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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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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八)

林默微微側頭,躲開了覃晴幾乎要噴在自己臉上的溫熱氣息,身體下意識地想往後撤,拉開一點距離。車廂內的空間本就有限,又被覃晴這麽一拉扯,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暧昧,也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但是覃晴並沒有想要放開她的意思,那只沒受傷的手牢牢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林默又不敢真的用力去掰,生怕一不小心就扯到覃晴那條青紫腫脹的胳膊,弄疼她。於是,她只能被迫維持著這個略顯別扭和靠近的姿勢,直視著覃晴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車廂裏也亮得驚人,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和一種……等著看好戲的笑意。

她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林默,像是在耐心等待獵物掉進陷阱的獵人。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了幾下,臉上卻努力維持著慣常的平靜。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覃晴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上移開,落回那片刺目的淤傷上,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撇清:

“我沒有心疼。”她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強調某個事實,“我是生氣。”

林默確實很生氣。氣那個同意臨時改戲、卻沒有做好足夠安全措施的導演;氣那個下手不知輕重的對手演員;氣劇組的防護不到位;更氣……自己的疏忽。她明明就在現場附近,卻因為覃晴一句話就被支開,沒能守在旁邊,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她受傷,沒能阻止這看起來就很嚴重的情況發生。

她的怒火裏,唯獨沒有對覃晴的。或者說,她可能永遠也學不會真正對覃晴生氣。即使覃晴是那個主動提出改戲、主動要求真砸、甚至主動支開她的人。

她的憤怒和焦慮,似乎總是以一種更迂回、更指向外部的方式表達出來。

“我去找劇組的醫生,或者附近醫院的人來給你看看。”林默不再看她,用力但依舊小心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這次轉身的動作很堅決。她需要做點實際的事情來緩解心裏那股快要炸開的煩躁和無力感。

這次,覃晴沒有再阻止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林默略顯急促地拉開車門下車,背影很快消失在片場邊緣。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腦海裏,系統的提示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覃晴微微挑眉,對系統提示依舊不是特別上心,只是下意識地搓了搓剛才拉住林默手腕的左手手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林默皮膚的微涼觸感和脈搏跳動的頻率,空氣裏也仿佛還飄蕩著林默最後那句話裏,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看著自己那條慘不忍睹的胳膊,心裏那點因為捉弄到林默而產生的惡劣得意,慢慢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

好像……玩過頭了。

劇組的醫生很快被林默找來,仔細檢查後,確定覃晴的胳膊只是看起來嚇人,軟組織挫傷比較嚴重,幸運的是沒有傷到骨頭。開了外敷和內服的藥,叮囑要靜養一段時間,避免用力,手臂才能慢慢恢覆自如活動。

剛好臨近春節,劇組的拍攝進度原本就留出了緩沖期。導演見覃晴受傷,索性大手一揮,給主要演員們都放了個短假,讓大家好好過年,年後再集中拍攝剩餘的戲份。

那個和覃晴對戲的小生盛喻知道假期是這麽敲出來的,既愧疚又有點哭笑不得。收工那天,他趁著林默去幫覃晴拿藥的空檔,湊到覃晴旁邊,用沒受傷的肩膀輕輕撞了撞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促狹:“可以啊,覃老師,一棍子下去,直接給我們敲出個年假來了。”經過這段時間的拍攝,兩個人年齡相仿,性格也都不是特別端架子的人,倒是混熟了些,私下裏說話也隨意了不少。

覃晴正要回話,一個身影就悄無聲息地插了進來,正好隔在她和盛喻之間。

林默手裏拿著藥袋,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平靜地對覃晴說:“東西都收拾好了,車也安排好了,我們走吧。”

“哦,好。”覃晴很自然地應了一聲,看也沒看被她擋在身後的盛喻,跟著林默就往保姆車的方向走。

被晾在原地的盛喻:“……”他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他發誓,剛才那個總是沈默寡言、沒什麽存在感的林經紀人,在走過來隔開他們的時候,絕對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眼!那眼神……怎麽說呢,不像生氣,不像警告,就是一種非常冷淡的、帶著點不屑?仿佛在看什麽無關緊要的、甚至有點礙眼的垃圾?

盛喻打了個寒顫,搖搖頭,把這詭異的錯覺甩出腦海。一定是自己拍戲太累,眼花了。

車上,覃晴靠在窗邊閉目養神。胳膊上了藥,又被林默用繃帶小心地固定了一下,疼痛緩解了不少,但動起來還是不方便。車子平穩地駛離影視基地,開往市區。

過了一會兒,覃晴突然轉過頭,看向旁邊正在用平板處理工作郵件的林默。

“嘿嘿,”她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我給你放個假,好不好?”

林默敲擊屏幕的手指一頓,頭也沒擡,心裏已經拉起了警報。根據她對覃晴的了解,當這位祖宗用這種“和顏悅色”、“仿佛在為你考慮”的語氣說話時,通常都沒憋什麽好屁。

“又怎麽了。”林默不接她的話茬,直接問目的,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滑動,一副專心工作的樣子。

覃晴也不生氣,反而好脾氣地笑了笑,身體往林默那邊傾了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給你放假呀……然後,你帶我去你家,怎麽樣?”

林默的動作徹底停住了。她擡起眼,看向覃晴。覃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和期待,仿佛真的只是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度假建議。

但林默知道不是。

覃晴說的“你家”,自然不是她們現在同住的那個公寓,也不是林默為了方便工作而在市區單獨租的小房子。她說的是那個,林默戶口本上登記的、位於城市另一端老居民區裏的、那個有著狹窄樓梯、斑駁墻壁、以及……一個曾經種過結香樹、如今只剩下一個光禿禿樹樁的小院子的“家”。

那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回去過,只是定期請人打掃、支付著水電費的,空殼子一樣的“家”。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林默看著覃晴,半晌,才慢慢地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有你在的地方,就不叫放假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叫加班。”

而且還是二十四小時待命、身心俱疲的那種“無償”加班。

覃晴眨眨眼,似乎覺得她這個說法很有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點狡黠:“那你不也……無償加班了這麽久嗎?”

她的話輕輕巧巧,卻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某個一直被林默刻意忽略、或者說不願去深究的事實。

空氣再次凝固。

林默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緊。屏幕上的郵件字符變得有些模糊。

那句話就好像在說——林默,反正你不是也很願意嗎?

林默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覃晴那句話,輕飄飄的,帶著她慣有的、仿佛洞察一切又毫不在意的戲謔,卻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子,緩慢而堅定地抵在了林默心口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承認吧,林默。

心底有個聲音,冰冷又清晰地響起,蓋過了車廂裏所有的雜音。

你就是很喜歡覃晴,喜歡得要命。喜歡到可以無視她所有的任性、尖刻、自我中心,喜歡到可以把自己的原則、界限、甚至尊嚴都一再往後挪,為她騰出地方。

你就是很願意,也心甘情願地為她付出一切,處理一切爛攤子,承受一切本不該由你承受的東西。

如果現在站在覃晴身邊、被她這樣理所當然地依賴和使喚的人是別人呢?你會怎麽樣?

那個聲音繼續追問,帶著一絲殘忍的蠱惑。

你會發瘋的,對吧?你根本無法想象,也無法忍受。

你難道……真的不想帶覃晴去那個地方看看嗎?那個承載了你所有美好與破碎起點的地方。讓她看看你曾經生活過的、狹小陳舊的房間,看看那個光禿禿的、象征著一切終結的樹樁。看看你是從怎樣的可憐裏,長成了現在這副沈默寡言、仿佛無堅不摧的樣子。

然後呢?然後等著看覃晴臉上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是恍然大悟的憐憫?是事不關己的冷漠?還是……更讓你無法承受的、輕飄飄的嘲諷?

你又在期待什麽?期待她能從那片廢墟裏,讀懂你從未說出口的過往?期待她能因為窺見了你的可憐,而對你生出哪怕一絲不同的、更柔軟的感情?

別傻了,林默。

腦海裏的聲音嘈雜地叫囂著,嘲諷著,拉扯著她本就繃緊的神經。那些被她日覆一日用理智和工作壓抑下去的陰暗念頭,如同沈渣泛起,在覃晴那句近乎挑釁的“你不是很願意嗎”的催化下,瘋狂滋長。

然而,林默的臉上,卻什麽表情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有握著平板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透出青白的顏色。

她甚至沒有去看覃晴,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覃晴臉上那點準備繼續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的表情都快掛不住了,林默才緩緩地、極其平靜地開了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好啊。”

兩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

如果……能把覃晴一輩子關在那個房間裏,關在那個只剩下回憶和樹樁的、與世隔絕的地方,只有你能看見她,只有你能靠近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擔心她會受傷,會亂跑,會對著別人笑,會……說出讓你心痛的話?

反正,覃晴要什麽,你都會給的,不是嗎?

這個近乎偏執和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林默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纏繞生長,與她表面那副逆來順受、平靜無波的樣子,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

覃晴顯然沒料到林默會答應得這麽幹脆,這麽……輕易。她臉上那點準備好的、用來磨人的表情甚至來不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裏,眼睛微微睜大,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意外。

林默這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覃晴那張寫滿驚訝的臉上。她甚至極輕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補充道:

“你想去,就去唄。”

語氣輕松得仿佛只是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麽,去逛哪個商場。好像那個地方,那些過往,那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人言說的瘡疤,都只是無足輕重的、可以隨意拿出來展示的舊物。

好像就算被覃晴窺見了所有的不堪、脆弱、和那些足以壓垮她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重量,也真的……無所謂了。

她看著覃晴,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幽暗沈寂,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又仿佛早已放棄了所有期待。

車廂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空調的暖風呼呼吹著,卻驅不散兩人之間那層突然變得厚重而覆雜的空氣。

覃晴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林默這副“隨便你”的態度,反而讓她心裏那點惡劣的好奇和試探,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軟卻密不透風的墻,有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連一般不冒頭的890都有點好奇了,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上漲了兩次,剛想冒頭出來看看,就被宿主跟林默詭異的氣氛給嚇了回去。

890:蒜鳥蒜鳥,好奇心害死統啊!

覃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裏那點因為林默輕易答應而升起的異樣感更濃了。她看了看林默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還隱隱作痛、被妥善包紮好的胳膊。

算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反正……去看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至於林默到底在想什麽……管他呢。

反正自己的目的達成了就行。

她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試圖驅散心頭那一點點莫名的不安。

而林默,則重新低下頭,看向手中的平板。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而平靜的面容,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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