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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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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決定

總要比她認識他的時間要久的。

祁言澗沒再繼續問下去。

周圍人來人往,大家都沿著人行路往裏面的湖心走去,路過的人或許會看靜止在一角的他們一眼,但沒人停留。

宋洵州先站起來,抖了抖右手,使其縮進衣服裏,露出空蕩的一截袖子。

祁言澗腳已經麻了,她拉住他的外套,借力站起來,下一秒就放開了手。

再下一秒,腳底傳來一陣強烈的酸脹痛,她沒站穩,往後一個趔趄。

宋洵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男生寬大燥熱的手掌輕而易舉將祁言澗細瘦的手腕包裹住,嚴絲合縫環成一個圈。

祁言澗定住。

宋洵州也定住。

兩人同時去尋對方的視線,在對視的那一刻,宋洵州輕而快地松開自己的手。

祁言澗轉了轉方才被攥住的手腕,她四周大量一圈,指向不遠處的一張長椅:“我們去那裏坐一會兒,腿酸。”

聽她語氣自然,宋洵州也暗自緩一口氣,他“嗯”了聲,拿過她另一只手裏的牽引繩。

祁言澗一蹦一跳走過去,她沒在意上面是否幹凈,只想盡快坐上去。

“等下,”宋洵州很快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拿了一張,在椅面上擦了擦,“好了,坐吧。”

祁言澗也“嗯”了一句,她擡起自己發麻的腳,側頭瞧著宋洵州。

他太白了,被太陽一曬,皮膚都染上紅暈,此刻被充足的陽光刺的微微瞇起眼睛。

她把背在肩膀上的包取下,從裏面拿出一把傘,在前方撐開,而後擡起來,將自己和他罩在下方的陰影裏。

全程都沒說一句話。

宋洵州用餘光註意到她目視前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十分不明顯地擡了下眉稍,同時擡起來的,還有他都沒察覺到的唇角。

兩個人又進入到下午在她家看電影時的那種待機模式,毒辣的太陽被擋在黑色傘面外,可蒸騰的熱氣卻沒辦法隔絕。

祁言澗不動聲色地抿了下嘴唇,眼中劃過懊悔。剛剛她不僅看見了他微紅的臉,還有自鬢角流下、成滴的汗。

那天在小區裏遇見他是這樣,中午他提著菜來家裏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宋洵州真的是一個特別、非常、格外愛出汗的人。

早知道就不這時候出來了。

不懂當時的自己在急什麽。

“我好了,”祁言澗重新擡起腳,已經過了麻勁,“去湖邊走走吧。”

站起來起碼空氣是流通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悶。

宋洵州接過她手中的傘,他現在還是有一些沈默,往日總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松弛減半,似乎被什麽情緒牽扯住。

兩個人用同一把傘太擁擠,祁言澗又把袋子裏的另一把拿出,撐開。

他們腳步一致地向前走,兩片傘檐跟隨兩個人之間的動作,碰撞後分離,很快又再次重合了各自的其中一部分。

這片湖很大,人們可以不再像方才馬路上那樣人前人後擠著走,以一個個小群體為單位,各自分散在湖邊的每一個區域。

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個暫時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空地,旁邊立著一棵高大茂密的梧桐樹,於是祁言澗和宋洵州一同收起傘。這裏沒長椅,大概是此處沒有人的重要原因,他們並肩站在那棵樹前,飯團則趴進了樹蔭裏。

現在時間近五點,天色依舊蔚藍,但太陽已經偏離了原本位置,逐漸滑到西邊。

面前的湖心波光粼粼,風變大了,吹起祁言澗的半身裙,波浪狀的裙尾如同下面的湖水,只不過是在地面的上方流淌。

這樣的氛圍很容易讓人放松,仿佛心都敞亮起來。

“我大概是從初中開始喜歡上了散步,”祁言澗開口,用很平緩的語速、很輕的語氣說,“家附近的公園被我用半個月的時間全部走了個遍,有一天很無聊,於是自己走來玄山公園。”

“我記了時,恰好四十二分半。”

宋洵州安靜地看著她,聽她說話。

這樣無聊的時間不算少。

他想到之前他們第一次去梧桐路,找祁言澗當作秘密基地的那家咖啡廳時,她就說過這樣的話。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這裏看日落,太陽消失在天空,晚霞被黑夜淹沒,”祁言澗回憶那天的情景,“我覺得這裏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宋洵州輕輕問。

祁言澗搖了搖頭,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可能是我自己強行賦予意義,不過在此之後,每到周末差不多都要來這裏一次,一直到上了高中。”

“因為我來了太多次,但從來沒感覺無聊過,所以才覺得不一樣吧。”

宋洵州了然:“就像你經常點那杯氣泡水。”

“對,”祁言澗驚喜於他舉出的這個例子,“好像沒什麽不同。”

在南市生活了這麽多年,大部分本地人已經對這座城市失去新鮮感,每年都是相似的光景,開的是類似的花,綠的是同樣的樹。

宋洵州和大部分人一樣,對周圍的一切,熟悉萬分。

他在這裏經歷了數十個春夏秋冬,這裏是自己的故鄉。

但是,僅此而已。

祁言澗不一樣,她在南市生活的時間同自己一樣長,感受的是同樣的四季變遷,卻依舊對這座城市懷揣著赤忱的感情。

你可以感受到,她熱愛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也珍惜這裏的每一處風景。

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她還是會在梧桐路目睹丁達爾效應時,默默閉上眼睛,許下一個一定需要自己努力才可以實現的願望;也在心裏熟知從家裏出發,到達不同地點、精確到秒的步行時間。

他現在不會多看一眼的景點,被如同一個初來乍到的旅客的她,一一仔細於眼中描摹。

宋洵州自然而然地想起曾經,那時他們已經成年,擁有著自己人生的重大決定權。

而祁言澗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離開南市。

這樣喜歡這座城市的一個人,最後又為什麽會那麽想離開。

為什麽。

“有想過以後嗎?”靜默許久,宋洵州開口問。

“指什麽”祁言澗轉過頭。

“以後去哪座城市讀書”宋洵州笑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溫暖的橙色夕陽照射在祁言澗白凈的臉上,此時此刻,她整個人身上都散發出一股由心而生的松弛感。讓人感覺看著她,自己也可以平靜下來。

“不清楚,大概去北市。”祁言澗現在是真的不清楚,她說出了一個自己目前很向往的城市。

“北市”宋洵州明知她最後確實去了那裏,當下卻要問,“因為那裏冬天會下雪嗎”

祁言澗思考了一下,回答:“一部分原因吧。”

“其實是因為我現在沒有明確自己的想法。”她對他如實說出,又反問他,“那你呢”

“我啊,”宋洵州雙腕搭在面前的欄桿上,望著正前方閃著光影的湖面,不自禁微瞇眼睛,“可能就留在這裏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自然垂在半空的手指,輕輕蜷了下。

眼皮也撂下,盯著掉進暮色的指尖,等待祁言澗的下句話。

聞言,祁言澗並無意外。南市無論經濟還是教育,質量和水平在全國都排得上名,風景也不錯,又是個歷史底蘊十分豐厚的文化起源地。大多數家長都偏向於讓自己家的孩子留下讀書,而後成家,一直生活在本地。

更何況,他家人全在這裏,留在南市,對宋洵州來說是一個太好的選擇。

他可以省很多力氣去做一些事,他有很多資源去選擇、去利用。

挺好的。

她應該為他高興。

但胸口卻如同積攢郁氣,讓原本輕盈的她仿佛一下摔落到地面。

身體先行一步做出反應,讓她清醒認清一個不願面對和承認的事實。

她不想讓宋洵州留在這裏。

她是一個自私的人。

祁言澗沈默了。

宋洵州大半天沒有聽到聲音,視線由指尖轉向她,見她有些失神的表情,說:“你沒考慮過留在南市嗎”

身體再一次比頭腦先做出反應,她很快搖搖頭,看得出來,是真的從來都沒有考慮過這個想法。

“我不想。”祁言澗的聲音裏沒有猶豫,也沒有留念。

她在做決定的時候總有些決絕。

大有一種哪怕去撞南墻也不後悔,甚至還想再去見一見黃河的固執。

宋洵州靜靜註視著她,心裏揪了下,暗自嘲諷自己的試探,非要這樣才能得到多一點安全感嗎。很卑劣,而且,一點必要都沒有。

剛想出聲說一句調節氣氛的話,借此正好轉移一下話題。

“但是,”祁言澗的聲音再次傳進他的耳朵,“我更不想和你離得很遠。”

北市,南市。

兩個名字裏兩個相反的方向,近一千公裏的距離。

她沒辦法想象,未來如果真的需要面對這樣的現實,自己要怎麽適應。

宋洵州預想過很多種答案,其實只要祁言澗表露出絲毫挽留意味,自己就可以很滿足。

他知道她輕易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會讓她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祁言澗之前為自己選擇的那條路就很好,她享受,也珍惜。

高考結束後,她應該做出相同的選擇。

然後,再次啟程,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宋洵州曾經很虔誠地在心裏許過願,他希望祁言澗可以在自己面前敞開心扉,以此讓她輕松一點,釋然一點。

而如今,她只一句真摯的言語,卻讓自己潰不成軍。

“那我就去北市咯。”宋洵州沒聽出來自己聲音有哭腔,幸好,“我也不想離你很遠。”

祁言澗知道,他知道很多於自己而言為未知的事情。

哪怕現在,因為宋洵州的到來,未來的軌跡已經發生了偏離。但一些重要結局總歸沒那麽容易受影響,依舊無法改變,仍保持著原樣,在未來的某個節點等待應到的人的到來。

以前她不想提前去預知,他也從沒向自己透露過什麽。

但是現在,祁言澗真的很想確定一些東西。

“你曾經做出的選擇是什麽”

宋洵州有些意外,她之前從未提起類似話題.

他清楚她在問什麽:“我去了北市。”

“現在後悔了嗎?”

“從來沒有。”

“那為什麽剛才要那樣說”聽到這四個字,她也很意外,微微睜大了眼睛。

宋洵州頓住了。

祁言澗瞬間了然,她擡起左手,掌心朝他,一個停止的手勢。

“不要說,我不想提前知道自己的結局。”

“好。”

“我們在以後也是朋友嗎?我很好奇自己是怎麽和你當上朋友的。”

不是。

我們以後是領過證的正經夫妻。

宋洵州表情不變,徐徐道:“不重要。有時候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反正你也不想提前預知未來。”

祁言澗說:“我以為這是我們第一次產生比較深的交集。”

“?”

“那我怎麽會記得你的手機號碼”

“因為你對數字很敏銳。”

宋洵州無言片刻,然後想到不久前她在冷飲櫃旁說過的話。

——如果我沒有去接陳思渺,是不是就不會遇見你,會不會這一生都和你沒交集。

原來她一直都以為是因為那晚的一面之緣,他和她才有了這之後的相處。

她認為她在自己心裏的位置很輕嗎

“不會,”宋洵州目光看向前方,漫不經心地說,“我沒有那麽閑,記陌生人的號碼那麽多年。”

天色變暗了,但五彩斑斕的晚霞開始由遠及近遍布天空,散射出耀眼霞光,把湖水、草地全部染上色彩。巨大的夕陽輪廓十分清晰地浮在這片湖的盡頭,像是整個身子藏進湖底,只露出半個腦袋,來偷聽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悄悄話。

雖然聽起來輕飄飄一句話,但祁言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多想,她從中聽出了不止一點委屈。

她很快去看他的表情,但對方只給她留了一個側臉,祁言澗又收回了視線,在心裏嘆息一聲。

他真的不高興了。

耳尖傳出的炙熱都被自己忽略,她絞盡腦汁想怎麽彌補此時有些低氣壓的宋洵州。

還沒等她想出辦法,宋洵州那邊又突然傳來動靜,她聽見他嘆了口氣,然後說:“算了,幸好今天說清了。”

祁言澗朝他再次看過去。

宋洵州這次沒端著,轉過腦袋,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提醒她:“看太陽,馬上就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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