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應該盛開(十五)

關燈
玫瑰應該盛開(十五)

淩朔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那句輕飄飄的“因為太愛你了”,甚至比上輩子刺向她的刀更鋒利,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鎧甲和自以為是的彌補。

原來,她才是那讓玫瑰枯萎的,唯一的、也是最殘酷的風霜。

後悔嗎?

當然後悔。後悔得心臟抽痛,悔意值無聲攀升的提示都顯得蒼白無力。淩朔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那些年的缺席和冷漠,是如何化作無形的刀刃,一刀一刀,淩遲著這朵只向她盛開的玫瑰,直至讓她從內裏開始雕零、病變。

但除了悔,還有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卑微的慶幸,從絕望的裂縫裏鉆出來,迅速蔓延成洶湧的暖流。

還好……不,不是還好。

是太好了。

太好了,命運竟然還願意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太好了,她還來得及聽到這句遲來的控訴或者說告白,來得及看清自己造成的傷痕,來得及……去修補,去彌補,去學著如何真正愛一個人。

這認知讓她抱著蘇玫玥的手臂,收緊到幾乎要將人嵌進骨血,卻又在下一秒意識到她的脆弱而略微放松,只是依舊舍不得放開。

而蘇玫玥,在終於將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幾乎成為她全部痛苦根源的話說出口後,竟奇異地感覺到一絲輕松。好像一直背負著的、名為“愛淩朔”的沈重十字架,終於被對方看見了一角,那份重量,似乎也因此被分擔去了一絲一毫。

她甚至反過來,輕輕拍了拍淩朔緊緊箍著她的胳膊,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平靜:“好了……沒事了。”

明明剛才經歷生死一線、渾身脫力、情緒崩潰的是她,此刻卻本能地去安撫那個抱著她、似乎比她更受沖擊的淩朔。這種近乎倒錯的溫柔,讓淩朔的心又是一陣酸軟刺痛。

淩朔沒有順著她的安撫放松,反而將她抱得更穩。她知道,小玫瑰好不容易對她敞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絕不能就此放過。必須乘勝追擊,把更多陽光和空氣送進去,否則那道縫很快又會重新合攏,甚至變得更加堅固。

“玫瑰,”淩朔稍稍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問出了一個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卻必須由蘇玫玥自己確認的問題,“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的喜歡是真的。

不相信我的眼淚是為你而流。

不相信此刻的一切,不是一場基於信息素匹配的幻夢。

蘇玫玥再次沈默了。

她對著淩朔沈默的次數太多太多了。好像從那個陽光慵懶的午後,她回頭看見演講臺上驚鴻一瞥的身影開始,在某一次習慣等待的日子,她回過頭看著心心念念的站在門口看她時 ,一切就都變了。

她對淩朔的態度,對淩朔說出口的喜歡,甚至對淩朔剛才為她落下的眼淚……都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無法擺脫的惶恐不安。

她不是不相信淩朔此刻的真誠,她是不相信這份“真誠”的來源。她固執地認為,淩朔對她所有的好,所有的親近,所有的溫柔,都源於那“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吸引力——而那匹配度,是她用禁藥偷來的,是假的,是作弊。

所以淩朔的“喜歡”,自然也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美麗,實則隨時可能因為真相揭露而崩塌。

她對這場作弊感到不安、惶恐,日夜受其折磨,卻從不後悔。因為那是她唯一能夠靠近淩朔、擁有淩朔的方式。信息素依賴劑的副作用遠不止生理上的痛苦,更包括這種持續不斷的精神上的自我懷疑和罪惡感。

蘇玫玥的沈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淩朔想問“為什麽”。為什麽不信?是我做得還不夠嗎?還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原因?但話到嘴邊,一種強烈的直覺阻止了她。她隱約感覺到,那個“為什麽”背後的答案,可能是她此刻無法承受的真相,一個可能會徹底粉碎眼前這脆弱平衡的真相。

於是,她將那個問題咽了回去,換了一種方式。

“蘇玫玥,”淩朔叫她的全名,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我們談戀愛吧。”

“啊?”蘇玫玥茫然地擡起眼,似乎沒聽懂。

“既然你無法完全相信、也無法立刻適應我們現在的婚姻關系,”淩朔看著她,眼神認真而堅定,仿佛在制定一項至關重要的戰略,“那我們就把那些都暫時放在一邊。我們就像兩個最普通、剛剛相遇的人一樣,互相告白,然後,認真地談一場戀愛。”

“談……戀愛?”蘇玫玥重覆著這個詞,眼神更加迷茫。婚姻對她而言已是沈重不堪的枷鎖與恩賜的混合體,“戀愛”這個詞,似乎更加遙遠和陌生。

“對,談戀愛。”淩朔肯定地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引導般的耐心,“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責任、義務,或者別的什麽。就是單純的,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想在一起,所以開始交往,約會,了解彼此,為對方心動……最後,再順理成章地結婚。”她故意把順序顛倒了過來,把“結婚”放到了“戀愛”的後面,一個充滿希望和甜蜜的終點。

蘇玫玥依舊茫然。她不太理解淩朔為什麽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但她聽懂了最關鍵的部分——淩朔說“我喜歡你”,也承認“你也喜歡我”。不管這種喜歡是不是摻雜了信息素的欺騙,至少在淩朔的認知裏,是“純粹的喜歡”。

婚姻對她來說,確實太沈重了。它從一開始就伴隨著匹配度的謊言、十年的孤寂、抑郁癥的折磨和死亡的陰影。而“談戀愛”……聽起來,好像輕松很多?像是一個可以暫時逃避那些沈重,只享受當下甜蜜的借口?

淩朔捧著她的臉,看著她茫然無措又帶著一絲探究的眼神,心中軟成一片。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蘇玫玥的額頭。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欲,只有滿滿的珍視、包容和引導,像一個耐心的長輩,在安撫一個對世界充滿不安卻又渴望靠近的孩子。

“你喜歡我嗎?”淩朔問,眼神溫柔。

蘇玫玥點點頭,這次沒有猶豫。喜歡淩朔,是她生命裏最確定的事。

“我也喜歡你。”淩朔笑了,笑容裏帶著陽光破開陰雲般的暖意,“所以,我們談戀愛吧。從現在開始,我是淩朔,你是蘇玫玥,我們只是互相喜歡的兩個人。”

蘇玫玥看著她的笑容,心底那塊堅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雖然還是不懂淩朔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這份輕松和甜蜜。她再次點了點頭,很輕,卻帶著一種嘗試邁出腳步的勇氣。

“好。”

沈重的婚姻暫時被擱置一旁,只剩下笨拙的兩個人跌跌撞撞地靠近。

客廳裏,被遺忘許久的白白,已經對著地上那幾個滾落、變形、香氣漸漸消散的蛋撻,慢悠悠地繞了不知道多少個圈。它對甜膩的人類食物毫無興趣,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面障礙物”和空氣中不同尋常的緊張所吸引,用它那簡單的爬行動物思維,表達著無聲的困惑和一絲被忽視的不滿——它的兩位飼養者,已經在房間裏待了太久,久到它都快完成一次完整的蛻皮周期。

終於,淩朔舍得稍稍松開了懷抱。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許尷尬和劫後餘生的虛脫,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輕松。她們默契地開始動手,一起收拾這一地的狼藉——掉落在地上的被子疊好,智能衣櫃重新設置關閉。

說來也真是命運的奇妙安排,她們似乎每次涉及真心與誤會的激烈碰撞,都會以一片狼藉收場,仿佛激烈的情感總要伴隨著物理上的混亂,才顯得足夠真實和深刻。

等蘇玫玥跟著淩朔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才終於看見了那盒犧牲在門口的“和平使者”——精美的紙盒摔開,幾個金黃酥脆的蛋撻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旁邊還有一條小黑蛇正繞著它們進行著不知第幾圈的儀式性巡邏。

淩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微紅,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那個……我本來是買來……給你吃的。”她頓了頓,看著地上顯然無法再入口的點心,又看向蘇玫玥,眼神裏帶著點懊惱,又藏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不過現在……好像只能當垃圾處理了。所以……小玫瑰能不能賞個臉,跟我出去約個會?我們重新買點吃的?”

蘇玫玥看著淩朔這副難得有些無措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眨了眨眼,沒說話,心裏卻有種陌生的、微甜的泡泡在悄悄冒出來。原來淩將軍也會因為買好的點心摔壞了而不好意思,也會用約會這種詞來邀請她。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淩朔以為她不願意、準備再想別的說辭時,蘇玫玥忽然很認真地擡頭看她,問:“那……談戀愛的第一步,是什麽?”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前半生是寂靜的荒原,婚姻是沈重的枷鎖,關於戀愛的認知,大概只來自於那些古老浪漫小說裏模糊的描述和她自己貧瘠的想象。

淩朔被她問得一楞,隨即也認真思考起來。身為將軍,她擅長制定戰略步驟,但“戀愛步驟”……這還真是個新課題。她凝神想了幾秒,結合自己少得可憐的、對正常伴侶關系的觀察,給出了一個自認為非常純情且正統的答案:

“第一步啊……應該是,牽著手,一起散散步?”她語氣帶著點不確定的求證意味,覺得這應該是個安全又溫馨的開始。

蘇玫玥聽完,也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擡起那雙還帶著些許紅暈卻清澈見底的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淩朔,慢吞吞地說:“……我還以為,會是上床。”

淩朔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好不容易想營造點純情戀愛的氛圍,結果她的小玫瑰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話就把氛圍拽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你……很想?”淩朔穩住心神,挑眉看她,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勾起的、危險的興味。仔細想想,兩輩子加起來十三年的婚姻,她們還真是一次真正的親密接觸都沒有。上輩子止於一個致命的擁抱,這輩子到現在也只停留在親吻。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

蘇玫玥還真就順著她的話,非常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身體深處因為戒斷反應和淩朔氣息交織而產生的、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渴望,還有那種想要徹底擁有、被擁有的沖動,讓她遵循了內心的誠實。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肯定:“嗯……挺想的。”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再次默默響起。原因無他,淩朔此刻心裏正被一股洶湧的、混合著驚訝、好笑、心疼和巨大遺憾的情緒沖擊著:原來跟小玫瑰談戀愛這麽有意思!這麽鮮活!這麽……讓人心跳失控!我居然浪費了上輩子整整十年,還有這輩子的前三年,都在幹什麽?!我真是個瞎子加傻子!

早說談戀愛能跟老婆貼貼啊!

淩朔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看著眼前誠實得可愛又誘人的小玫瑰,點了點頭,語氣同樣坦誠,帶著灼熱的溫度:“巧了,我也挺想的。”

下一秒,蘇玫玥只覺得天旋地轉,驚呼聲還未出口,整個人就被淩朔打橫抱了起來!

“啊!”她下意識地摟住淩朔的脖子,還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行動力是怎麽回事,人就已經被輕輕拋在了柔軟的大床上。淩朔的手始終護在她的腦後,沒讓她受到絲毫磕碰。

緊接著,熾熱而密集的吻便如同夏日驟雨般落下,封住了她所有的疑問和輕呼。唇舌交纏,氣息交融,檸檬葉的清冽與玫瑰的甜香以從未有過的濃度和方式徹底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

蘇玫玥被親得暈暈乎乎,大腦一片空白,僅存的理智還在困惑:我們不是在討論怎麽“談戀愛”嗎?第一步不是牽手散步嗎?怎麽……怎麽就直接“談”到床上來了?

然而,身體的本能和深處被點燃的火焰,很快就讓她無力再去思考這些步驟問題。淩朔的親吻、撫摸,還有那將她完全籠罩的、強勢又溫柔的氣息,就像最有效的催化劑,讓她體內那些因為戒斷依賴劑而變得過度敏感和渴望的神經徹底蘇醒、狂歡。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柔軟、灼熱,又仿佛有電流在不斷竄過,帶來一陣陣無法抑制的輕顫和興奮。陌生的快感和洶湧的愛意幾乎要將她淹沒。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淩朔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滿足的喟嘆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寵溺。然後,一句帶著滾燙氣息的、近乎調笑又充滿驚嘆的低語,鉆進了她混亂的聽覺:

“小玫瑰……你是水做的嗎?”

這句暧昧至極的話,像最後一點火星,徹底點燃了早已幹燥的草原。蘇玫玥連腳趾都蜷縮起來,羞得想躲,卻又被淩朔牢牢禁錮在懷中,無處可逃,只能更深地沈淪進這片由她們共同點燃的、名為愛與欲的烈焰之中。

至於客廳裏那個沒能被享用的蛋撻,和那條依舊執著繞圈、最終放棄、默默盤回恒溫箱裏思考蛇生的白白……

嗯,它的兩位主人,今晚大概、可能、應該是不會再出來理會它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