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我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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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我百年好合？”
唐之然夢到過很多種兩個人重逢的場景。
可能是自己回到寧城後，在某個街道兩端的遠遠一眼。也可能是在芬蘭的某家超市，貨架後的猛然一瞥。
他在每一個場景裏想象再見到陸鳴山的畫面，在腦海中無數次預演，卻都遠遠不如直接經歷的當下來得難堪。
皮革觸地的聲音由遠及近，陸鳴山從容地走到他面前——
比之前更瘦了。
挺立眉骨下的那雙眼睛深如陳潭，再少有任何形於色的情緒，下頜線也比少年時期更加分明。
他的周圍開始圍上一些生意夥伴。不知道誰說了什麽，陸鳴山一下被逗笑，和那群像是覆制粘貼出來的老總們笑成一團。
一別經年。
曾經不善言辭的人已經能如魚得水地接住所有人的話頭，總是嘰嘰喳喳的那個人卻沈默寡言起來。
·
他像被扣了電池放在原地的玩偶，徒勞地被困在原地，聽著“百年好合”、“郎才女貌”之類的字眼充斥耳邊。
大理石紋路開始曲折，耳邊的聲音也像隔著玻璃和水汽。唐之然猛地記起，回國這一趟作息紊亂，開好的藥已經忘了好幾頓。
耳中嗡鳴一片，他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在那人身旁的人潮褪去後走上前，顫抖著手遞上一封紅包。
“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寧城的傳統是在婚宴才會封紅包。
他的紅包和楞在這裏的他一樣，多餘又突兀，惹得不少賓客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不會再去參加你的婚禮了。
陸鳴山笑意一下散了，看過來的目光像針，戳在心口淋漓一片。在他快要站不住的前一秒，這人終於接過了那封紅包。
·
“百年好合。”陸鳴山走近一步，眼底的神色沈得讓人看不透，“真心話嗎。”
高中的陸鳴山會在媽媽的水果店裏幫忙，身上總有一種特別的橘子香味。唐之然下意識聞了聞，卻只在兩人周身凝滯般的空氣中聞到一股清冷的男士檀香。
紅包很輕，只包了一張銀行卡。
除去這些年定時匯給家裏的錢，是他所有的積蓄。
陸鳴山捏著紅包把玩，漫不經心的表情在被紅包裏的塑料硬卡硌到時完全沈下來。
他沒風度地當眾拆開了那個單薄的紅包。周圍已經有賓客看了過來，小聲地沖著他們的方向指指點點。
陸鳴山卻恍若未覺，只是用力握住那張銀行卡，看向身前的人時語氣也不再平穩：“你什麽意思？”
“對不起。”唐之然回避了他的視線和問題，看著宴會廳門口那幅巨大的雙人海報，“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聽，但還是想說，看到你過得還好，我就放心了。”
陸鳴山忍無可忍，徑直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兩人身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唐之然用盡僅剩的力氣，違心地把手一寸寸抽了出來。
電梯送上來新的賓客，眼尖的人已經發現了宴會的主人公，一股腦圍了過來，把兩個人隔絕開來。那人還保持著拉他手的動作，怔楞著被卷進了人群。
·
在就此離開和看完典禮之間糾結了一會，本著“來都來了”的念頭，唐之然還是走進了宴會廳，尋了個角落默默坐下。
畢生積蓄都交出去了，吃他頓飯又怎麽了。
他安靜地坐在光打不透的角落，認真地追著那個人四處忙碌的身影，突然聽到一句帶著驚訝的招呼。
“唐之然？”
他愕然回頭，看見一張妝容深重的臉，勉強憑借五官把面前的人認了出來。
“安宴？”看著面前的人閃亮的耳骨釘和挑染狼尾，唐之然艱難地把面前這個人與高中那個文靜內斂的女同學聯系在一起，“你變了好多。”
後者對這個評價像是司空見慣，滿不在乎地沖他笑笑：“你也是。”
他們在英韶當過同班同學，但印象裏安宴和陸鳴山沒什麽交集。唐之然問：“你也是陸鳴山喊來的嗎？”
安宴挑挑發尾，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我是女方的朋友，和陸總不沾邊。”
·
禮儀們開始布菜，訂婚宴正式開始。
唐之然安靜坐在大堂陰影裏的一隅。隔著往來賓客，頂著昔年同學的虛殼，他終於能正大光明地仔細看一看這個人。
他在眾人的恭維簇擁裏如魚得水，又笑意溫柔地挽著未婚妻在婚書上簽下彼此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之然總感覺邵鈺好像一直在找什麽人。一雙漂亮的眉頭微蹙，眼神幾度逡巡，最終落在了他的方向。
他相形見絀地低下頭，身旁的安宴卻毫無征兆地起身離了席。
·
接到陸鳴山短信的時候已經是國內9日的早晨。從接到短信到回國，機上16個小時，越過6個時區，陸鳴山沒有給他哪怕半天的猶豫機會。
唐之然只在飛機上睡了短短幾個小時，此刻已經是靠著精神在強撐。
不知道酒店用了什麽香水，整個宴會廳布滿了濃型香精獨有的沖擊力。濃香混著地暖帶來的熱氣，蒸的他整個人昏昏沈沈。
餘光看到有侍應生端著盤子經過，他有些口渴，順手拿了杯托盤上的果酒。
想不到看著像汽水一樣冒著泡的果酒度數這麽高，一口下去整個胃裏都在灼燒。那股先前被強壓下去的惡心感存在感極強卷土重來，他再撐不住，起身往衛生間走去。
唐之然擡眸看著鏡中的自己。
頂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一眼睛因缺乏睡眠而泛起青黑，一雙嘴唇也毫無血色——著實稱得上狼狽。
他擦了把被洇濕的臉，正要離開，卻看見本應該在大堂宴請親友的陸鳴山出現在門口。
他不知道還要不要打招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楞在那裏，通過鏡子觀察著那人的動向。
那人頗有耐心地倚在門口，隔著鏡子和他對視。
唐之然被他直白的視線看得心臟悶痛，本能地先一步移開視線。
期間有酒店工作人員過來喊人，說邵總在找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陸鳴山已經把人打發走了。
四下無人，避無可避，灼熱的目光再也無法忽視，唐之然再度鼓起勇氣看過去，被那人脖頸處的那枚戒指吊墜晃了一下。
山巒形狀的、做工粗糙的手工戒指。他送給陸鳴山的19歲生日禮物。
唐之然不敢去深究用意，因為那人無名指上的戒指同樣刺眼。
外面的廳堂人聲鼎沸，迎來送往。他們在逼仄的一隅對視，彼此不敢出口一句寒暄。心頭的預感催促他逃離，但腳下的地板卻像是伸出無數雙手，禁錮得他寸步難行。
“你要去哪。”陸鳴山終於執著地開口，“你在我媽墓前說過什麽，不記得了嗎。”
像是被暴雨迎頭澆在臉上，密不透風的水簾裹住鼻腔，滲進肺葉，讓人再也呼吸不過來。
我記得啊。
可是你要結婚了。
唐之然再也忍不住，努力撐住大理石臺，躬身不住嘔吐起來。眼淚和冷汗夾雜而下，喉口腥甜一片。
混沌的思維混淆了時間的概念，他在潛意識裏等著誰來皺眉關心他的不適，再用勁瘦卻硬挺有力的脊背馱他回家。
陸鳴山卻只是靜立一旁，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吐得昏天黑地，問他：“跟我去看看她嗎？”
·
到車庫時，侍應生把一輛黑色的SUV開到兩人面前。
陸鳴山的車內飾簡潔，毫無裝飾，冷淡單調一如主人，像是4S店裏待售的展車。
唯一違和的是副駕上那束百合花。
早已滲透車廂的花香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陸鳴山帶他去墓園可能早有預謀。
唐之然看著副駕上的花，拿不準自己擅自碰花會不會惹陸鳴山生氣，但又實在不敢拿陸鳴山當司機。猶豫再三，他還是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花香濃郁中，更有存在感的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和他在赫爾辛基的房東Teresa最愛噴的那款叫“花漾甜心”的女士甜香一樣。
是誰留下的不言而喻。
唐之然抱緊手裏的百合努力聞了聞，企圖以此屏蔽掉那股酸澀的香氣。
他透過內後視鏡小心翼翼地偷瞄那人專註開車的側顏，又在偶爾對上眼神後觸電般收回視線。
寧城臨海，夏季多雨。早上出門時天氣陰沈沈的，現在已經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陸鳴山不說話，他也不開口，車內潮濕安靜，只有發動機的細微嗡鳴聲。
細小的雨珠砸向玻璃，被風和慣性帶向後方，連成一串，與副駕上的人隔著玻璃對視。
陸鳴山開車很穩，油門收放連貫，剎車平穩。加之連天的疲憊，他靠著椅背，很快失去了意識。
車子應該停在了某個紅燈。臉上好像被什麽東西冰了一下，唐之然不安地往座椅裏縮了縮，困意很快再次將他淹沒。
他在陸鳴山的車上，經歷了七年以來質量最好的一場睡眠。
·
醒來的時候車窗大開，幾縷煙絲從主駕玻璃處蜿蜒升空，混進潮濕的空氣。
他居然學會了吸煙。
陸鳴山左臂斜斜倚在窗框上，指尖燃著半支未完的香煙。看到唐之然醒來，投去冷冰冰的一眼，“在去看我媽的半路上睡得這麽香，她果然沒白疼你。”
·
雨還在下。車窗外，嵩山墓園四個字顯眼地刻在入口的石柱上。
墓園憑山而建，朝南向北，山下是一片湖。喪葬講究風水，越往上的地方風水越好，地皮越貴，墓碑也越來越少。
唐之然跟在陸鳴山的後面，回憶著對嵩山墓園為數不多的記憶。七年前他們在這裏分手，七年後，大概還是要在這裏見此生最後一面。
他自嘲地想，這怎麽不算有始有終。
他們終於停在一塊墓碑面前。這塊墓碑光滑整潔，一看便知道時常有人打理擦拭。
墓臺上放著一束不太新鮮的郁金香，陸鳴山卷起袖子，將郁金香放進過道旁的垃圾桶，又仔仔細細將百合上不新鮮的花葉攆去：“媽，我們來看你了。”
·
陸又蓮年輕時識人不清，生完陸鳴山後，辭了工作在家全心照料家庭。哪知陸鳴山的爸爸承受不起糊口的壓力，在孩子還沒有記事的時候就卷走了家裏所有的積蓄，還借了一屁股債，自此不知所蹤。
她抹抹眼淚，靠著平時善良熱心積攢下來的好人緣，找鄰居借了五百塊錢，一路開水果攤把陸鳴山撫養長大。
眼見孩子高考完，債務也已經清空，她準備好把水果鋪子盤出去的時候，兒子卻高考落了榜。
陸又蓮安慰兒子“大不了再來一年”，固執地把鋪子接了回來，在一次卸貨時出了意外，死在了陸鳴山的19歲。
·
空氣中彌漫著線香燃盡的味道，混著雨季泥土特有的潮味。他們並肩站在雨裏，面對著沈默無言的墓碑和碑面上眉眼溫柔的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唐之然知道，陸又蓮的死是兩個人心裏一道永遠塗不平的疤。
他們兩個的命運像八點檔的虐戀劇主角一般纏在一起，結成一團難解的死結。
或許車上短暫的休息讓他有了些許的勇氣，他沒再看陸鳴山的反應，對著陸又蓮的墓碑決絕地跪了下去。
“阿姨，我是然然。我來看你了。”
他聽見陸鳴山嗤笑一聲，忍著尷尬和難堪開口，“我前幾年去了國外......我很想你，早就該來看你。”
“明知道您和他相依為命，我卻自私地引誘他走歧路。但您很愛他，甚至連帶著對我都很好。如果沒有遇到我，你們本來可以順遂平安地度過這輩子的。”
他跪在濕透的水泥地上，擡眼看向陸鳴山的方向，兩個人的視線終於在空中交匯：“對不起。”
像是對著陸又蓮，又像是對著陸鳴山。
陸鳴山站在上首，沈默不語，像是一尊不會悲憫眾生的冷面佛。漫天冷雨像是一滴滴長出了利劍，從四面八方將他裹挾，直到刺得人鮮血淋漓，呼吸不暢。
雨下得更大了，沒有預兆的一聲悶雷驚險地炸在耳邊，驚得地上的人猛得一顫。
唐之然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跪在那裏，直到變成徹徹底底的落湯雞。墓碑上的水漬已經蔓延到地面，染臟他白皙幹瘦的腳踝。
陸鳴山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狼狽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將他拽離了地面。
·
陸鳴山真正生氣時，那雙眼睛黑不見底，淬了冰一樣的冷。
他淋了雨，控制不住地在車裏一個勁兒打抖。這點動靜落進陸鳴山眼裏，看過來的眼神就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可能是憐憫，總不能是心疼。
陸鳴山盯著他的慘狀欣賞了好一會，終於大發慈悲地打開暖風：“地址。”
“博海未來城。”出於禮貌，唐之然又補了句“謝謝”。
聽見小區名字的那一刻，那人呼吸凝住一瞬，最後卻只是輕嗤一聲：“我不是你的司機。”
小區位置很偏，離地處郊區的墓園也並不算遠。
唐之然焦躁地盯著導航上越來越近的目的地，再不加掩飾，眼神一寸不離地盯著駕駛位看了一路。
·
因著工作日又下雨的原因，這個時間，路上車輛寥寥。車子順利地停到小區門口，陸鳴山掛到P檔，但卻沒有解開門鎖。
“我再問最後一次。”陸鳴山深吸一口氣，不容回避地望著他，“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唐之然隱隱約約地知道這人想問的是什麽。
可他不敢承認，也不配啟齒。
他心虛地回避著陸鳴山的眼神，看向空調出風口揚出的細小粉塵顆粒，像是一個被預設了臺詞的聲控玩具：“祝你新婚——”
沒有說出口的話被堵在了口中。
陸鳴山在他說完前吻上了他的唇。手掌托住他的後腦，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強勢地啃咬，直到不知道誰的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可即便是這樣的唇齒相依也仍嫌不夠，他摸索著解開兩個人的安全帶，將唐之然整個人都拽地攀住自己。
這個遲到了七年的吻持續了很久，混著寧城雨季特有的涼意，又被吐息間暴烈的想念與愛意中和，融進潮濕的空氣。
一吻結束，風勢漸歇。耳邊嗡鳴如退潮般止息。唐之然頭腦發蒙地盯著陸鳴山，後知後覺聽見了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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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每一個場景裏想象再見到陸鳴山的畫面，在腦海中無數次預演，卻都遠遠不如直接經歷的當下來得難堪。
皮革觸地的聲音由遠及近，陸鳴山從容地走到他面前——
比之前更瘦了。
挺立眉骨下的那雙眼睛深如陳潭，再少有任何形於色的情緒，下頜線也比少年時期更加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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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經年。
曾經不善言辭的人已經能如魚得水地接住所有人的話頭，總是嘰嘰喳喳的那個人卻沈默寡言起來。
·
他像被扣了電池放在原地的玩偶，徒勞地被困在原地，聽著“百年好合”、“郎才女貌”之類的字眼充斥耳邊。
大理石紋路開始曲折，耳邊的聲音也像隔著玻璃和水汽。唐之然猛地記起，回國這一趟作息紊亂，開好的藥已經忘了好幾頓。
耳中嗡鳴一片，他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在那人身旁的人潮褪去後走上前，顫抖著手遞上一封紅包。
“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寧城的傳統是在婚宴才會封紅包。
他的紅包和楞在這裏的他一樣，多餘又突兀，惹得不少賓客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不會再去參加你的婚禮了。
陸鳴山笑意一下散了，看過來的目光像針，戳在心口淋漓一片。在他快要站不住的前一秒，這人終於接過了那封紅包。
·
“百年好合。”陸鳴山走近一步，眼底的神色沈得讓人看不透，“真心話嗎。”
高中的陸鳴山會在媽媽的水果店裏幫忙，身上總有一種特別的橘子香味。唐之然下意識聞了聞，卻只在兩人周身凝滯般的空氣中聞到一股清冷的男士檀香。
紅包很輕，只包了一張銀行卡。
除去這些年定時匯給家裏的錢，是他所有的積蓄。
陸鳴山捏著紅包把玩，漫不經心的表情在被紅包裏的塑料硬卡硌到時完全沈下來。
他沒風度地當眾拆開了那個單薄的紅包。周圍已經有賓客看了過來，小聲地沖著他們的方向指指點點。
陸鳴山卻恍若未覺，只是用力握住那張銀行卡，看向身前的人時語氣也不再平穩：“你什麽意思？”
“對不起。”唐之然回避了他的視線和問題，看著宴會廳門口那幅巨大的雙人海報，“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聽，但還是想說，看到你過得還好，我就放心了。”
陸鳴山忍無可忍，徑直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兩人身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唐之然用盡僅剩的力氣，違心地把手一寸寸抽了出來。
電梯送上來新的賓客，眼尖的人已經發現了宴會的主人公，一股腦圍了過來，把兩個人隔絕開來。那人還保持著拉他手的動作，怔楞著被卷進了人群。
·
在就此離開和看完典禮之間糾結了一會，本著“來都來了”的念頭，唐之然還是走進了宴會廳，尋了個角落默默坐下。
畢生積蓄都交出去了，吃他頓飯又怎麽了。
他安靜地坐在光打不透的角落，認真地追著那個人四處忙碌的身影，突然聽到一句帶著驚訝的招呼。
“唐之然？”
他愕然回頭，看見一張妝容深重的臉，勉強憑借五官把面前的人認了出來。
“安宴？”看著面前的人閃亮的耳骨釘和挑染狼尾，唐之然艱難地把面前這個人與高中那個文靜內斂的女同學聯系在一起，“你變了好多。”
後者對這個評價像是司空見慣，滿不在乎地沖他笑笑：“你也是。”
他們在英韶當過同班同學，但印象裏安宴和陸鳴山沒什麽交集。唐之然問：“你也是陸鳴山喊來的嗎？”
安宴挑挑發尾，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我是女方的朋友，和陸總不沾邊。”
·
禮儀們開始布菜，訂婚宴正式開始。
唐之然安靜坐在大堂陰影裏的一隅。隔著往來賓客，頂著昔年同學的虛殼，他終於能正大光明地仔細看一看這個人。
他在眾人的恭維簇擁裏如魚得水，又笑意溫柔地挽著未婚妻在婚書上簽下彼此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之然總感覺邵鈺好像一直在找什麽人。一雙漂亮的眉頭微蹙，眼神幾度逡巡，最終落在了他的方向。
他相形見絀地低下頭，身旁的安宴卻毫無征兆地起身離了席。
·
接到陸鳴山短信的時候已經是國內9日的早晨。從接到短信到回國，機上16個小時，越過6個時區，陸鳴山沒有給他哪怕半天的猶豫機會。
唐之然只在飛機上睡了短短幾個小時，此刻已經是靠著精神在強撐。
不知道酒店用了什麽香水，整個宴會廳布滿了濃型香精獨有的沖擊力。濃香混著地暖帶來的熱氣，蒸的他整個人昏昏沈沈。
餘光看到有侍應生端著盤子經過，他有些口渴，順手拿了杯托盤上的果酒。
想不到看著像汽水一樣冒著泡的果酒度數這麽高，一口下去整個胃裏都在灼燒。那股先前被強壓下去的惡心感存在感極強卷土重來，他再撐不住，起身往衛生間走去。
唐之然擡眸看著鏡中的自己。
頂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一眼睛因缺乏睡眠而泛起青黑，一雙嘴唇也毫無血色——著實稱得上狼狽。
他擦了把被洇濕的臉，正要離開，卻看見本應該在大堂宴請親友的陸鳴山出現在門口。
他不知道還要不要打招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楞在那裏，通過鏡子觀察著那人的動向。
那人頗有耐心地倚在門口，隔著鏡子和他對視。
唐之然被他直白的視線看得心臟悶痛，本能地先一步移開視線。
期間有酒店工作人員過來喊人，說邵總在找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陸鳴山已經把人打發走了。
四下無人，避無可避，灼熱的目光再也無法忽視，唐之然再度鼓起勇氣看過去，被那人脖頸處的那枚戒指吊墜晃了一下。
山巒形狀的、做工粗糙的手工戒指。他送給陸鳴山的19歲生日禮物。
唐之然不敢去深究用意，因為那人無名指上的戒指同樣刺眼。
外面的廳堂人聲鼎沸，迎來送往。他們在逼仄的一隅對視，彼此不敢出口一句寒暄。心頭的預感催促他逃離，但腳下的地板卻像是伸出無數雙手，禁錮得他寸步難行。
“你要去哪。”陸鳴山終於執著地開口，“你在我媽墓前說過什麽，不記得了嗎。”
像是被暴雨迎頭澆在臉上，密不透風的水簾裹住鼻腔，滲進肺葉，讓人再也呼吸不過來。
我記得啊。
可是你要結婚了。
唐之然再也忍不住，努力撐住大理石臺，躬身不住嘔吐起來。眼淚和冷汗夾雜而下，喉口腥甜一片。
混沌的思維混淆了時間的概念，他在潛意識裏等著誰來皺眉關心他的不適，再用勁瘦卻硬挺有力的脊背馱他回家。
陸鳴山卻只是靜立一旁，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吐得昏天黑地，問他：“跟我去看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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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車庫時，侍應生把一輛黑色的SUV開到兩人面前。
陸鳴山的車內飾簡潔，毫無裝飾，冷淡單調一如主人，像是4S店裏待售的展車。
唯一違和的是副駕上那束百合花。
早已滲透車廂的花香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陸鳴山帶他去墓園可能早有預謀。
唐之然看著副駕上的花，拿不準自己擅自碰花會不會惹陸鳴山生氣，但又實在不敢拿陸鳴山當司機。猶豫再三，他還是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花香濃郁中，更有存在感的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和他在赫爾辛基的房東Teresa最愛噴的那款叫“花漾甜心”的女士甜香一樣。
是誰留下的不言而喻。
唐之然抱緊手裏的百合努力聞了聞，企圖以此屏蔽掉那股酸澀的香氣。
他透過內後視鏡小心翼翼地偷瞄那人專註開車的側顏，又在偶爾對上眼神後觸電般收回視線。
寧城臨海，夏季多雨。早上出門時天氣陰沈沈的，現在已經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陸鳴山不說話，他也不開口，車內潮濕安靜，只有發動機的細微嗡鳴聲。
細小的雨珠砸向玻璃，被風和慣性帶向後方，連成一串，與副駕上的人隔著玻璃對視。
陸鳴山開車很穩，油門收放連貫，剎車平穩。加之連天的疲憊，他靠著椅背，很快失去了意識。
車子應該停在了某個紅燈。臉上好像被什麽東西冰了一下，唐之然不安地往座椅裏縮了縮，困意很快再次將他淹沒。
他在陸鳴山的車上，經歷了七年以來質量最好的一場睡眠。
·
醒來的時候車窗大開，幾縷煙絲從主駕玻璃處蜿蜒升空，混進潮濕的空氣。
他居然學會了吸煙。
陸鳴山左臂斜斜倚在窗框上，指尖燃著半支未完的香煙。看到唐之然醒來，投去冷冰冰的一眼，“在去看我媽的半路上睡得這麽香，她果然沒白疼你。”
·
雨還在下。車窗外，嵩山墓園四個字顯眼地刻在入口的石柱上。
墓園憑山而建，朝南向北，山下是一片湖。喪葬講究風水，越往上的地方風水越好，地皮越貴，墓碑也越來越少。
唐之然跟在陸鳴山的後面，回憶著對嵩山墓園為數不多的記憶。七年前他們在這裏分手，七年後，大概還是要在這裏見此生最後一面。
他自嘲地想，這怎麽不算有始有終。
他們終於停在一塊墓碑面前。這塊墓碑光滑整潔，一看便知道時常有人打理擦拭。
墓臺上放著一束不太新鮮的郁金香，陸鳴山卷起袖子，將郁金香放進過道旁的垃圾桶，又仔仔細細將百合上不新鮮的花葉攆去：“媽，我們來看你了。”
·
陸又蓮年輕時識人不清，生完陸鳴山後，辭了工作在家全心照料家庭。哪知陸鳴山的爸爸承受不起糊口的壓力，在孩子還沒有記事的時候就卷走了家裏所有的積蓄，還借了一屁股債，自此不知所蹤。
她抹抹眼淚，靠著平時善良熱心積攢下來的好人緣，找鄰居借了五百塊錢，一路開水果攤把陸鳴山撫養長大。
眼見孩子高考完，債務也已經清空，她準備好把水果鋪子盤出去的時候，兒子卻高考落了榜。
陸又蓮安慰兒子“大不了再來一年”，固執地把鋪子接了回來，在一次卸貨時出了意外，死在了陸鳴山的19歲。
·
空氣中彌漫著線香燃盡的味道，混著雨季泥土特有的潮味。他們並肩站在雨裏，面對著沈默無言的墓碑和碑面上眉眼溫柔的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唐之然知道，陸又蓮的死是兩個人心裏一道永遠塗不平的疤。
他們兩個的命運像八點檔的虐戀劇主角一般纏在一起，結成一團難解的死結。
或許車上短暫的休息讓他有了些許的勇氣，他沒再看陸鳴山的反應，對著陸又蓮的墓碑決絕地跪了下去。
“阿姨，我是然然。我來看你了。”
他聽見陸鳴山嗤笑一聲，忍著尷尬和難堪開口，“我前幾年去了國外......我很想你，早就該來看你。”
“明知道您和他相依為命，我卻自私地引誘他走歧路。但您很愛他，甚至連帶著對我都很好。如果沒有遇到我，你們本來可以順遂平安地度過這輩子的。”
他跪在濕透的水泥地上，擡眼看向陸鳴山的方向，兩個人的視線終於在空中交匯：“對不起。”
像是對著陸又蓮，又像是對著陸鳴山。
陸鳴山站在上首，沈默不語，像是一尊不會悲憫眾生的冷面佛。漫天冷雨像是一滴滴長出了利劍，從四面八方將他裹挾，直到刺得人鮮血淋漓，呼吸不暢。
雨下得更大了，沒有預兆的一聲悶雷驚險地炸在耳邊，驚得地上的人猛得一顫。
唐之然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跪在那裏，直到變成徹徹底底的落湯雞。墓碑上的水漬已經蔓延到地面，染臟他白皙幹瘦的腳踝。
陸鳴山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狼狽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將他拽離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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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山真正生氣時，那雙眼睛黑不見底，淬了冰一樣的冷。
他淋了雨，控制不住地在車裏一個勁兒打抖。這點動靜落進陸鳴山眼裏，看過來的眼神就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可能是憐憫，總不能是心疼。
陸鳴山盯著他的慘狀欣賞了好一會，終於大發慈悲地打開暖風：“地址。”
“博海未來城。”出於禮貌，唐之然又補了句“謝謝”。
聽見小區名字的那一刻，那人呼吸凝住一瞬，最後卻只是輕嗤一聲：“我不是你的司機。”
小區位置很偏，離地處郊區的墓園也並不算遠。
唐之然焦躁地盯著導航上越來越近的目的地，再不加掩飾，眼神一寸不離地盯著駕駛位看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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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工作日又下雨的原因，這個時間，路上車輛寥寥。車子順利地停到小區門口，陸鳴山掛到P檔，但卻沒有解開門鎖。
“我再問最後一次。”陸鳴山深吸一口氣，不容回避地望著他，“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唐之然隱隱約約地知道這人想問的是什麽。
可他不敢承認，也不配啟齒。
他心虛地回避著陸鳴山的眼神，看向空調出風口揚出的細小粉塵顆粒，像是一個被預設了臺詞的聲控玩具：“祝你新婚——”
沒有說出口的話被堵在了口中。
陸鳴山在他說完前吻上了他的唇。手掌托住他的後腦，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強勢地啃咬，直到不知道誰的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可即便是這樣的唇齒相依也仍嫌不夠，他摸索著解開兩個人的安全帶，將唐之然整個人都拽地攀住自己。
這個遲到了七年的吻持續了很久，混著寧城雨季特有的涼意，又被吐息間暴烈的想念與愛意中和，融進潮濕的空氣。
一吻結束，風勢漸歇。耳邊嗡鳴如退潮般止息。唐之然頭腦發蒙地盯著陸鳴山，後知後覺聽見了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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