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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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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四)

殷玄鏡跟魏昭在宮外玩得熱火朝天。

殷晞影就沒這麽好運了。

東宮書房裏,燈火通明,案上的書卷堆得像座小山。殷晞影坐在書案前,一手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手裏的《資治通鑒》已經半個時辰沒有翻頁了。

國師站在一旁,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位未來的天下之主。

燭火跳了跳,映得殷晞影的側臉忽明忽暗。他的睫毛輕輕顫著,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夢裏吃著什麽好東西。

國師輕輕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

殷晞影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條件反射地舉起手裏的書,嘴巴比腦子動得還快:“……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他背得磕磕巴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全靠肌肉記憶在支撐。

國師伸手,把他手裏的書抽走了。

殷晞影楞了楞,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國師。

“今日就到這裏吧。”

國師的話音剛落,殷晞影整個人像被註入了生機——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眼皮也不打架了。他騰地站起來,容光煥發,眼裏像點了燈。

“真的嗎!”

那三個字幾乎是從嗓子裏蹦出來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天的雀躍。

“剩下的明日繼續。”

“太好了!謝謝老師!”

殷晞影抓起桌上的點心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一邊嚼一邊往外跑。衣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踉蹌兩步,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裏。

“太子殿下。”

國師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殷晞影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燭火映在國師臉上,光影交錯間,那雙蒼老的眼睛裏似乎藏著什麽很深的東西。他看著殷晞影,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記住,你是太子。”

殷晞影楞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太子。這還用說嗎?

“我當然記得。”他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擺了擺手,“老師早點休息!”

腳步聲漸漸遠了。

國師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夜風從半掩的窗欞裏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案上的書卷被風吹得嘩嘩翻動,墨跡未幹的批註在燈下一閃而過。

國師垂眸,看著那片狼藉。

他是太子的老師,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學生是什麽樣的人。

殷晞影純良,赤誠,待人寬厚,毫無機心。這些品質放在尋常人家,是難得的優點。可放在一個未來的國君身上——

他看不到大局。任何事情,他只看得見眼前。

邊關急報、朝堂黨爭、國庫虧空、藩王異動……這些詞對他來說,只是書上的字,太傅嘴裏念的課。他聽完就忘,從不往心裏去。

他不知道,那些字後面,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國師緩緩嘆了口氣。

這天下的繼承人,又沒有第二個。

燭火跳了跳,終於熄了。

黑暗裏,國師蒼老的聲音低低響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某個不知在何處的存在聽。

“看來,要變天了。”

“阿鏡,快看!那邊在放燈!”

魏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殷玄鏡的手腕,拉著她就往河邊跑。

殷玄鏡被她拽得踉蹌兩步,堪堪穩住身形,目光卻落在自己被攥緊的手腕上——魏昭的指尖溫熱,力道不小,像是生怕她跑丟似的。

河岸邊已經聚滿了人。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手裏捧著各式各樣的河燈,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燭火點點,順著水流緩緩漂遠,一盞一盞,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向著夜色深處蜿蜒而去。

魏昭站在人群邊緣,踮著腳尖往裏張望,眼睛亮得能映出那些燈火。

殷玄鏡記得,在宮裏的時候,魏昭最愛看的就是這個環節。

每年上元節,她都會爬上最高的角樓,趴在欄桿上往下看。那些河燈從百姓手中流入河中,星星點點,越飄越遠,像是要把人間的心願帶給天上的神明。她不能出宮,放不了燈,就那麽看著,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有一回殷玄鏡問她:“你在看什麽?”

魏昭說:“我在等。”

“等什麽?”

“等有一盞燈願意帶上我的願望。”

她那時候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樣想很傻啦……但萬一呢?萬一有一盞燈太滿了,裝不下那麽多願望,我的願望剛好掉進去呢?”

殷玄鏡沒說話。

她只是記住了。

此刻,魏昭終於不用再等那“萬一”了。

小販的攤子就在旁邊,各式各樣的河燈擺了一排。魏昭挑了一盞蓮花形的,捧在手裏,轉過身來,眼睛彎彎地看著殷玄鏡。

“阿鏡,你說這次我許一個什麽願望好?”

殷玄鏡接過她手裏的燈,用身子替她擋住風,方便她點燭火。

“許什麽都可以。”

她頓了頓,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許什麽,我都幫你實現。

魏昭沒有聽見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她低下頭,認真地把蠟燭放進燈心,用火折子點燃。小小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瞳仁裏映出一點暖黃的光。

她閉上眼睛。

許什麽願望呢?

往年她只能站在角樓上,望著那些遠去的燈火,在心裏偷偷地許。許的永遠都是同一件事——保佑爹爹和阿兄在前線平安無事。

她不知道那些燈能不能聽見,但她每年都許,每年都望著它們漂遠,仿佛這樣就能把心意送到邊關。

今年也不例外。

爹爹,阿兄,平安無事。

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然後,頓了頓。

又加了一句——

保佑阿鏡平安喜樂,得償所願。

她睜開眼睛,彎下腰,把河燈輕輕放入水中。燈在水面打了個轉,然後順著水流,慢慢漂遠,匯入那一片流動的光河之中。

殷玄鏡站在她身邊,目光從那盞燈移到魏昭臉上。

“許了什麽願?”

魏昭扭頭看她,笑得神秘兮兮:“不告訴你。”

殷玄鏡挑了挑眉:“這麽小氣?”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怎麽幫你實現?”

魏昭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歡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阿鏡好大的口氣!什麽願望都能實現嗎?”

殷玄鏡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深,深到魏昭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被什麽沈甸甸的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被遠處的煙火聲吸引了註意,拉著殷玄鏡又跑向另一個方向。

她沒有告訴殷玄鏡,她許了兩個願望。

一個給爹爹和阿兄——平安無事。

一個給阿鏡——平安喜樂,得償所願。

她其實知道自己貪心。

爹爹和阿兄雖然不常在她身邊,可她知道他們在邊關,在做大事,在為這個國家拼命。她掛念他們,但這種掛念隔著千山萬水,像望著天邊的月亮——知道它在,卻摸不著。

殷晞影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可他終究是太子。太子的身邊,總是圍著太多人,隔著太多規矩。她不能像普通玩伴那樣隨意親近,不能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笑鬧。

可是殷玄鏡不一樣。

殷玄鏡不會像殷晞影那樣動不動就鬧脾氣,不會像爹爹和阿兄那樣遙不可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帶她偷跑出宮,陪她看燈會,替她擋著風讓她點燈,還耐心地等她許完願才問那是什麽願。

雖然她看上去總是淡淡的,話不多,表情也少,可魏昭就是覺得——

不一樣。

她看自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那種光和別人看她的都不一樣,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魏昭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很喜歡。

每次殷玄鏡這樣看著她的時候,總是給她一種錯覺,好像為了這個人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河燈漸漸漂遠,匯入夜色深處。魏昭站在岸邊,望著那片流動的光,嘴角還掛著笑。

殷玄鏡站在她身側,同樣望著那片光。

她沒有問出魏昭的願望,但她猜得到。

無非是保佑家人平安。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那裏面,有沒有一點點,是關於我的?

煙花忽然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兩張年輕的臉。

魏昭驚喜地仰頭,拉著殷玄鏡的袖子:“阿鏡快看!煙花!”

殷玄鏡擡頭。

煙花很漂亮,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彩的顏色。

可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了魏昭被煙花映亮的側臉上。

那個願望,有沒有一點點是關於我的?

沒關系。

她在心裏想。

無論有沒有,你想要的,我都會給。

殷玄鏡會幫魏昭實現願望,而魏昭的願望正是讓殷玄鏡得償所願。

她們回宮時,夜已經深了。

暗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那一片燈火喧囂隔絕在外。宮墻之內依舊寂靜,月光冷冷地鋪在青石板上,像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人發現她們出去過。

值夜的侍衛打著哈欠從遠處走過,沒往這邊多看一眼。寢殿裏的宮女早已歇下,只留一盞昏黃的孤燈。

她們出去的時間其實不長,前後不過兩個時辰。

可對魏昭來說,這兩個時辰像是偷來的一場夢。

一直到進了寢殿,她的臉都還是紅撲撲的,眼角眉梢掛著藏不住的笑意。她在殿中轉了兩圈,忽然撲到榻上,把臉埋進被褥裏,悶悶地笑出聲來。

“阿鏡!我們真的出去玩了!”

殷玄鏡站在門邊,看著她那副歡喜得找不著北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嗯。”

魏昭翻過身,仰躺著,望著帳頂,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子:“那些花燈好好看!那個猜燈謎的攤主說我是小才女!還有那個雜耍的,那個翻跟頭的小孩比我還小呢!還有那個簪子——”

她忽然想起什麽,從榻上彈起來,從袖子裏摸出那支並蒂蓮簪子,舉到眼前端詳。

“真的好好看……”

殷玄鏡看著她。

殿中燭火昏暗,只有一盞孤燈搖曳。魏昭的臉被那昏黃的光映得柔和,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像是把這輩子的歡喜都攢在這一夜用完了。

殷玄鏡的手指動了動。

她想捏捏那張臉,想用指腹蹭一蹭那紅撲撲的臉頰,想……

她忍住了。

只是走近幾步,在她身側坐下。

“你喜歡宮外的生活嗎?”

她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魏昭正沈浸在簪子的喜悅裏,想也沒想就點頭:“喜歡!”

她以為阿鏡問的是今晚的燈會。

殷玄鏡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是眉眼間的弧度柔和了一點點。她擡起手,把魏昭鬢角散落的一縷頭發輕輕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溫熱的,軟軟的。

“喜歡就好。”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就被夜色吞沒了。

魏昭還在看簪子,沒註意到這句話裏藏著什麽。

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後拉著殷玄鏡,嘰嘰喳喳地講起今晚的種種趣事,哪盞燈最漂亮,哪個燈謎最難猜,那對簪子戴上會是什麽樣子。

殷玄鏡就坐在那裏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點點頭。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魏昭臉上。

窗外月色清冷,殿內燭火昏黃。

那一縷被別好的頭發,規規矩矩地貼在耳後,沒有再次滑落。

魏昭說到一半,忽然打了個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聲音漸漸含糊起來:“阿鏡……我好困……”

“睡吧。”

殷玄鏡替她拉過被子,掖好被角。

魏昭窩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臉,眼睛已經半闔上了。迷迷糊糊間,她還在嘟囔:“明天……還能出去玩嗎……”

“能。”

魏昭彎了彎嘴角,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綿長起來。

殷玄鏡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那對簪子,被魏昭攥在手心裏,並蒂蓮花貼著她的掌心。那盞河燈,此刻大概已經漂到下游去了,帶著兩個願望,一個給家人,一個給……

殷玄鏡不知道那個願望裏有沒有自己。

但她知道,方才那句話——

“喜歡就好。”

不是在問今晚的燈會。

是在問……如果有一天,讓你離開這座宮墻,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你會喜歡嗎?

魏昭說喜歡。

殷玄鏡垂下眼,把她攥著簪子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裏。

她沒有再說什麽。

只是站起身,吹熄了燈,無聲地退出寢殿。

月色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走回自己的寢殿,推開房門,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很久。

袖子裏,那支一模一樣的並蒂蓮簪子,被她握得溫熱。

【叮——】

她沒有理會。

只是望著窗外的月亮,輕輕地、不知對誰說了一句:

“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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