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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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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五)

魏昭沒能再偷偷溜出去玩。因為魏昭的父親凱旋歸來,向皇上請求帶小女一起團聚,皇上心情好自然是一口答應。魏昭第二日便出了宮。

甚至沒來得及跟殷玄鏡告別。

消息傳到殷玄鏡耳中時,她正坐在窗邊繡那匹始終沒有送出去的馬。宮女小心翼翼地稟報,說魏將軍凱旋,聖上準了魏將軍的請求,讓郡主出宮與家人團聚些時日。

殷玄鏡手上動作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宮女退下後,她依舊低著頭,一針一線,繡得極穩。

魏昭會回來的。

不過是出宮住些時日罷了,過了年,她自然還會回宮。況且——

殷玄鏡頓了頓針,擡眼望向窗外。

有些事情,魏昭在的時候,她反而不方便做。

“阿鏡!”

門被猛地推開,殷晞影像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撲到她面前。

“阿鏡,你幫幫我吧!”

殷玄鏡放下針線,看著他。

殷晞影可憐巴巴地雙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活像一只乞食的小狗:“就這一次!只要把那些默寫一遍就好了!國師今日要我把昨日學的默一遍,可是我……我……”

“你沒背下來。”

殷晞影心虛地低下頭,又飛快擡起來,眼裏燃著最後一絲希望:“但是你可以啊!你上次不是看一眼就會了嗎!你幫幫我嘛——”

殷玄鏡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和殷晞影是龍鳳胎,本就生得極像。如今兩人年紀尚小,都還沒變聲,身量也差不多,若是換上殷晞影的衣服,再稍加掩飾,確實很難分辨。

以前他們也這樣玩過。她扮成他,去應付那些他不想應付的場合,每一次都天衣無縫。

殷晞影能想出這招,倒也不奇怪。

“這次我替你去了,”殷玄鏡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以後怎麽辦?”

殷晞影楞了一下,撓撓頭:“以後……以後再說唄。”

“我也不想這樣啊,”他垮下肩膀,喪氣地嘟囔,“可是我真的不會嘛,那些東西好難,背了忘忘了背,我都快煩死了。”

他忽然擡起頭,脫口而出: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太子之位給你!”

殷玄鏡的目光微微頓住。

她知道這只是童言無忌。

殷晞影確實純良,但不代表他無欲無求。如果真有人問他要不要主動讓位,他大概會楞住,然後擺手說“那怎麽行”。

上輩子,是她一步步讓他意識到,他不配做那個君主,是他爭不過她。

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持續了很久很久。

沒有人讓著她。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掙來的。

“為什麽不可以?”

殷晞影被問得一楞:“什麽?”

“女孩子當主,”殷玄鏡看著他,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麽,“為什麽不可以?”

殷晞影理所當然地回答:“世間本就沒有女子當主的道理啊。”

他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惡意,甚至沒有多想,只是覆述著他從小聽到大的、每個人都理所當然接受著的“道理”。

殷玄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眉眼間的線條柔和了一瞬。

她沒有反駁。

“我可以代替你去。”她說。

殷晞影眼睛一亮。

“以後,”殷玄鏡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說,“我也可以代替你。”

殷晞影眨了眨眼,不太懂。

代替他什麽?代替他默寫嗎?那當然好啊!

他用力點頭:“好!就這麽說定了!”

殷玄鏡沒有再說什麽。

她站起身,接過殷晞影遞來的衣服,走進屏風後換上。再出來時,已經是一個活脫脫的“太子殿下”——一樣的衣袍,一樣的身量,連走路的姿態都刻意調整過,與殷晞影如出一轍。

殷晞影繞著圈看了兩遍,滿意地點頭:“像!太像了!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殷玄鏡沒理他,徑直往門外走去。

“誒阿鏡你小心點啊!別露餡了!國師可厲害了!”

殷玄鏡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擡起手,隨意擺了擺,算是回應。

東宮書房的門被推開時,國師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他擡起頭,看向進門的“太子殿下”,目光沈靜。

“殿下今日來得早。”

殷玄鏡微微頷首,走到書案前坐下。

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空白的宣紙。國師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杯茶,裊裊地冒著熱氣。

“昨日講的內容,殿下可還記得?”

殷玄鏡擡眸,與國師對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裏,一如既往地沈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記得。”她說。

她拿起筆,蘸了墨,在宣紙上落下一行字。

國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寫。

窗外,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進來,落在那張年輕的側臉上。

那眉眼,那輪廓,確實是太子的模樣。

可國師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殷玄鏡默寫的完全正確。

一字不差,連那些晦澀的註解都分毫不漏。墨跡落在宣紙上,工整得像拓印下來的範本。

殷晞影交代過她——別全對,不然一定會被懷疑的。

殷玄鏡沒聽。

她當然要全對。

因為這本來就是她能做到的。不需要假裝不會,不需要藏拙,不需要為了“不讓別人懷疑”而刻意寫錯幾個字。那些經義策論,她上輩子就爛熟於心;那些治國之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應該怎麽寫。

而且——

她擡起眼,隔著書案,與國師的目光輕輕一碰。

她就是要讓國師意識到。

她和殷晞影,不一樣。

國師拿起那疊宣紙,垂眸看了一會兒。蒼老的手指撚過紙頁,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書房裏安靜極了,只有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

殷玄鏡坐在原地,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像一個真正的、等待老師點評的學生。

國師終於放下紙,擡起頭來。

那雙眼睛依舊沈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老井。他看著殷玄鏡,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緩緩開口:

“殿下最近很有長進。”

殷玄鏡微微垂眸,算是受了這句誇獎。

“多謝老師。”

國師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殷玄鏡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門口走去。

她的手剛碰到門扉,身後傳來國師蒼老的聲音:

“殿下。”

殷玄鏡腳步一頓。

“要下雨了,”國師說,“記得打傘。”

殷玄鏡回過頭。

國師坐在原處,面前攤著她方才默寫的那疊宣紙。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時暗了下去,確實有幾分山雨欲來的陰沈。可國師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麽。

殷玄鏡看了他一瞬。

“知道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

廊下確實起了風,吹得檐角的鈴鐺輕輕作響。殷玄鏡擡起頭,望著漸漸堆積起來的雲層,站了一會兒。

要下雨了。

記得打傘。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她邁步走進風裏,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沒有人給她送傘。

她也不需要。

這雨下了足足半個月。

淅淅瀝瀝,綿綿密密,像是天漏了個口子,把整個冬天積攢的寒意都傾瀉下來。檐角的雨簾從未斷過,青石板上的青苔瘋長,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宮裏的人都說,沒見過這樣長的雨。

好像真的印證了國師那句“要變天了”。

等到雨停,已是開春。

雲收霧散,日光重新落在宮墻上,暖融融的,把半個月的陰霾一掃而空。枝頭冒出了嫩綠的芽,墻角的海棠結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樣子。

魏昭也回來了。

殷玄鏡是在禦花園裏見到她的。

她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正仰頭看著那些含苞的花。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目光與殷玄鏡對上——

然後,彎了彎眼睛。

“阿鏡。”

她叫了一聲,聲音和從前一樣。

可殷玄鏡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一樣。

那笑容淡了。不是對著她淡,是對著什麽都淡了。以前那個笑起來會露出貝齒、眼睛彎成月牙的小滿,此刻站在海棠樹下,笑得禮貌而溫和,卻少了那團暖融融的光。

殷玄鏡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怎麽自己的小滿,回了一趟家,就不愛笑了呢?

她走過去,在魏昭身側站定。

“小滿,”她問,“回去玩得高興嗎?”

魏昭點點頭:“高興。”

殷玄鏡看著她。

那兩個字說得規規矩矩,挑不出錯,可也沒有多餘的溫度。像是回答夫子提問,答完就完了,沒有下文。

殷玄鏡沒有追問。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那是一幅新繡的手絹,繡的是海棠花——和魏昭身後那株一模一樣的花。針腳細密,花瓣層層疊疊,像是隨時會從絹布上落下來。

魏昭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嘴角的弧度終於真實了一點點。

“好看。”

“過幾天,”殷玄鏡說,“我帶你去騎馬好不好?”

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

明明魏昭才是大幾個月的那個。可殷玄鏡對她,總是這樣。想給她最好的,想帶她玩最有趣的,想看她笑。

可魏昭卻搖了搖頭。

“阿鏡的生辰快到了,”她說,“不騎馬。去給阿鏡過生辰。”

殷玄鏡楞住了。

生辰。

她都快忘記這回事了。

上輩子,魏昭給她過生辰是什麽時候的事?好像是及笄那一年。之後呢?之後就沒有了。帝後之間的生辰,不過是走個過場,送些早就擬好的賀禮,說些早就寫好的賀詞。那盞燈、那碗面、那個會笑著說“阿鏡生辰快樂”的人,早就不知道丟在哪一年的風裏了。

“怎麽突然想到給我過生辰了?”她問。

魏昭擡起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些殷玄鏡讀不懂的東西。

“就是感覺,”魏昭說,“很久沒有給阿鏡過生辰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以叫阿影一起。”

殷玄鏡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原來是為了叫殷晞影一起。

她垂下眼,沒讓那點情緒流露出來。只是點點頭,說:“好。”

——就算是為了殷晞影,她也說好。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什麽。介意嗎?當然介意。不是介意殷晞影是太子,不是介意他將來要坐那把椅子。她介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件還沒有發生、但終將發生的事。

父皇會給殷晞影和魏昭賜婚。

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成為天下人都認可的一對。

而她,只能是“郡主”,是“妹妹”,是永遠站在旁邊看著的那個人。

殷玄鏡把這念頭壓下去,臉上什麽也看不出來。

“那說好了,”她說,“生辰那天,我們一起過。”

魏昭點點頭,把那方海棠帕子收進袖子裏。

風吹過,海棠花苞輕輕搖晃。

魏昭沒有再說別的。可她沒有走,就那麽站在殷玄鏡身側,和她一起望著那株海棠。

日光落在兩個人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殷玄鏡側過頭,看了一眼魏昭的側臉。

那臉上還是淡淡的,沒有從前那樣燦爛的笑。

可不知為什麽,殷玄鏡忽然覺得,那一點點淡,也許不是因為不高興。

也許只是因為……長大了?

她不確定。

她只知道,魏昭回來了,就站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生辰那天的事,到時候再說。

至於那個遲早會來的賜婚——

殷玄鏡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宮墻。

誰分不清殷玄鏡跟殷晞影都無所謂,只有魏昭,只有魏昭不可以分不清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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