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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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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七)

覃晴醒來的時候,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只留下一點凹陷的痕跡和殘餘的體溫。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涼的。那枝結香花也不見了,床頭櫃上幹幹凈凈,仿佛昨夜的一切,包括林默的到來、她的噩夢、還有那枝悄悄塞進枕下的花,都只是她的一場夢。

不過覃晴更在意的是林默去哪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剛想揚聲喊人——

“起來了?”林默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來,平靜如常。她已經換好了衣服,是一身便於活動的休閑裝,頭發也整齊地紮在腦後,手裏拿著平板,似乎正在查看今天的拍攝日程。“今天要去拍攝了,你可以準備一下了。早餐在桌上,是你昨天說的那家店的。”

覃晴“嗯”了一聲,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很奇怪,明明昨天還因為林默不在而覺得處處不順眼,今天林默一出現,哪怕只是這樣平靜地站在門口說話,她都覺得身邊的空氣都清新順暢了不少。

果然,只有小圓受傷的世界達成了——覃晴甚至沒想起問一句那個臨時助理去哪了。

前期的拍攝一直都很順利。為了先讓演員之間磨合,導演安排的頭幾天戲份都不算太重,情感和劇情沖突相對平緩。對於演戲,覃晴是專業的,也是全身心投入的。

不管對手戲演員是誰,鏡頭對著她的時候,她就是那個在黑暗中行走、心藏秘密與恨意的覆雜反派,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著精確的計算和感染力。

晚上回到酒店,林默照例幫她卸妝。溫熱的卸妝巾輕輕擦過臉頰,覃晴閉著眼睛,享受著難得的放松時刻。

“明天的打戲註意一點,”林默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慣常的叮囑,“雖然武指設計好了動作,但也難免有磕碰,你自己多留神,別受傷。”

“知道了,不是有林媽媽在嗎?”覃晴依舊閉著眼,不甚在意地回道。她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

林默對她這副滿不在乎的態度有點擔心。明天的打戲是重頭戲,是劇本中主角和反派的第一次正面激烈沖突,雖然劇情裏反派占據上風,但有一場戲是反派會被主角擰傷胳膊,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雖然知道不可能真的擰斷,但為了效果逼真,肯定會有一些肢體上的對抗和接觸。林默看過動作設計,有幾下看起來就不輕。

她想再說點什麽,但看著覃晴閉目養神、顯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的樣子,最終還是把擔憂咽了回去,只是手下卸妝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第二天,和覃晴搭戲的男演員是個新晉小生,叫盛喻。科班出身,演技有靈氣但還帶著青澀。他看到覃晴親自上陣,沒有用替身,臉上露出些許意外。這位可是剛拿了影後、風頭正勁的主兒,居然這麽拼?

覃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化妝間隙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略帶不屑的弧度:“請替身還當什麽演員?”

盛喻聞言一挑眉,估計是沒想到這位傳言中脾氣不太好的影後說話這麽直接,還這麽……敢噴。這話要是放出去,不知道要誤傷多少同行。

上輩子覃晴一半的黑料都是因為她的嘴。

拍攝地點選在影視基地一條精心布置過的老舊巷子裏,光線昏暗,地面濕滑,周圍堆放著劇組弄來的各種雜物道具,生銹的鐵架子、廢棄的木箱、散落的磚塊和幾截長短不一的鐵管,力求營造出逼真又危險的打鬥環境。

從開拍到臨近結束,一切都還算順利。盛喻雖然演技上還有些稚嫩,需要導演不斷提點調整,但態度認真,學得也快,幾場文戲和簡單的動作戲都過得去。覃晴就更不用說了,無論是臺詞、走位、還是眼神戲,基本都是一條過,狀態穩得讓導演都忍不住頻頻點頭。

最後一場,就是那個關鍵的“擰傷胳膊”的戲。兩人按照武指設計的動作走了幾遍,效果總是不盡如人意。問題主要出在盛喻身上,他顧忌著覃晴的身份,又是女孩子,不敢真的用力去擰她的胳膊,動作看起來就假,情緒也跟不上。

在導演喊了第五次“卡”之後,覃晴皺了皺眉,擡手示意暫停。她走到導演和武指旁邊,開始低聲商討起來。

“主角在經歷了一番劣勢打鬥後,突然爆發擰斷反派胳膊,成功逃脫……觀眾看上去確實很爽,但細想不太符合邏輯,尤其是反派之前一直占據上風,體力消耗也不大。”覃晴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且,後面主角反殺的伏筆也會顯得有點突兀。”

導演摸著下巴思考。覃晴繼續說:“不如把這一段改一下。改成主角在被打倒後,情急之下摸到旁邊散落的鐵棍,狠狠砸向反派的胳膊,然後趁機逃脫。這樣既增加了危急關頭的真實感和戲劇張力,也讓後面主角心態轉變、決心反擊的劇情更順理成章。”

導演和武指,還有盛喻聽了,湊在一起低聲討論了一會兒,覺得覃晴這個提議確實更有沖擊力,也更合理,最終決定采納。

重新調整了動作和走位後,再次開拍前,覃晴卻突然從拍攝區域走了出來,徑直走向一直守在監視器不遠處的林默。

“拍得怎麽樣?快結束了嗎?”林默看她過來,問道。

“最後一場了,”覃晴表情自然,“對了,你去幫我買份飯吧,劇組的盒飯我吃不習慣,有點膩了。剛好我拍完就能吃上。”她報了一家影視基地外面頗有名氣的私房菜館名字,那家的菜以清淡精致著稱,但距離不近。

林默有些疑惑:“你昨天不還說劇組的盒飯味道不錯嗎?”

覃晴面不改色:“昨天是昨天,今天覺得不好吃了。快點去,我餓。”

林默看著她,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覃晴的要求向來如此,一時一變。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車鑰匙:“好吧,那你註意安全,我盡快回來。”

“嗯嗯,快去。”覃晴揮揮手,目送林默離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片場外,才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如果林默在旁邊看著,這場真砸的戲,絕對拍不成。林默那個眼神……肯定會讓她露餡。

“真的……砸啊?”重新站位時,盛喻看著道具組遞過來的、做舊成鐵棍模樣的實心木棍,不確定地小聲問覃晴。這玩意兒雖然比不上真鐵,但要是實打實地掄上去,不青也得紫一片。

“真的砸。”覃晴點頭,活動了一下待會要“挨揍”的右臂胳膊,“你照武指說的角度和力度來,別怕,借位也要借得像,觀眾才信。我扛得住。”

得到肯定答覆的盛喻也不矯情了,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這位影後都這麽拼,他一個新人有什麽好慫的。

“《暗巷》第三十七場,第七鏡,Action!”

昏暗的巷子裏,打鬥進入白熱化。覃晴扮演的反派嘴角噙著冷酷的笑,步步緊逼。小生扮演的主角已顯狼狽,被逼到角落,目光倉惶地掃過地面——

他猛地彎腰,撿起那根鐵棍,在反派又一次揮拳襲來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側身狠狠砸向她的右臂!

“砰!”一聲悶響,通過收聲設備清晰地傳出來。

覃晴的身體隨著力道猛地一歪,臉上瞬間閃過吃痛、驚愕、以及被螻蟻反擊的暴怒,眼神變化極其到位。她捂住胳膊,踉蹌後退半步。

“卡!完美!”導演興奮的聲音響起,“一條過!太好了!”

戲一停,覃晴立刻放下了捂著手臂的手,但右臂卻有些不自然地垂著。那個小生趕緊跑過來,一臉緊張和歉意:“覃老師,您沒事吧?我是不是下手重了?”

“沒事,演得很好。”覃晴扯了扯嘴角,臉色卻有點白。她借著整理戲服的間隙,悄悄拉了拉袖口,遮住了迅速泛起的一大片駭人的青紫色。雖然已經盡量借位,對方也收了力,但那一下實打實的撞擊,還是讓她的胳膊瞬間麻了,現在更是火辣辣地疼,一動就鉆心,一時間連擡起來都費勁。

她強撐著和導演、對手演員打了招呼,婉拒了劇組醫護人員的查看,只說有點累,想先回去休息,便獨自快步走向了保姆車。

得在林默回來之前,想辦法處理一下這看起來有點嚇人的傷。覃晴坐在車裏,看著自己迅速腫起來的胳膊,第一次對自己的專業和拼命,產生了一絲心虛和後怕。

要是被林默看見……她幾乎能想象出林默會是什麽表情。

林默拎著打包好的、還帶著熱氣的飯菜回到片場時,劇組已經在收拾設備了。今天的拍攝任務只有上午那一場重頭戲,看來是已經完成了。

她掃了一眼,沒看到覃晴的身影,徑直走向停在不遠處的保姆車。拉開車門,覃晴正窩在座椅裏,身上裹著那件能把人完全罩住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帽子也拉了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環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在閉目養神。

“飯買回來了。”林默坐進去,關好車門,將精致的餐盒袋子遞過去。

覃晴慢吞吞地“嗯”了一聲,從帽子下面露出一雙眼睛,眨了眨,似乎想伸手去接放在小桌板上的餐盒。她的右手剛從環抱的姿勢裏抽出來一點,卻突然頓住,又迅速縮了回去,重新塞回羽絨服口袋裏,眼睛也重新閉上,整個人往座椅裏陷了陷,然後開始唉聲嘆氣:

“嘿嘿……我好累啊。”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虛弱和撒嬌,“胳膊都擡不起來了……你餵我好不好?”

林默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的表演,冷酷拒絕:“自己吃。”

“可是我真的好累啊,”覃晴不依不饒,眼睛睜開一條縫,觀察著林默的神色,“拍完打戲渾身都痛,骨頭像散架了一樣。嘿嘿,你都不心疼我……”

林默不想聽她在這裏強詞奪理,也不想跟她廢話。她太了解覃晴了,這種時候越是搭理她,她越是來勁。於是,林默直接動手,幹脆利落地拆開包裝袋,拿出還溫熱的飯菜,打開蓋子,用配套的勺子舀起一勺清爽的蘆筍蝦仁,遞到覃晴嘴邊。

覃晴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林默行動力這麽強,說餵就餵。她眨眨眼,然後立刻欣然接受,張嘴吃了下去,眼角眉梢都帶上了一點得逞的小得意,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林默的“服務”。

林默餵得很耐心,一口菜,一口飯,時不時還遞上湯。覃晴吃了大概一半,就搖了搖頭,撇開臉:“飽了,不吃了。”

林默也不勉強,仔細地把剩下的飯菜蓋好,重新裝回保溫袋裏放好。萬一這位祖宗等會兒又餓了,熱一下還能吃。

“吃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林默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想拉覃晴起來。好巧不巧,她拉住的,正是覃晴受傷的右臂。

盡管覃晴已經盡力在忍耐了,但猝不及防的牽拉帶來的劇痛,還是讓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額頭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默的動作猛地僵住。她幾乎是在覃晴抽氣的同時就松了手,但另一只手卻更快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拉開了覃晴那件過於寬大的羽絨服。

黑色的衣袖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然而此刻,那上面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腫脹明顯,邊緣還泛著可怖的深紅,在覃晴雪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幾乎占據了半條小臂。

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窒了一下。

“怎麽回事?”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目光緊緊鎖在那片淤傷上,然後又擡起,逼視著覃晴的眼睛。自己只是出去買了個飯,前後不到一小時,怎麽回來覃晴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拍戲受傷了?什麽樣的戲能傷成這樣?

林默感到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從心底燒了起來,燒得她指尖都有些發麻。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心疼,還有一種強烈失職感的覆雜情緒。

她明明就在旁邊,卻還是讓覃晴受了這麽重的傷。她精心照顧著、恨不得捧在手心裏、熱不得一點也餓不著一點的人——雖然覃晴本人絕對算不上什麽易碎的瓷娃娃,她只是單純的難伺候且能折騰——就這麽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傷成了這樣?

她無法形容此刻胸腔裏翻騰的怒火,特別是當她擡眼,看到覃晴臉上那副試圖掩飾、卻又掩飾不住的疼痛,卻還是無所謂、懶洋洋表情的樣子時,那股火氣更是直沖頭頂。

“臨時改了戲,”覃晴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偏開視線,語氣盡量輕松,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什麽大不了的,過兩天就好了。不用管它。”她甚至還試圖把羽絨服袖子拉下來遮住。

她原本以為自己最起碼能瞞到回酒店,找個冰袋敷一下,再想個合理的借口糊弄過去。

林默沒說話,只是瞇了瞇眼,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刮在覃晴臉上。她突然轉身,伸手就要去拉車門。

覃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懵了,下意識用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幹嘛去?”

“找導演。”林默的聲音冷硬,沒有回頭。

“找導演幹嘛?”覃晴更莫名其妙了。

“他讓你受傷了。”林默的邏輯簡單、直接,甚至有點粗暴。覃晴受傷了,是在拍戲時受傷的,導演是現場最高負責人,所以要找導演。至於找導演幹什麽?質問?討說法?

她沒細想,只覺得胸口那股郁氣必須有個出口。她就是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弄成這樣,她得問清楚。

覃晴楞了一下,似乎沒太明白林默這跳躍的思維。但她的註意力很快被林默話裏透露出的另一層意思吸引了。

她手上用力,把林默往回拉了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默緊繃的側臉,語氣裏帶著點驚奇,又有點藏不住的、惡劣的得意:

“嘿嘿,”她湊近了一點,幾乎要貼著林默的耳朵,壓低了聲音,帶著氣音問,“你……真的心疼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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