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練兩年吧，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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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再練兩年吧，傻小子
殷九漓說完所有要說的話後，就讓他們散了。
殷長晝站在人群裏，眼巴巴地望著巨石上那個白衣身影。
他想走過去，又怕自己過去會惹她煩，兩條腿像是被釘在原地，手在袖子裏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殷長晝。”
殷長晝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然後猛地轉過身。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下意識就想拔腿往那邊跑，腳剛擡起來又硬生生壓回去，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別毛毛躁躁的，阿姐不喜歡。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把步子壓穩，一步一步走到殷九漓面前站定，垂著手，像小時候在祠堂裏等阿姐檢查功課一樣乖。
他擡眼，輕輕喊了一聲，
“阿姐。”
下一秒，他的頭頂忽然被一只手蓋住了。
殷長晝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那只手動了，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子一樣，在他頭頂揉了揉。
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對上了殷九漓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他們每一次見面時的冰冷，沒有重逢後的恨意，沒有在天劍宗跟他對話時的嘲諷。
她只是微微彎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就這樣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小孩。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年他大概四五歲，剛學會一套入門劍法，在院子裏非要給她演示。
她靠在廊柱上看得打哈欠，等他練完了，隨手摸了一把他的腦袋，說了句“還行”。
那時候她的手也是這麽擱在他頭上的，不輕不重，帶著午後的溫度。
那時候還沒有至尊骨，沒有十萬大軍，沒有八年分離。
那時候她只是他的阿姐。
“今天感覺怎麽樣？”
殷長晝被她這溫和的語氣打得措手不及，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利索，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磕巴，
“挺、挺好的。”
殷九漓笑了。
那笑容裏有幾分縱容，像是在看一個逞能的小孩，
“這裏算算年紀，都快數你最小了。”
“我很厲害的！”殷長晝急了，像小時候跟她比劍輸了非要再來一局那樣不服氣，“阿姐，明天我可以保護你！”
殷九漓把放在他頭頂的手收回去，手指順勢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再練兩年吧，傻小子。”
殷長晝捂著額頭，想喊疼，但嘴角的弧度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因為阿姐在笑。
這是姐弟倆時隔多年後頭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沒有爭吵，沒有紛爭，沒有仇恨。
有的只是月光下，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之間，打不破斬不斷的血脈紐帶。
“回去好好休息吧。”殷九漓說。
007在腦海裏說，“對嘛，這才是對待小孩該有的樣子。看看你之前兇殘的德行，你這弟弟算好的了，一點仇都不記。”
殷九漓最後摸了摸弟弟頭上的軟毛，就讓他走了。
“之前要根據人設討厭他，”她對007說，“但其實我也沒多討厭他，這小孩不錯。”
“這可不是‘小孩’，”007的聲音難得認真，“這是你在這個世界的弟弟，你的血親，斬不斷的血緣。”
最後就只剩下蒼九眠還沒走，她站在空蕩蕩的高地之下，仰頭看著那個從巨石上的背影。
風聲忽起，卷起幾片落葉從二人之間打著旋飛過，沙沙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你呢？”
“你會去哪個戰場？”
殷九漓沒有回頭，“這不是廢話嗎，我還能去哪裏。”
“若你正面迎戰厲伯喆，”蒼九眠往前邁了一步，“能否帶上我？”
殷九漓冷笑一聲，“明日就是你天罰期限的最後一天，”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又恢覆成了那種蒼九眠最不想看見的冷漠，像一層冰封住了所有情緒，
“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蒼九眠楞住了。
她知道明天是天罰的最後期限，但她沒有告訴殷九漓。
“我不想看見你。”殷九漓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裏，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冰的釘子，“你給我滾。”
蒼九眠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她是魔尊，她見過仙魔大戰的血海，她背了三百年的天罰沒掉過一滴淚，可是此刻站在月光下，被這個人用最冷的語氣說最絕情的話，她竟然連呼吸都發疼。
“可是九漓，”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平穩了，有一絲從裂縫裏漏出來的顫抖，“明日之戰關乎生死。你選擇正面迎擊厲伯喆，一定是最兇險的，我怕——我怕……”
“滾！”
她走之後，殷九漓原地坐下了，她閉著眼睛，睫毛被月光投下一小片陰影。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也懶得擡手去理。
“你應該好好跟她告個別的。”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很輕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本來就是這麽個性子，懦弱，放不下，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扛。”殷九漓的聲音也輕了下去，“這段時間疏遠她，就是為了在事情發生後，她不至於太接受不來。”
“你真的有信心保全她嗎？仙魔大戰沒有那麽容易頂包，況且二長老在仙魔大戰本身就是要死的，自然不能再替別人背鍋，難道說你要去替她嗎？可你本身也是要死的呀。”
“我記得你說過，”她語氣冷靜得像是在推演棋局，“我是死在仙魔大戰之前，可不是死在仙魔大戰之中。”
“話是這麽說，可那誰想得到你修為提得這麽快！當時誰殺得了你啊？”
殷九漓肯定道，“所以說，實力才是破局的關鍵，我今晚會突破渡劫期。”
“那你也打不過他，他吸取了那麽多人的力量，是渡劫期巔峰！”
殷九漓不再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師妹……”
腳步聲從身後緩緩響起，這個步子很沈穩，帶著劍修特有的收斂和溫和，腳踩在碎葉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殷九漓沒有睜眼，先對007吐槽了一句，
“我最近真是被東方衍給洗腦了，現在聽到‘師妹’這兩個字，腦子裏自動就浮現他管蒼九眠叫師妹。”
她坐在孤石的邊緣，緩緩回頭。
月光把來人的輪廓勾得很清楚，青衫，長劍，眉目溫和。
沈清渡。
殷九漓沒有甩臉色，只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了聲，
“坐吧。”
沈清渡撩起衣擺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孤石上，面前是月光下一片無垠的平原，遠處有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天邊已有極淡的魚肚白正在緩緩擴散。
他開口了，“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了？可不可以跟師兄講講？”
他轉過頭看著殷九漓的側臉，溫和的說，
“你以前在宗門的時候，總喜歡跟落霞吵架。不開心了，誰都不理，就只願意跟我說幾句話。不知現在師兄是否有幸，能再聽聽師妹的煩心事呢？”
“之前落霞脾氣跟個炮仗一樣，”殷九漓哼笑了一聲，“現在倒是轉性了。”
“她只是怕了。”沈清渡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很淡的感慨，“她怕你再離開，你當時在秘境，明明上一秒還在跟她吵架，結果毒霧突然襲來，你把我們傳送出去後就再也不見蹤影。她發現再也找不到你後，哭了好幾年呢，說不定到現在還有陰影。”
殷九漓笑了。
不得不說沈清渡真的很了解她，他不追問，不逼迫，只是在她旁邊坐著，一點一點的引導他，放下防備，敞開心扉。
“沈清渡，”她說，“明天的我，一定會死。”
沈清渡沈默了。
那雙溫和的眼睛裏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認真，他說，
“不怕，師兄會護著你。”
月沈入西山，天邊泛起第一線魚肚白。
晨光如薄刃，切開夜幕與長夜的最後一層皮。
三界聯軍已按照昨夜部署全部就位。
左翼，蒼九眠與東方衍並肩立於陣前，身後是東魔族精銳與天劍宗弟子混合編隊，劍光與魔元在半空中交錯成一道冷厲的地平線。
右翼，淒厲鬼與殷正淵分守前後，鬼族陰兵無聲列陣，四大家族的殘存兵力在他們身後組成了整條側翼防線。
中軍是王族的三萬精銳與仙門修士軍團，帝王親征的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盾陣如鐵，矛林如刺。
混沌兵來了。
霧中影影綽綽，無數失去意識的士兵、魔化妖獸披著殘甲向他們逼近。
第一波沖上來了。
魔化妖獸四蹄如錘碾過焦土，將地面踩出一道道龜裂。人族士兵被混沌絲線操控，瞳孔渙散如空殼，動作卻快得驚人。
左翼，東方衍的天劍劈出一道冷厲的弧光，將沖在最前的三頭妖獸齊齊斬退。
他還沒來得及收劍，蒼九眠已從他身側掠過，止戈劍的暗紅色劍光擦著他的劍脊刺出，精準地洞穿了藏在妖獸屍身之後的一名魔化修士。
右翼，淒厲鬼的泣淚劍撕開一道鬼門，陰兵從縫隙中湧出，魂鏈纏住了混沌兵的腳步。
殷正淵率四族殘兵從側翼沖出。
不遠處的山丘上，沈蕓握劍立於後方，她的劍術不算頂尖，卻為受傷倒地的士兵爭出了每一次施救的喘息。
中軍正面，帝王親率王師與混沌兵主力硬撼，盾陣被沖散了三次，又被硬生生聚攏了三次。
戰鼓聲被嘶吼吞沒，又被士兵用劍敲擊盾牌的整齊節奏重新擰在一起。
人族的陣地沒有後退，但混沌兵無窮無盡，如潮水一浪接一浪，每一次退潮都帶走一批力竭的修士。
戰場上到處都是傷兵，到處都是斷劍，但聯軍沒有潰散。
這一場仗，他們還是在場面上被壓著打，還是防不住太多應接不暇的攻勢，還是有人不斷倒下，但他們沒有崩。
直到厲伯喆親臨戰場。
渡劫期巔峰的威壓從穹頂之上碾下來，翻滾的黑氣在他周身蔓延如潮，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在嘶鳴。
他沒有出劍，只是走過去。
黑氣從地面上漫過，將倒地的傷兵吞噬，將還在抵抗的修士拖入深淵，將活人變成枯骨，將枯骨變成齏粉。
左翼防線上一個仙門弟子只是被黑氣擦了一下肩膀，整個人便在慘叫聲中迅速腐朽，皮肉消融，骨架散落。
旁邊的人甚至來不及拉他一把，他的劍還保持著向前劈砍的姿勢，握劍的手卻已經不在了。
厲伯喆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巡視自己的獵場。
黑氣隨著他的腳步向四面八方擴散，一層一層地收割著離他最近的生命。
那是絕望，不是打不過的絕望，是連打的機會都沒有的絕望。
直到一束白光破空襲來，從九天之上直直劈下，撞在厲伯喆胸口。
白光炸裂，將厲伯喆整個人擊退了整整兩步，腳後跟在焦土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周身翻湧的黑氣被這道白光從中劈開，向兩側翻卷，露出了被他遮蔽了太久的天空。
厲伯喆擡頭。
殷九漓戰場的另一邊，左手還保持著擡起施放靈力的姿勢，五指微屈，手心還有殘餘的白光在消散。
普渡劍提在右手，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的紋路在晨光下亮得近乎透明。
她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竟然也突破了渡劫期！”厲伯喆的聲音裏有驚詫，但更多的是重新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怒意。
“我是正規軍，你是野路子，我是自己修煉上去的，你是吸別人吸上去的。”殷九漓停在他身前十丈，語氣輕快卻字字帶刺，“這個‘也’字呢——真是拉低我的檔次了。”
厲伯喆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不成想，老夫匡扶魔族大業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竟然是你！”
厲伯喆的黑劍破空劈下，渡劫期巔峰的靈力裹著劍鋒，將沿途的空間都撕出了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紋。
殷九漓迎上去，普渡劍與黑劍撞在一起，炸開的靈光將方圓百丈內的雲層全部震碎。
兩柄劍再次相撞。
這一次撞擊的沖擊波更烈，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劍鋒交接處炸開，將下方的戰場都吹得晃了一晃。
他們的身影在沖擊波中交錯而過，再次分開時已經不在原地。
而是打到天上了。
地面以下，主戰場的混戰沒有因為天穹上的巔峰對決而停止。
在幾乎所有修士都被正面戰場拖住的時刻，殷長晝和殷長歌的身影已悄然突入敵陣後方，那裏空無一人，只有混沌兵源源不斷湧向戰場的腳步聲在遠處回蕩。
殷長歌蹲下身，昭明劍插入地面，以劍身為媒介祭出魔淵令。
靈光在劍身上流轉，暗紋一根根亮起。
殷長晝擋在他身前，碎夢劍掃開零星撲上來的敵兵，劍法穩而準。
他側頭看了殷長歌一眼：“還要多久？”
“再撐片刻。”殷長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魔淵令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殷九漓沒有布置給他們正面迎擊厲伯喆的任務。
而是讓他們以魔淵令渡化眾魔。
斷掉混沌兵的源頭，就是卸掉厲伯喆最厚的那層盾。
正午的太陽被靈光與煞氣遮成慘白。
天穹之上，兩道渡劫期的劍光在雲層之間撕扯，每一次交擊都爆出萬丈光芒，將那些碎裂的浮雲映得忽明忽暗。
地面上，聯軍在混沌兵的狂潮中咬牙支撐，防線被撕開了多處缺口，又被一次次修補回來。各色靈力在焦土上炸開，每一次爆炸都有一批人倒下，又有一批人補上。
斷劍和殘盾堆成的臨時掩體後，已經沒有人有力氣說話，嗓子都啞在了嘶吼裏，靈力都擠在了最後一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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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漓說完所有要說的話後，就讓他們散了。
殷長晝站在人群裏，眼巴巴地望著巨石上那個白衣身影。
他想走過去，又怕自己過去會惹她煩，兩條腿像是被釘在原地，手在袖子裏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殷長晝。”
殷長晝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然後猛地轉過身。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下意識就想拔腿往那邊跑，腳剛擡起來又硬生生壓回去，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別毛毛躁躁的，阿姐不喜歡。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把步子壓穩，一步一步走到殷九漓面前站定，垂著手，像小時候在祠堂裏等阿姐檢查功課一樣乖。
他擡眼，輕輕喊了一聲，
“阿姐。”
下一秒，他的頭頂忽然被一只手蓋住了。
殷長晝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那只手動了，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子一樣，在他頭頂揉了揉。
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對上了殷九漓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他們每一次見面時的冰冷，沒有重逢後的恨意，沒有在天劍宗跟他對話時的嘲諷。
她只是微微彎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就這樣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小孩。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年他大概四五歲，剛學會一套入門劍法，在院子裏非要給她演示。
她靠在廊柱上看得打哈欠，等他練完了，隨手摸了一把他的腦袋，說了句“還行”。
那時候她的手也是這麽擱在他頭上的，不輕不重，帶著午後的溫度。
那時候還沒有至尊骨，沒有十萬大軍，沒有八年分離。
那時候她只是他的阿姐。
“今天感覺怎麽樣？”
殷長晝被她這溫和的語氣打得措手不及，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利索，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磕巴，
“挺、挺好的。”
殷九漓笑了。
那笑容裏有幾分縱容，像是在看一個逞能的小孩，
“這裏算算年紀，都快數你最小了。”
“我很厲害的！”殷長晝急了，像小時候跟她比劍輸了非要再來一局那樣不服氣，“阿姐，明天我可以保護你！”
殷九漓把放在他頭頂的手收回去，手指順勢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再練兩年吧，傻小子。”
殷長晝捂著額頭，想喊疼，但嘴角的弧度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因為阿姐在笑。
這是姐弟倆時隔多年後頭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沒有爭吵，沒有紛爭，沒有仇恨。
有的只是月光下，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之間，打不破斬不斷的血脈紐帶。
“回去好好休息吧。”殷九漓說。
007在腦海裏說，“對嘛，這才是對待小孩該有的樣子。看看你之前兇殘的德行，你這弟弟算好的了，一點仇都不記。”
殷九漓最後摸了摸弟弟頭上的軟毛，就讓他走了。
“之前要根據人設討厭他，”她對007說，“但其實我也沒多討厭他，這小孩不錯。”
“這可不是‘小孩’，”007的聲音難得認真，“這是你在這個世界的弟弟，你的血親，斬不斷的血緣。”
最後就只剩下蒼九眠還沒走，她站在空蕩蕩的高地之下，仰頭看著那個從巨石上的背影。
風聲忽起，卷起幾片落葉從二人之間打著旋飛過，沙沙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你呢？”
“你會去哪個戰場？”
殷九漓沒有回頭，“這不是廢話嗎，我還能去哪裏。”
“若你正面迎戰厲伯喆，”蒼九眠往前邁了一步，“能否帶上我？”
殷九漓冷笑一聲，“明日就是你天罰期限的最後一天，”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又恢覆成了那種蒼九眠最不想看見的冷漠，像一層冰封住了所有情緒，
“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蒼九眠楞住了。
她知道明天是天罰的最後期限，但她沒有告訴殷九漓。
“我不想看見你。”殷九漓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裏，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冰的釘子，“你給我滾。”
蒼九眠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她是魔尊，她見過仙魔大戰的血海，她背了三百年的天罰沒掉過一滴淚，可是此刻站在月光下，被這個人用最冷的語氣說最絕情的話，她竟然連呼吸都發疼。
“可是九漓，”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平穩了，有一絲從裂縫裏漏出來的顫抖，“明日之戰關乎生死。你選擇正面迎擊厲伯喆，一定是最兇險的，我怕——我怕……”
“滾！”
她走之後，殷九漓原地坐下了，她閉著眼睛，睫毛被月光投下一小片陰影。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也懶得擡手去理。
“你應該好好跟她告個別的。”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很輕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本來就是這麽個性子，懦弱，放不下，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扛。”殷九漓的聲音也輕了下去，“這段時間疏遠她，就是為了在事情發生後，她不至於太接受不來。”
“你真的有信心保全她嗎？仙魔大戰沒有那麽容易頂包，況且二長老在仙魔大戰本身就是要死的，自然不能再替別人背鍋，難道說你要去替她嗎？可你本身也是要死的呀。”
“我記得你說過，”她語氣冷靜得像是在推演棋局，“我是死在仙魔大戰之前，可不是死在仙魔大戰之中。”
“話是這麽說，可那誰想得到你修為提得這麽快！當時誰殺得了你啊？”
殷九漓肯定道，“所以說，實力才是破局的關鍵，我今晚會突破渡劫期。”
“那你也打不過他，他吸取了那麽多人的力量，是渡劫期巔峰！”
殷九漓不再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師妹……”
腳步聲從身後緩緩響起，這個步子很沈穩，帶著劍修特有的收斂和溫和，腳踩在碎葉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殷九漓沒有睜眼，先對007吐槽了一句，
“我最近真是被東方衍給洗腦了，現在聽到‘師妹’這兩個字，腦子裏自動就浮現他管蒼九眠叫師妹。”
她坐在孤石的邊緣，緩緩回頭。
月光把來人的輪廓勾得很清楚，青衫，長劍，眉目溫和。
沈清渡。
殷九漓沒有甩臉色，只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了聲，
“坐吧。”
沈清渡撩起衣擺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孤石上，面前是月光下一片無垠的平原，遠處有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天邊已有極淡的魚肚白正在緩緩擴散。
他開口了，“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了？可不可以跟師兄講講？”
他轉過頭看著殷九漓的側臉，溫和的說，
“你以前在宗門的時候，總喜歡跟落霞吵架。不開心了，誰都不理，就只願意跟我說幾句話。不知現在師兄是否有幸，能再聽聽師妹的煩心事呢？”
“之前落霞脾氣跟個炮仗一樣，”殷九漓哼笑了一聲，“現在倒是轉性了。”
“她只是怕了。”沈清渡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很淡的感慨，“她怕你再離開，你當時在秘境，明明上一秒還在跟她吵架，結果毒霧突然襲來，你把我們傳送出去後就再也不見蹤影。她發現再也找不到你後，哭了好幾年呢，說不定到現在還有陰影。”
殷九漓笑了。
不得不說沈清渡真的很了解她，他不追問，不逼迫，只是在她旁邊坐著，一點一點的引導他，放下防備，敞開心扉。
“沈清渡，”她說，“明天的我，一定會死。”
沈清渡沈默了。
那雙溫和的眼睛裏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認真，他說，
“不怕，師兄會護著你。”
月沈入西山，天邊泛起第一線魚肚白。
晨光如薄刃，切開夜幕與長夜的最後一層皮。
三界聯軍已按照昨夜部署全部就位。
左翼，蒼九眠與東方衍並肩立於陣前，身後是東魔族精銳與天劍宗弟子混合編隊，劍光與魔元在半空中交錯成一道冷厲的地平線。
右翼，淒厲鬼與殷正淵分守前後，鬼族陰兵無聲列陣，四大家族的殘存兵力在他們身後組成了整條側翼防線。
中軍是王族的三萬精銳與仙門修士軍團，帝王親征的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盾陣如鐵，矛林如刺。
混沌兵來了。
霧中影影綽綽，無數失去意識的士兵、魔化妖獸披著殘甲向他們逼近。
第一波沖上來了。
魔化妖獸四蹄如錘碾過焦土，將地面踩出一道道龜裂。人族士兵被混沌絲線操控，瞳孔渙散如空殼，動作卻快得驚人。
左翼，東方衍的天劍劈出一道冷厲的弧光，將沖在最前的三頭妖獸齊齊斬退。
他還沒來得及收劍，蒼九眠已從他身側掠過，止戈劍的暗紅色劍光擦著他的劍脊刺出，精準地洞穿了藏在妖獸屍身之後的一名魔化修士。
右翼，淒厲鬼的泣淚劍撕開一道鬼門，陰兵從縫隙中湧出，魂鏈纏住了混沌兵的腳步。
殷正淵率四族殘兵從側翼沖出。
不遠處的山丘上，沈蕓握劍立於後方，她的劍術不算頂尖，卻為受傷倒地的士兵爭出了每一次施救的喘息。
中軍正面，帝王親率王師與混沌兵主力硬撼，盾陣被沖散了三次，又被硬生生聚攏了三次。
戰鼓聲被嘶吼吞沒，又被士兵用劍敲擊盾牌的整齊節奏重新擰在一起。
人族的陣地沒有後退，但混沌兵無窮無盡，如潮水一浪接一浪，每一次退潮都帶走一批力竭的修士。
戰場上到處都是傷兵，到處都是斷劍，但聯軍沒有潰散。
這一場仗，他們還是在場面上被壓著打，還是防不住太多應接不暇的攻勢，還是有人不斷倒下，但他們沒有崩。
直到厲伯喆親臨戰場。
渡劫期巔峰的威壓從穹頂之上碾下來，翻滾的黑氣在他周身蔓延如潮，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在嘶鳴。
他沒有出劍，只是走過去。
黑氣從地面上漫過，將倒地的傷兵吞噬，將還在抵抗的修士拖入深淵，將活人變成枯骨，將枯骨變成齏粉。
左翼防線上一個仙門弟子只是被黑氣擦了一下肩膀，整個人便在慘叫聲中迅速腐朽，皮肉消融，骨架散落。
旁邊的人甚至來不及拉他一把，他的劍還保持著向前劈砍的姿勢，握劍的手卻已經不在了。
厲伯喆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巡視自己的獵場。
黑氣隨著他的腳步向四面八方擴散，一層一層地收割著離他最近的生命。
那是絕望，不是打不過的絕望，是連打的機會都沒有的絕望。
直到一束白光破空襲來，從九天之上直直劈下，撞在厲伯喆胸口。
白光炸裂，將厲伯喆整個人擊退了整整兩步，腳後跟在焦土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周身翻湧的黑氣被這道白光從中劈開，向兩側翻卷，露出了被他遮蔽了太久的天空。
厲伯喆擡頭。
殷九漓戰場的另一邊，左手還保持著擡起施放靈力的姿勢，五指微屈，手心還有殘餘的白光在消散。
普渡劍提在右手，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的紋路在晨光下亮得近乎透明。
她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竟然也突破了渡劫期！”厲伯喆的聲音裏有驚詫，但更多的是重新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怒意。
“我是正規軍，你是野路子，我是自己修煉上去的，你是吸別人吸上去的。”殷九漓停在他身前十丈，語氣輕快卻字字帶刺，“這個‘也’字呢——真是拉低我的檔次了。”
厲伯喆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不成想，老夫匡扶魔族大業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竟然是你！”
厲伯喆的黑劍破空劈下，渡劫期巔峰的靈力裹著劍鋒，將沿途的空間都撕出了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紋。
殷九漓迎上去，普渡劍與黑劍撞在一起，炸開的靈光將方圓百丈內的雲層全部震碎。
兩柄劍再次相撞。
這一次撞擊的沖擊波更烈，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劍鋒交接處炸開，將下方的戰場都吹得晃了一晃。
他們的身影在沖擊波中交錯而過，再次分開時已經不在原地。
而是打到天上了。
地面以下，主戰場的混戰沒有因為天穹上的巔峰對決而停止。
在幾乎所有修士都被正面戰場拖住的時刻，殷長晝和殷長歌的身影已悄然突入敵陣後方，那裏空無一人，只有混沌兵源源不斷湧向戰場的腳步聲在遠處回蕩。
殷長歌蹲下身，昭明劍插入地面，以劍身為媒介祭出魔淵令。
靈光在劍身上流轉，暗紋一根根亮起。
殷長晝擋在他身前，碎夢劍掃開零星撲上來的敵兵，劍法穩而準。
他側頭看了殷長歌一眼：“還要多久？”
“再撐片刻。”殷長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魔淵令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殷九漓沒有布置給他們正面迎擊厲伯喆的任務。
而是讓他們以魔淵令渡化眾魔。
斷掉混沌兵的源頭，就是卸掉厲伯喆最厚的那層盾。
正午的太陽被靈光與煞氣遮成慘白。
天穹之上，兩道渡劫期的劍光在雲層之間撕扯，每一次交擊都爆出萬丈光芒，將那些碎裂的浮雲映得忽明忽暗。
地面上，聯軍在混沌兵的狂潮中咬牙支撐，防線被撕開了多處缺口，又被一次次修補回來。各色靈力在焦土上炸開，每一次爆炸都有一批人倒下，又有一批人補上。
斷劍和殘盾堆成的臨時掩體後，已經沒有人有力氣說話，嗓子都啞在了嘶吼裏，靈力都擠在了最後一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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