷玄鏡把帕子攥在手心,慢慢收緊。

私自溜出宮這件事,就夠他們受的了。郡主、太子、未來的太子妃,三個人一起夜不歸宿,傳到父皇耳朵裏,後果不堪設想。

更不用說,怎麽解釋他們知道那道暗門。

那道暗門,是連宮中侍衛都不知道的存在。如果有人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發現了那道門——

殷玄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涼。

她是個十四歲的女孩沒錯。

可她也是那個殺伐果斷、血洗朝堂的女帝。

殺意在那瞬間湧上來,像冰水漫過心頭,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那人跑不遠。只要順著痕跡追上去,找到他,然後——

她的手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柄匕首,是她上輩子用慣了的兵器,這輩子也隨身帶著,從未離身。

可她沒有動。

月光下,她就那麽站著,攥著那方帕子,一動不動。

很久。

久到遠處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久到夜風把她的衣擺吹起又落下,久到月亮又向西偏移了一寸。

然後她松開手。

帕子被她疊好,收進袖中。

她轉身,朝著暗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卻很穩。

殺意還在,像一柄收進鞘裏的刀,沒有出鞘,但隨時可以。

不是現在。

她需要先回去,確認魏昭和殷晞影安全抵達,確認沒有人發現他們。然後,她再慢慢查。

那方帕子在她袖中,貼著肌膚,帶著夜晚的涼意。

夜晚總是可以隱藏很多東西,殷玄鏡身上的殺意,那個不知道什麽身份跟蹤他們的人,還有魏昭臨走前意味深長往後看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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