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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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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葉知秋跟著三三兩兩的村民往田埂走,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發。走到半路,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一直不遠不近跟著她的那個瘦小身影不見了。

她腳步頓了頓,心裏掠過一絲微瀾,但很快又平覆了。這裏是秦妄從小長大的地方,總不會走丟的。或許那孩子自己有事要做。

秦妄確實是看著葉知秋匯入知青的隊伍,才轉身離開的。她走得很急,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完全不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十六歲少女。

三十歲的靈魂被困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裏,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視角和決斷力。上輩子十六歲時無能為力、視而不見、甚至轉身逃避的事,現在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她的人生可以用四個字概括:一事無成。

不是因為她笨,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而是她從未真正想過為自己“做成”什麽。她不愛自己,只想逃離這具軀殼和這個世界。她也不愛除了葉知秋之外的任何人,冷漠是她應對這個充滿惡意環境的唯一盔甲。

可這不代表她的一生沒有遺憾。

恰恰相反,她短暫的一生,塞滿了無法挽回的遺憾。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記憶的角落,平時不覺,稍一碰觸,便疼得尖銳。

她瘦小的身體在村道上狂奔,肺葉火辣辣地疼,喉嚨泛起鐵銹味。但她不敢停,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咆哮:快一點,再快一點!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零散。年輕力壯的大多外出務工,留下許多老人和孩子相依為命,或者像秦妄家那樣,只剩下一個被生活壓垮的女人和一個不被期待的女孩。

“嘭!”

秦妄用力推開一扇虛掩的、油漆剝落的舊木門。院子不大,堆著些刨花和木料,空氣裏彌漫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這是村裏吳木匠的家。吳木匠的兒子兒媳幾年前去了南邊打工,把年幼的女兒丟給了老父親,再沒回來過,只在過年時寄回一點微薄的生活費。

秦妄記得那個女孩,叫小禾,十二歲,長得又黑又小,像棵沒曬夠太陽的豆芽菜。她見人就傻笑,嘴角有時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眼神總是呆呆的。村裏人都說小禾“腦子少根筋”,是個“傻閨女”。上輩子的秦妄從不理她,甚至有些嫌棄那種黏糊糊、臟兮兮的傻笑。

直到那個秋天的下午。

秦妄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又被王紅罵了“怎麽不去死”,心裏憋著一股邪火,跑到村子最偏僻的池塘邊,盯著渾濁的水面,第一次認真考慮“死”這個選項。

然後她就看到了小禾。女孩一個人蹲在離她不遠的池塘邊,衣服比平時更破,沾滿了泥汙草屑,頭發也亂糟糟的。小禾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對著秦妄的方向,咧開嘴,露出了那個熟悉的、有點醜的傻笑。

秦妄當時下意識地皺了眉,心裏一陣莫名的煩躁。

就在她皺眉的下一秒,小禾忽然站起身,往前一傾,“撲通”一聲,直直地栽進了池塘!

秦妄嚇呆了,大腦一片空白。幾秒鐘後,她才連滾爬爬地沖到水邊,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水很涼,池塘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她拼命去拉小禾,卻發現女孩的身體異常沈重。掙紮間,秦妄的手摸到了小禾腰間——那裏粗糙地纏著幾圈麻繩,另一端,系著一塊沈甸甸的大石頭。

她拉不動。無論怎麽用力,那具小小的身體都在往下沈,像被水底的無形之手牢牢拽住。小禾的臉在水面下模糊不清,最後時刻,秦妄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傻笑,凝固在逐漸失去生氣的臉上。

等村民們聞訊趕來把人撈起,小禾已經沒了呼吸。秦妄自己也嗆了水,發了一場高燒,昏昏沈沈病了好幾天。醒來後,沒人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仿佛那只是一場意外,一個傻孩子失足落水。

但她零星聽到的議論,像毒蛇一樣鉆進耳朵:

“造孽啊……那老畜生……”

“小禾她爸媽回來,看都沒多看一眼,拿草席一卷就埋後山了。”

“唉,也是可憐……”

他們嘆息,搖頭,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一條生命的消失,只換來幾句輕飄飄的“可憐”。

秦妄後來才一點點拼湊出真相。小禾不是失足,不是意外。那個所謂的“爺爺”,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小禾也不是真傻,她只是用“傻”來保護自己,或者在長期的非人折磨下,精神出現了問題。她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所以才在跳河時,給自己綁上了石頭。

她最後對秦妄那個笑……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傻笑。那是一種解脫,一種訣別,或許,還帶著一點點對這個唯一“看見”過她的同齡人的、古怪的告別。

秦妄沖到堂屋,裏面空無一人,只有簡陋的家具和散落的木工工具。她的心猛地一沈。

裏屋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像被什麽堵住了喉嚨,只半聲就戛然而止。

秦妄渾身血液都涼了。她沒忘了自己現在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力氣有限。她目光飛快掃過角落,抓起一把吳木匠用來削木頭的短柄手刀,刀身不寬,但刃口閃著寒光。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裏屋方向大喊:“吳爺爺!我媽讓你現在就去幫她修修桌子!桌子腿斷了,急用!”

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裏屋瞬間陷入死寂。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裏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一個蒼老、略顯慌亂的聲音:“唉!唉!知道了!就來,就來!”

門簾被掀開,吳老頭走了出來。他穿著灰撲撲的褂子,頭發花白稀疏,臉上皺紋縱橫,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鄉下老漢。他看到只有秦妄一個人站在堂屋,手裏還拿著他的刀,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氣,但隨即又堆起慣常那種有點討好又有點漠然的笑:“是秦家丫頭啊,你媽桌子咋了?我這就去拿工具。”

秦妄握緊了手裏的刀柄,指關節發白。她沒看裏屋的門簾,只是死死盯著吳老頭渾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媽說,桌子的事不急。她讓我來看看,小禾妹妹昨天說借我的鞋樣子,畫好了沒有。”

吳老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有什麽鞋樣子,在這之前秦妄都沒跟小禾說過話。但是沒辦法她不僅僅要把吳老頭支開還要把小禾帶出來。

空氣凝滯了一瞬。

“鞋樣子?”吳老頭幹癟的臉上,那點殘存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裏閃過懷疑和不易察覺的陰沈,“小禾哪會弄什麽鞋樣子,她傻乎乎的……”

秦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剛才跑得太急。她不著痕跡地把一直攥在身後的短刀往袖子裏又塞了塞,刀柄冰涼硌著手腕內側的皮膚。

“她睡覺呢,你明天再來吧。”吳老頭擺擺手,想打發她走,身子卻微微側了側,似乎想擋住通往裏屋的路。

秦妄心一橫,提高音量,直接沖著裏屋方向喊:“小禾!你在嗎?秦姐姐來找你了!” 她的眼睛卻死死鎖在吳老頭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裏面先是寂靜,然後傳來窸窣的響動。沒過多久,門簾被一只瘦小的手撩開,小禾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衣服是整齊的,頭發雖然有些淩亂,但臉上……臉上除了慣常那種有些呆滯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什麽特別的異樣。她擡起頭,看向秦妄,眼神有些躲閃,嘴唇動了動,很小聲地說:“我在,秦姐姐。”

秦妄心裏先是咯噔一下,隨即又微微松了口氣。能出來,能說話,看起來……至少表面沒大事。但她不敢完全放心,上輩子那綁著石頭的沈重觸感,還有那個在水下模糊的“傻笑”,像幽靈一樣盤踞在她記憶深處。

“你看,我說她在睡覺吧,剛醒,迷糊著呢。”吳老頭扯了扯嘴角,想重新掛上笑容,卻顯得格外僵硬,“秦家丫頭,你……”

“吳爺爺,”秦妄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急切,“你先去我家修桌子吧,我媽真等著呢!我在這兒跟小禾玩一會兒,說說話。”

她必須把吳老頭支開,立刻,馬上。

吳老頭的目光在小禾木然的臉上和秦妄緊繃的神情之間逡巡。小禾還是那副傻傻的樣子,低著頭玩自己的衣角。或許他覺得,一個傻孫女和一個半大丫頭,也翻不出什麽浪來。猶豫片刻,他終究是怕秦妄她媽那潑辣性子真有什麽事找他麻煩,含糊地應了聲:“行吧,那我去看看。你們別亂跑。”

看著吳老頭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秦妄才真正松了口氣,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她不在乎等吳老頭到了她家,發現王紅根本沒有修桌子的需求,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家時,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惱羞成怒。眼下,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支開他的辦法。

她轉過身,看向小禾。

小禾也正看著她,然後,嘴角慢慢咧開,又露出了那個秦妄記憶裏、讓她既煩躁又心頭發緊的“傻笑”。

“別笑了。”秦妄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硬邦邦的。

小禾像是沒聽懂,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神卻似乎比剛才清明了一點點,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秦妄。

秦妄忽然覺得一陣無力。沖過來,吼那一嗓子,把人暫時支開……然後呢?

她只知道小禾會在這個秋天跳河,知道那個看似普通的吳老頭皮下是何種禽獸。但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發生了什麽,細節如何。現在看起來,似乎還沒有發生最壞的事?可誰能保證?

她自己尚且掙紮在泥濘裏,自身難保,靠著系統那虛無縹緲的“悔意值”和一點點妄念強撐著。她拿什麽去保證小禾以後的安全?王紅靠不住,村裏其他人漠不關心,公社、政府……那些對十六歲、無依無靠的秦妄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迷茫和一種更深沈的疲憊湧上來。

她低頭,看到了自己袖口隱約露出的刀柄。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幾步走到小禾面前,在對方有些困惑的眼神中,抽出那把短刀。刀刃在透過破窗的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她抓住小禾的手——那只手很小,很涼,有些粗糙——不由分說地把刀柄塞進她手心,讓她握緊。

“聽著,”秦妄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意味,“不是每天都會有人剛好出現,不是每次喊一嗓子就能把人嚇跑。”

小禾握著刀,手指微微發抖,臉上的傻笑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恐懼。

秦妄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鑿刻什麽:“沒人會真正怕一個傻子。他們只會欺負傻子,覺得傻子活該,死了也活該。”

“但是,”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寒,“他們會怕一個瘋子。一個敢拿起刀,敢不要命的瘋子。”

“別什麽事就想著死。”秦妄說出這句話時,心裏某個地方狠狠刺痛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一個剛剛在三十歲那年毫不猶豫喝下農藥的人,有什麽資格說教別人“別想著死”?

可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幹澀卻異常清晰:

“活下去,才最重要。”

哪怕活得像個瘋子,像個惡鬼,像淤泥裏最骯臟頑強的雜草。

小禾握著刀的手不再抖了。她擡起頭,看著秦妄。那雙總是呆滯或傻笑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極為覆雜的情緒——恐懼、懵懂、一絲了悟,還有……一點點微弱的光。

她沒再笑。

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三個很輕很輕的字:

“謝謝你。”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系統的提示音在秦妄腦海中響起,依舊平穩無波。

這一次,秦妄沒有感到意外。她看著小禾緊緊攥住那把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道劃開黑暗的寒光。

890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主神說的“她一直在後悔”是什麽意思。

後悔的,不僅僅是上輩子對葉知秋的虧欠,也不僅僅是最後那個孤獨絕望的死亡。

後悔的,或許還有十六歲那年,站在池塘邊,對著那個跳河前對她笑的女孩,只來得及皺起眉頭的自己。

後悔在那個沈重的身體沈入水底時,湧起的不僅僅是恐懼,還有一絲“為什麽偏偏是我遇到這種事”的厭煩。

後悔病愈後,沒有再追問,沒有再深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意外。

後悔……在那之後,依然渾渾噩噩,只顧著自己那點破敗的人生和求死的心,從未想過,如果當時做點什麽,會不會不一樣。

原來那些細密的針,一直紮在那裏。

所以,才有了這重來一次的機會。

不是為了讓她僅僅改變自己和葉知秋的結局。

也許……也是為了讓她有機會,把紮在別人命運裏的那些針,也試著拔掉一兩根。

哪怕拔針的手,依然沾滿自己的血和泥。

她一直在後悔自己生於淤泥,卻甘願沈於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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