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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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了。”

從會議室出來,唐之然看著高居聯系人首位的雪山,感受著心臟空缺許久的某些角落正在一點點被重新填滿。

這人朋友圈設置半年可見,可見範圍內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背景圖是幾根已經枯掉的松枝,他覺著莫名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正研究著這人的朋友圈,還沒走出多遠,一面時已經見過的人事助理跑了過來。對方急匆匆喊住他,語氣疑惑:“你怎麽從那邊出來?面試不在那間啊。”

唐之然也懵了:“二面的面試官是陸總嗎。”

人事助理被他搞得有些莫名,一臉你在說什麽:“怎麽可能,陸總從來不負責面試,終面都見不到他。”

那他剛剛經歷的是什麽。

白日夢?嫌疑人會審?或者說是,老情人敘舊。

人事助理一臉狀況外,拉著在她看來胡言亂語的唐之然進了真正的面試間。

到了才知道,二面是群面。他那些提前準備好的腹稿和問答終於派上了用場,在一群應試者中脫穎而出。順利結束二面往外走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恍惚的。

周禮說過的那句“他估計也離魔怔不遠了”回響在耳邊。

既然不是面試官,那陸鳴山怎麽知道自己要來萬山面試?

沒把他黑幕掉就算了,還把他叫過來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按部就班的心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擾動,思緒徹底亂成了一團。唐之然開始慶幸新一輪的心理咨詢約在今天,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坐進了計程車。

二面的一個面試官告訴他們,管培生如果輪崗到總經辦和項目部的話,會開車是加分項。唐之然在芬蘭拿過駕照,換照要重考科一,這會正對著駕考寶典狂刷題。

一輛玫紅色的領克一直遠遠綴在出租車後面,這麽鮮艷的外觀很少見,唐之然總感覺眼熟,掃了好幾眼。

最近油價猛漲,Jimmy都不怎麽舍得開她的寶貝車,苦哈哈地擠了好幾天地鐵,驚喜地發現居然掉了幾斤稱。結果周一剛到公司就被老板拎過去,布置了這麽個莫名其妙的任務。

她心疼地看著已經高過13的油耗,不知道自己重本畢業,仕途通達,怎麽一朝做起了私家偵探。

回頭必須狠狠找老板報銷油費!

幾天下來,她看著這人和賣花的老頭討價還價,看著這人去便利店買火腿腸餵貓餵狗,終於在第三天,看著這人走進了一家心理診室。

·

心理醫生不會過多幹涉患者的私生活,只告訴唐之然心病不除,郁結難解。

出地鐵站時已經過了高峰期。站點地方偏,整個馬路上安靜非常,只時不時跑過幾輛飛馳而過的車。

唐之然掏出面試用過的簡歷鋪在臺階上,背對著風口坐了下來,撥通了他哥的電話。

唐越已經在四年前出獄,莊奕錦受得打擊不小,這幾年一直病病歪歪。她從前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性子,一直沒怎麽幹活。

唐之延當時斷了經濟來源,書差點沒讀下去。知道家裏發生的事後,唐之然給他匯過去的錢全被退了回來。他不得已找到林松,這才騙著供著他哥讀完了大學。

聽說他哥現在在一家俱樂部當帆船教練,收入不低,但唐之然還是雷打不動地每月打款過去。一開始會被退回來,後面他在轉賬欄備註“媽媽藥費”,對面才收了。

撥通的滴聲響了幾十秒,唐之然正要像每次一樣放棄,對面的人終於接了起來。

“誰啊。”

“哥,我回來了。”

對面靜了幾秒,聽筒那邊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小延,吃飯了,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仔排。”

唐之然還想再聽這道聲音多說幾句,什麽都好,唐之延卻已經進了屋。關門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隨後是他哥緊繃又小心的聲音:“媽現在精神狀態不太好,受不了刺激。”

他喉結動了動,咽回了那句“我能回去看看嗎”。

“我要結婚了。”電話那頭的人又沈默了很久,“我試探著和他們說請你回來當伴郎。”

剩下的話唐之延沒說。

街上起了風,時值四月,柳樹正泛濫,空氣中到處是飄絮。唐之然揉了揉眼,不小心揉進去半朵。那麽輕的柳絮,到了眼睛裏就變成了刀刃,喇得人生疼。

他們在客套的寒暄中結束對話,最後一句是“以後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唐之然坐在臺階上揉了揉眼睛,在通訊錄裏刪掉了聯系人。

掛了電話後,他坐在地鐵口,望著遠處林立的高樓發呆。天色暗淡下來,樓裏一盞盞亮起了燈火。

散步回來的老夫妻從他身邊經過,嘟囔了一句“小夥子不嫌冷”。年輕的情侶從他身邊經過,女生好奇地多看了幾眼,被旁邊的男生佯怒著拉走。年輕的媽媽帶著拿著糖葫蘆的孩子走過,小朋友滿嘴糖霜,對著他呵呵一笑。

唐之然突然感到有些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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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樓裏,陸鳴山皺眉看著微信運動裏,那個人已經兩個小時沒動的微信步數。

Jimmy常說老板雖然高冷又不近人情,但從來不為難打工人。她汽車轉地鐵,隔著一車廂人鬼鬼祟祟地盯梢。好在上了一天班大家都活人微死,無人在意角落裏奇怪的她。

地鐵越來越偏,再沒幾個人給她當掩體,唐之然終於下了地鐵。

Jimmy利索地把行蹤匯報上去,老板立刻自掏腰包給她發了個大紅包,讓她下了班。

現在已經七點半,距離Jimmy那句“他在博海工業園下車了”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那人的微信步數僅從7280變成了7291,並且已經有半小時沒動了。

有電的情況下,十幾步夠幹嘛?上個廁所都不止這麽多。

他突然想到那人抽屜裏那堆花花綠綠的藥。

眼前的一沓文件再也看不下去,陸鳴山抓過車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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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位置不太靠北,但四月的日夜溫差還是很大。他只穿了面試用的西服和襯衫,料子都很薄。為了美觀穿的短襪,腳踝也裸露在外,這會已經被風吹得冰手。

唐之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誰置氣,可他就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對那個空蕩蕩的家。

也許不能叫家。家裏有家人,但他沒有。他像是一個游離在外的旅人,但即使是作為旅人也不夠格——因為他沒有歸處。

溫度又低了點,風不講情面地吹到身上,凍得他直發抖。

不過凍感冒也沒關系,唐之然想。

至少吃完退燒藥,他能很順利地睡著。

他在凜冽的風裏點開相冊,有一個命名為0603的相冊,但裏面的照片加起來不過十幾張——

高中的那部手機被唐越摔了。手機卡還在,但裏面的照片卻備份不回來了。

現在有的照片都是他一點點從同學的朋友圈裏扒出來的。從胡岳朋友圈找到的畢業照、張致遠朋友圈裏玩大富翁時拍下的,那人有一只手入鏡的草坪、周禮發的他們在星樂園的合照......

看著這些照片,他才能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還是有牽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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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熟悉的車由遠及近,打著雙閃剎停在了路邊。

唐之然凍得手腕發抖,可能腦子也不大清醒。因為等他從屏幕裏擡眼,照片裏面的人變了容顏,站到了他面前。

這個地鐵站有四個口,出站口隱在暗處,看不清楚。陸鳴山心急如焚,又不敢開快,終於在繞到第三個口的時候找到了在臺階上發呆的人。

十二度的夜裏,這人還穿著白天那件西裝,游魂一樣坐在這挑戰人體極限。

唐之然顯然還有點懵,緩慢地擡起被凍僵的脖子:“你怎麽來了?”

面前的人看起來要兇他了,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憋了回去,嘴唇幾度開合,最終只幹巴巴擠出來一句:“東西落你家了,路過看見像你。”

陸鳴山下車時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這會已經連著咳了好幾聲。

唐之然趕忙站起來,又不好意思地拿起了自己墊在屁股下的簡歷。他對著屁股拍了好幾下,又撣了撣褲子,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前的人:“幹凈了,沒土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這麽說完,陸鳴山好像情緒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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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陸鳴山落了車窗,門衛還記得他,樂呵呵放了行。有了上次的經驗,陸鳴山沒再聽副駕指揮,直接把車開到了人樓下。

Jimmy說唐之然從診室出來的時候心情還很好。不知道中間經歷了什麽,變得這麽怏怏不樂,還在他每次看過去的時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進門的時候唐之然按了指紋。陸鳴山也就沒告訴他,上一次送他回來時是他按密碼開得門。

直到把人安頓到沙發上,唐之然才想起來問:“你落什麽東西了?”

陸鳴山沒什麽表情地掃了他兩眼,突然盯向了那個茶幾:“打火機,我記得放在茶幾上了。”

唐之然突然開始顯得特別緊張:“我沒看見打火機,你確定是丟在這裏了嗎?”

“送你回來之後丟的。”陸鳴山說著就要拉開那個櫃子,“我自己找找,不用管我。”

“沒在那!”唐之然一下子撲過去,緊緊地懟上了抽屜。他沖得太急,一下子跪倒在地毯上,帶出“咚”的一聲悶響,卻感覺不到疼似的。

“沒在這裏,我真的沒看見過。”他面露乞求地看向上首的人,“什麽打火機,我給你買一個新的。”

陸鳴山好笑地看著他:“你緊張什麽?”

唐之然瞬間頭皮發麻。

陸鳴山拉住了抽屜把手:“這裏面有什麽?”

有很多東西,診斷報告、繳費單、膠囊、片劑,而這些東西一起,構成了我不再健全的證明。

他被漫無邊際的恐懼攫住,一瞬間失去了語言和行為能力,只能本能地一直重覆。

“這裏真的沒有......”

一連串的打擊砸下來,他的視野突然毫無預兆地暗淡下來。

唐之然想,自己一定是吸入了柳絮,巨大的一團堵在喉口,才會噎得他呼吸不上來。

陸鳴山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好像沖著自己喊了句什麽,但他意識昏昏沈沈,聽不太清。

他好像被放到了沙發上,等待瀕臨窒息的感覺慢慢過去,撫在後背上的手也有了存在感。陸鳴山半摟著他,嘴巴張張合合。

這次終於聽清了,陸鳴山讓他“深呼吸”。

他努力地照做,大口喘息,等待著異常分泌的激素被慢慢消解。

他靠在陸鳴山懷裏慢慢平覆,那股戰栗卻還在延續。這才發現,抱著他的人也在發抖。那人把他箍得死緊,眼眶發紅,語氣再也沒有了一貫的冷靜。

“不找了。”陸鳴山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又小聲地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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