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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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最後一夜
夜色如墨，浸透了整片戰場。
白日裏殺聲震天的平原此刻靜得只剩下篝火劈啪的聲響，偶爾有巡邏的弟子踩著焦土走過，腳步聲被夜風吹散，很快便聽不見了。
主營帳裏，五個人笑倒了一地。
殷九漓盤腿坐在案桌上，手裏拎著一壺酒，
“咱們二長老，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解開的封印，為了救人，又豁出老命去給封上了。”
殷長歌靠在案腳邊的地上，腿上還纏著繃帶，但笑得肩膀直抖，
“現在他跟那頭上古兇獸算是徹底結了仇，我看他還敢不敢再放出來，再放出來，兇獸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哈哈哈哈哈。”
沈清渡盤腿坐在地上，笑得直拿手捶地，
“哎呀你們魔族！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整活！”
落霞端著酒杯，“論起搞事的才能，他在阿漓面前就是個嬰兒。”
殷長晝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從地上彈起來比劃著要說，
“對對對！你們都不知道我阿姐的德……”
話沒說完，一道目光涼颼颼地掃過來。
殷長晝的聲帶像被人掐住了，比了個手勢往後縮回去。
來自姐姐的血脈壓制來得自然而然。
殷長歌笑夠了，偏頭問殷九漓，“你為什麽不去找魔尊？她在主帳，你不最喜歡跟她待在一塊嗎？”
殷九漓把酒壺擱在膝上，語氣倒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最近不想理她。”
另一邊帳中。
東方衍和蒼九眠隔著半丈的距離相對而坐。
東方衍給她倒了杯熱茶，忽然問了一句，
“你呢？為什麽不去找九漓？”
蒼九眠接過茶杯，低頭看茶湯裏浮著的一片葉子。
“方才她與二長老一戰，修為初入合體期，她現在應該在鞏固，不便去打擾她。”
東方衍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說不出是羨慕還是感佩的覆雜笑意，
“你這徒弟，完全是天才中的天才，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修習速度如此恐怖的人，她今年可是才18歲啊。”
蒼九眠擡起眼看著他，突然意味不明的說了句，
“你修得也挺快的，短短三百年，重回化神巔峰。”
東方衍楞了一下，震驚的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你自從上次仙魔大戰便閉關了那麽長時間，定是有事的。”
東方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握了五百年劍的手，此刻安靜地擱在膝上，他沈默了很久，才開口，
“師妹猜得不錯，當年師妹不讓我參與大戰，但師命終究難違，我若不去，師尊是不會罷休的。哪怕是強行控制我的身體，也一定會讓我去。”
蒼九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當年在大殿上搶簽子的少年和少女，如今隔著半丈的距離隔著幾百年的山河與血海，安靜地望著彼此的臉，像望著一面落滿了灰卻還沒有碎的鏡子。
“所以你那次到底做了什麽？”
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早就知道答案但還是要聽他親口說出來的事，
“以至於讓你來得那樣遲？”
東方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沒有苦澀，沒有後悔，只有一種被歲月沖得很幹凈的了然。
“你不是都猜到了嗎？我廢了自己所有的靈力，斷了自己所有的經脈，捏碎了自己的金丹，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蒼九眠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廢了所有的靈力，斷盡全身經脈，那是什麽樣的痛苦，她太清楚了。
“所以你向我求27顆天血丹，從此便杳無音訊，不是因為我選擇再也不回仙門而與我斷交，是為了重塑經脈，修覆金丹，重新擔起你的責任……”
他不敢拿宗門裏的丹藥，怕走漏風聲，古往今來，用此丹藥者只有性命垂危的人，倘若別人知道他此刻的情況，對於天劍宗來說又是一場不必要的內戰。
東方衍笑了，“怎麽可能要與你斷交呢？我愛你還來不及。那27顆天血丹，重新接上了我27根靈脈，可我若是知道你未來會有一天因缺天血丹而險些喪命，那我寧願不接。”
她看著東方衍，想說點什麽，但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沈默。
東方衍把茶壺放在兩人之間，那張臉還是他，那些當初讓人以為他永遠長不大的天真早已被師尊、歲月和四百年的孤獨磨得幹凈。
他此刻笑著望向蒼九眠的眼神裏，
“這還要多虧了我們的小九漓，為了給你搶這個丹藥，受了不少苦，我們此生遇到像她這樣的人，真是幸運。”
蒼九眠垂眸，輕聲說，“幸運啊，曾經若是有人告訴我，未來我身邊會出現一個為我拼盡一切，無論對錯都站在我身後，守護我，愛護我的人，我是萬萬不敢相信，但她竟然真的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
在另一邊的營帳裏，燈火暗黃，酒壇東倒西歪。
殷長歌和殷長晝兄弟倆你一杯我一杯地灌，喝到後來分不清是誰先紅的眼眶。
殷長晝握著酒杯，低頭看杯底那點殘酒，目光楞楞的，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酒液在看別的東西，聲音啞得厲害。
“白日在戰場上，見到了許多家裏的人……”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
“我問他們，知不知道阿姐當年的叛亂是另有原因，他們都說猜到了，自始至終都信我阿姐，信他們的少族長。”
他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酒液晃出來灑了一桌面，
“就只有我，深深的恨了她這麽些年……”
“所有人都信她不是這樣的人，就只有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家人，我連信任都做不到，我不配做她的弟弟……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殷長歌看著他，一句話都沒敢說。
因為他也是他嘴中的傻子之一。
另一角，沈清渡、落霞和殷九漓三個人圍坐在一張案幾旁。
酒是溫的，夜風從帳簾縫隙裏鉆進來，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沈清渡忽然感慨了一句，“沒想到我們三個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真是該好好珍惜啊。”
落霞沒有接沈清渡的話。
她看著殷九漓，問了一句，“仙魔大戰結束後，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回宗門？”
殷九漓撐著頭，手指在酒壺邊沿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然後她直接抄起酒壺又灌了一口，拿袖子一擦嘴角，
“不回。”
落霞想了想，“也對，你是魔族的人，待在魔族也是應該的，我到時候可以去找你。”
殷九漓放下酒壺，酒壺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也不回魔族了。”
沈清渡放下筷子，表情一正，“那你要去哪？回殷家接替族長？”
殷九漓沒有回答，她站起來，一句話都沒說，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落霞看著她的背影，帳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又歸於靜止。
“阿漓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落霞輕聲問，“她的眼睛，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樣。”
沈清渡皺著眉頭，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白影，沈默地看著，沒有說話。
他認得出那種眼神，好像是懷念。
是沒有歸途的人在看最後一眼風景時，才會有的那種安靜。
殷九漓走在夜色之下，她穿過重重營帳，一直走到離營地最遠的一棵老樹下。
她靠上樹幹，閉上眼睛，感受著空氣中緩緩拂來的夜風。
風裏有硝煙和血腥，也有遠處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種香若有若無，像是這片焦土上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溫柔。
身體內的靈力在無聲地暴漲，合體期的壁障在丹田深處微微震顫，被她一口一口地往上推。
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你這幾日強行破鏡，對身體傷害太大了。”
“不然來不及。”她的聲音很平靜，“厲伯喆太強，在這世間無人能敵。怪只怪我生得太晚，不然我絕對不會將他放在眼裏。”
她擡起眼睛望向天邊那輪慢慢升起的冷月。
風從她身側吹過，把她肩上的發絲吹起來，她忽然彎了彎嘴角，像是在自言自語，
“上次我說討厭這個世界，其實是假的。我挺喜歡這裏的。比我自己的那個世界好多了，我的那個世界呀，真不是人待的。”
“的確，”007接著她的話往下說，語氣裏也帶上了一絲很淡的感慨，
“這個位面的人沒有很壞的。”
007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它的聲音響起來，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慫得快的系統，
“宿主，原主想保下她的父母，這樣一個惡貫滿盈的人，心裏也會有在意的東西。你在這個世界待的時間不比她短，你呢？你有沒有什麽想留戀的東西？”
殷九漓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聽到它的問題後，隨口說道，
“那我就保蒼九眠吧。”她說，“在這個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另一邊的營帳裏，蒼九眠忽然站了起來。
她感受到了一股氣息，東方衍跟著她的動作起身，還沒問出口，蒼九眠已經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拂面，帶著遠山草木若有若無的清香。
蒼九眠走出帳外，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
殷九漓倚靠在營門外的老樹幹上，抱著胳膊，一身勁裝在月色下泛著隱約的暗光。
她閉著眼睛，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從樹枝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後殷九漓緩緩睜開了眼睛。
隔著十步的距離，隔著月光和夜風，她望進了蒼九眠的眼底。
沒有人說話，風依舊在緩緩吹拂，吹動著兩個人的發絲和衣角。
蒼九眠的嘴唇動了動，像是積攢了足夠的力氣，
“九漓……”
然後她剛擡起腳，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殷九漓轉身就走。
蒼九眠的腳步頓在原地，擡起的那只腳慢慢放回去，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氣息從夜空中擴散開來，以殷九漓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開，籠罩了整片營地。
那是屬於合體期巔峰的氣息波動。
聲音裹著靈力傳遍整座營地，清亮、有力、不容置疑。
“全軍集合！”
營帳裏窸窸窣窣一陣亂響。
殷長歌放下酒碗奪門而出，殷長晝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面，落霞和沈清渡對視一眼拔腿就跑。魔族將士從篝火旁跳起來，仙門弟子從睡夢中驚醒提劍便沖，四大家族的私兵披上鎧甲魚貫而出，王族軍隊的戰馬被這聲號令驚得昂首嘶鳴。
所有人都集合在一片高地之下。
火光把所有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只有站在巨石最高處的那個人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望著她，眼神裏不是恐懼，不是盲從，而是一種沈默的信服。
殷九漓轉過身，面向人群。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不斷響起。
“你感受到那股氣息了嗎？合體期巔峰啊！”
“簡直強的恐怖，九漓大人才18歲吧？”
“肅靜。”殷九漓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東方衍站在人群裏，拿胳膊肘戳了戳蒼九眠，
“餵，師妹，我記得你才是魔尊，你也上去講兩句。”
蒼九眠面不改色，“我還記得你還是仙尊呢，你上去扭兩下也行。”
東方衍訕笑了一聲，“今非昔比，今非昔比。我哪敢在合體期面前造次？”
石上，殷九漓垂眼看著石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沈而穩，
“明天這場仗，會是死戰。輸贏不一定，生死就更說不準了。”
“說句不好聽的，最後說不定一個都活不成。”
石下安靜了片刻。
殷九漓繼續往下說，“今日混沌兵精銳並沒有出動，而是留在魔族施展陣法開啟上古神獸的封印。”
石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倘若上古神獸真的來到戰場，那得帶來多麽強大的殺傷力啊！
“明日我們需要應對的是傾巢而出的所有混沌兵，比今天的戰場強千倍，百倍。”
殷長晝和殷長歌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沈清渡握緊了溯光，劍鞘在他掌心裏微微發燙。
殷九漓目光掃過全場，“明日與混沌兵交鋒，你們要記好以下幾點。”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如刀鋒刮過冷鐵：“第一，霧隱襲殺。混沌兵會放黑霧掩人視野神識，隱於霧中游走突襲。它們不正面硬剛，打的是游擊，收割的是落單的人——所以明日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單獨行動。兩個人一組，背靠背互相掩護，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由同伴盯著。”
“第二，炮灰前置。混沌兵會驅使低階魔兵和妖獸沖在最前排，當肉盾消耗你們的招式和體力。主力藏在後頭等你們力竭才真正出手。所以明日開戰，第一波不要全力出劍。留靈力和殺招，等主力露頭再打。”
“第三，陣法困殺。厲伯喆的人會就地布下絞殺魔陣，圈定戰場範圍。一旦被困住，不要亂沖，先找到陣基，陣基通常設在陣法邊緣最不起眼的位置。用靈力探地，哪裏的地面吸收靈力最快，哪裏就是陣基。”
“第四，分割包抄。它們不會集群混戰，而是分多路小隊切割你們的陣型，圍殲落單的小隊。明日各隊之間必須保持靈力傳訊暢通。任何一支小隊失聯超過半柱香，相鄰兩隊立刻向失聯位置靠攏。不許等救援、不許裝勇敢。聽到了嗎？”
石下整齊劃一的一聲吶喊沖破夜空：“是！”
東方衍感嘆的說，“你瞧瞧，這才是當領袖的樣子，跟咱倆趕鴨子上架的完全就不一樣。”
蒼九眠輕嘆，“她當年剛來魔族的時候才那麽大點，就給我們魔族欺那些欺軟怕硬的東西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然後殷九漓開始分派戰場，兩兩一組，不落單——這是她的死命令。
“東方衍。”她喊出第一個名字。
東方衍往前邁了一步，天劍負於身後，站得端正，像一棵被歲月削瘦卻始終不倒的古松。
“你與蒼九眠一組，主攻左翼正面防線。”
蒼九眠在人群中沒有答話，望著她想說些什麽，
東方衍看了看蒼九眠，又看了看石上那個居高臨下分發號令的殷九漓，拉著蒼九眠拱手應道，
“領命，我們領命。”
殷九漓又喊道，
“淒厲鬼。”
淒厲鬼從鬼族陰兵陣列最前方走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抱拳。
“殷正淵，出列。”
殷正淵笑著朝石上揮了揮手。
“你二人一組，主攻右翼側防。”
淒厲鬼點頭，殷正淵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知道了閨女……不是，知道了九漓大人。”
殷九漓沒理他，繼續往下分派，
“殷長歌……”
然後她話還沒出口，就看見殷長晝蹭地一下從人群裏鉆了出來，幾個箭步沖到殷長歌身邊，一把舉起手。
那個迫切，那個興奮，那個激動。
舉著手還踮了一下腳尖，像是怕殷九漓沒看見。
殷長歌站在他旁邊，竟然也沒有把他推開。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殷長晝那只舉得老高的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也輕輕點了下頭。
殷九漓看著他們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你倆……想一塊？”
殷長晝重重點頭。
殷九漓抱起胳膊，歪著頭打量了兩人片刻，忽然轉身，朝石下另一個方向喊道，
“殷棠啊……”
殷棠從四大家族的隊列裏探出頭來，一臉受寵若驚。
他何德何能，自己的名字竟然能被殷九漓記住。
“在！少族長，我在呢！”
“有喜歡的姑娘了嗎？”
“啊……啊？沒有啊。”
“快找，抓緊找。”
殷長晝和殷長歌弟兄二人石化在原地。
石下終於有人沒憋住，捂著嘴偷偷笑出聲來。
緊張和焦慮被笑聲沖散了幾分，篝火還在劈劈啪啪地響著，月光落在所有人的肩頭。
具體安排完所有人後，殷九漓沈聲宣告，
“明日卯時，按此部署各就各位，此戰無勝敗，只願——諸位皆活著歸來。”
下方將士齊聲震徹山谷，
“同生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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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整片戰場。
白日裏殺聲震天的平原此刻靜得只剩下篝火劈啪的聲響，偶爾有巡邏的弟子踩著焦土走過，腳步聲被夜風吹散，很快便聽不見了。
主營帳裏，五個人笑倒了一地。
殷九漓盤腿坐在案桌上，手裏拎著一壺酒，
“咱們二長老，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解開的封印，為了救人，又豁出老命去給封上了。”
殷長歌靠在案腳邊的地上，腿上還纏著繃帶，但笑得肩膀直抖，
“現在他跟那頭上古兇獸算是徹底結了仇，我看他還敢不敢再放出來，再放出來，兇獸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哈哈哈哈哈。”
沈清渡盤腿坐在地上，笑得直拿手捶地，
“哎呀你們魔族！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整活！”
落霞端著酒杯，“論起搞事的才能，他在阿漓面前就是個嬰兒。”
殷長晝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從地上彈起來比劃著要說，
“對對對！你們都不知道我阿姐的德……”
話沒說完，一道目光涼颼颼地掃過來。
殷長晝的聲帶像被人掐住了，比了個手勢往後縮回去。
來自姐姐的血脈壓制來得自然而然。
殷長歌笑夠了，偏頭問殷九漓，“你為什麽不去找魔尊？她在主帳，你不最喜歡跟她待在一塊嗎？”
殷九漓把酒壺擱在膝上，語氣倒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最近不想理她。”
另一邊帳中。
東方衍和蒼九眠隔著半丈的距離相對而坐。
東方衍給她倒了杯熱茶，忽然問了一句，
“你呢？為什麽不去找九漓？”
蒼九眠接過茶杯，低頭看茶湯裏浮著的一片葉子。
“方才她與二長老一戰，修為初入合體期，她現在應該在鞏固，不便去打擾她。”
東方衍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說不出是羨慕還是感佩的覆雜笑意，
“你這徒弟，完全是天才中的天才，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修習速度如此恐怖的人，她今年可是才18歲啊。”
蒼九眠擡起眼看著他，突然意味不明的說了句，
“你修得也挺快的，短短三百年，重回化神巔峰。”
東方衍楞了一下，震驚的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你自從上次仙魔大戰便閉關了那麽長時間，定是有事的。”
東方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握了五百年劍的手，此刻安靜地擱在膝上，他沈默了很久，才開口，
“師妹猜得不錯，當年師妹不讓我參與大戰，但師命終究難違，我若不去，師尊是不會罷休的。哪怕是強行控制我的身體，也一定會讓我去。”
蒼九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當年在大殿上搶簽子的少年和少女，如今隔著半丈的距離隔著幾百年的山河與血海，安靜地望著彼此的臉，像望著一面落滿了灰卻還沒有碎的鏡子。
“所以你那次到底做了什麽？”
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早就知道答案但還是要聽他親口說出來的事，
“以至於讓你來得那樣遲？”
東方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沒有苦澀，沒有後悔，只有一種被歲月沖得很幹凈的了然。
“你不是都猜到了嗎？我廢了自己所有的靈力，斷了自己所有的經脈，捏碎了自己的金丹，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蒼九眠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廢了所有的靈力，斷盡全身經脈，那是什麽樣的痛苦，她太清楚了。
“所以你向我求27顆天血丹，從此便杳無音訊，不是因為我選擇再也不回仙門而與我斷交，是為了重塑經脈，修覆金丹，重新擔起你的責任……”
他不敢拿宗門裏的丹藥，怕走漏風聲，古往今來，用此丹藥者只有性命垂危的人，倘若別人知道他此刻的情況，對於天劍宗來說又是一場不必要的內戰。
東方衍笑了，“怎麽可能要與你斷交呢？我愛你還來不及。那27顆天血丹，重新接上了我27根靈脈，可我若是知道你未來會有一天因缺天血丹而險些喪命，那我寧願不接。”
她看著東方衍，想說點什麽，但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沈默。
東方衍把茶壺放在兩人之間，那張臉還是他，那些當初讓人以為他永遠長不大的天真早已被師尊、歲月和四百年的孤獨磨得幹凈。
他此刻笑著望向蒼九眠的眼神裏，
“這還要多虧了我們的小九漓，為了給你搶這個丹藥，受了不少苦，我們此生遇到像她這樣的人，真是幸運。”
蒼九眠垂眸，輕聲說，“幸運啊，曾經若是有人告訴我，未來我身邊會出現一個為我拼盡一切，無論對錯都站在我身後，守護我，愛護我的人，我是萬萬不敢相信，但她竟然真的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
在另一邊的營帳裏，燈火暗黃，酒壇東倒西歪。
殷長歌和殷長晝兄弟倆你一杯我一杯地灌，喝到後來分不清是誰先紅的眼眶。
殷長晝握著酒杯，低頭看杯底那點殘酒，目光楞楞的，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酒液在看別的東西，聲音啞得厲害。
“白日在戰場上，見到了許多家裏的人……”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
“我問他們，知不知道阿姐當年的叛亂是另有原因，他們都說猜到了，自始至終都信我阿姐，信他們的少族長。”
他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酒液晃出來灑了一桌面，
“就只有我，深深的恨了她這麽些年……”
“所有人都信她不是這樣的人，就只有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家人，我連信任都做不到，我不配做她的弟弟……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殷長歌看著他，一句話都沒敢說。
因為他也是他嘴中的傻子之一。
另一角，沈清渡、落霞和殷九漓三個人圍坐在一張案幾旁。
酒是溫的，夜風從帳簾縫隙裏鉆進來，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沈清渡忽然感慨了一句，“沒想到我們三個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真是該好好珍惜啊。”
落霞沒有接沈清渡的話。
她看著殷九漓，問了一句，“仙魔大戰結束後，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回宗門？”
殷九漓撐著頭，手指在酒壺邊沿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然後她直接抄起酒壺又灌了一口，拿袖子一擦嘴角，
“不回。”
落霞想了想，“也對，你是魔族的人，待在魔族也是應該的，我到時候可以去找你。”
殷九漓放下酒壺，酒壺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也不回魔族了。”
沈清渡放下筷子，表情一正，“那你要去哪？回殷家接替族長？”
殷九漓沒有回答，她站起來，一句話都沒說，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落霞看著她的背影，帳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又歸於靜止。
“阿漓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落霞輕聲問，“她的眼睛，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樣。”
沈清渡皺著眉頭，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白影，沈默地看著，沒有說話。
他認得出那種眼神，好像是懷念。
是沒有歸途的人在看最後一眼風景時，才會有的那種安靜。
殷九漓走在夜色之下，她穿過重重營帳，一直走到離營地最遠的一棵老樹下。
她靠上樹幹，閉上眼睛，感受著空氣中緩緩拂來的夜風。
風裏有硝煙和血腥，也有遠處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種香若有若無，像是這片焦土上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溫柔。
身體內的靈力在無聲地暴漲，合體期的壁障在丹田深處微微震顫，被她一口一口地往上推。
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你這幾日強行破鏡，對身體傷害太大了。”
“不然來不及。”她的聲音很平靜，“厲伯喆太強，在這世間無人能敵。怪只怪我生得太晚，不然我絕對不會將他放在眼裏。”
她擡起眼睛望向天邊那輪慢慢升起的冷月。
風從她身側吹過，把她肩上的發絲吹起來，她忽然彎了彎嘴角，像是在自言自語，
“上次我說討厭這個世界，其實是假的。我挺喜歡這裏的。比我自己的那個世界好多了，我的那個世界呀，真不是人待的。”
“的確，”007接著她的話往下說，語氣裏也帶上了一絲很淡的感慨，
“這個位面的人沒有很壞的。”
007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它的聲音響起來，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慫得快的系統，
“宿主，原主想保下她的父母，這樣一個惡貫滿盈的人，心裏也會有在意的東西。你在這個世界待的時間不比她短，你呢？你有沒有什麽想留戀的東西？”
殷九漓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聽到它的問題後，隨口說道，
“那我就保蒼九眠吧。”她說，“在這個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另一邊的營帳裏，蒼九眠忽然站了起來。
她感受到了一股氣息，東方衍跟著她的動作起身，還沒問出口，蒼九眠已經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拂面，帶著遠山草木若有若無的清香。
蒼九眠走出帳外，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
殷九漓倚靠在營門外的老樹幹上，抱著胳膊，一身勁裝在月色下泛著隱約的暗光。
她閉著眼睛，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從樹枝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後殷九漓緩緩睜開了眼睛。
隔著十步的距離，隔著月光和夜風，她望進了蒼九眠的眼底。
沒有人說話，風依舊在緩緩吹拂，吹動著兩個人的發絲和衣角。
蒼九眠的嘴唇動了動，像是積攢了足夠的力氣，
“九漓……”
然後她剛擡起腳，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殷九漓轉身就走。
蒼九眠的腳步頓在原地，擡起的那只腳慢慢放回去，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氣息從夜空中擴散開來，以殷九漓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開，籠罩了整片營地。
那是屬於合體期巔峰的氣息波動。
聲音裹著靈力傳遍整座營地，清亮、有力、不容置疑。
“全軍集合！”
營帳裏窸窸窣窣一陣亂響。
殷長歌放下酒碗奪門而出，殷長晝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面，落霞和沈清渡對視一眼拔腿就跑。魔族將士從篝火旁跳起來，仙門弟子從睡夢中驚醒提劍便沖，四大家族的私兵披上鎧甲魚貫而出，王族軍隊的戰馬被這聲號令驚得昂首嘶鳴。
所有人都集合在一片高地之下。
火光把所有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只有站在巨石最高處的那個人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望著她，眼神裏不是恐懼，不是盲從，而是一種沈默的信服。
殷九漓轉過身，面向人群。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不斷響起。
“你感受到那股氣息了嗎？合體期巔峰啊！”
“簡直強的恐怖，九漓大人才18歲吧？”
“肅靜。”殷九漓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東方衍站在人群裏，拿胳膊肘戳了戳蒼九眠，
“餵，師妹，我記得你才是魔尊，你也上去講兩句。”
蒼九眠面不改色，“我還記得你還是仙尊呢，你上去扭兩下也行。”
東方衍訕笑了一聲，“今非昔比，今非昔比。我哪敢在合體期面前造次？”
石上，殷九漓垂眼看著石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沈而穩，
“明天這場仗，會是死戰。輸贏不一定，生死就更說不準了。”
“說句不好聽的，最後說不定一個都活不成。”
石下安靜了片刻。
殷九漓繼續往下說，“今日混沌兵精銳並沒有出動，而是留在魔族施展陣法開啟上古神獸的封印。”
石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倘若上古神獸真的來到戰場，那得帶來多麽強大的殺傷力啊！
“明日我們需要應對的是傾巢而出的所有混沌兵，比今天的戰場強千倍，百倍。”
殷長晝和殷長歌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沈清渡握緊了溯光，劍鞘在他掌心裏微微發燙。
殷九漓目光掃過全場，“明日與混沌兵交鋒，你們要記好以下幾點。”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如刀鋒刮過冷鐵：“第一，霧隱襲殺。混沌兵會放黑霧掩人視野神識，隱於霧中游走突襲。它們不正面硬剛，打的是游擊，收割的是落單的人——所以明日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單獨行動。兩個人一組，背靠背互相掩護，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由同伴盯著。”
“第二，炮灰前置。混沌兵會驅使低階魔兵和妖獸沖在最前排，當肉盾消耗你們的招式和體力。主力藏在後頭等你們力竭才真正出手。所以明日開戰，第一波不要全力出劍。留靈力和殺招，等主力露頭再打。”
“第三，陣法困殺。厲伯喆的人會就地布下絞殺魔陣，圈定戰場範圍。一旦被困住，不要亂沖，先找到陣基，陣基通常設在陣法邊緣最不起眼的位置。用靈力探地，哪裏的地面吸收靈力最快，哪裏就是陣基。”
“第四，分割包抄。它們不會集群混戰，而是分多路小隊切割你們的陣型，圍殲落單的小隊。明日各隊之間必須保持靈力傳訊暢通。任何一支小隊失聯超過半柱香，相鄰兩隊立刻向失聯位置靠攏。不許等救援、不許裝勇敢。聽到了嗎？”
石下整齊劃一的一聲吶喊沖破夜空：“是！”
東方衍感嘆的說，“你瞧瞧，這才是當領袖的樣子，跟咱倆趕鴨子上架的完全就不一樣。”
蒼九眠輕嘆，“她當年剛來魔族的時候才那麽大點，就給我們魔族欺那些欺軟怕硬的東西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然後殷九漓開始分派戰場，兩兩一組，不落單——這是她的死命令。
“東方衍。”她喊出第一個名字。
東方衍往前邁了一步，天劍負於身後，站得端正，像一棵被歲月削瘦卻始終不倒的古松。
“你與蒼九眠一組，主攻左翼正面防線。”
蒼九眠在人群中沒有答話，望著她想說些什麽，
東方衍看了看蒼九眠，又看了看石上那個居高臨下分發號令的殷九漓，拉著蒼九眠拱手應道，
“領命，我們領命。”
殷九漓又喊道，
“淒厲鬼。”
淒厲鬼從鬼族陰兵陣列最前方走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抱拳。
“殷正淵，出列。”
殷正淵笑著朝石上揮了揮手。
“你二人一組，主攻右翼側防。”
淒厲鬼點頭，殷正淵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知道了閨女……不是，知道了九漓大人。”
殷九漓沒理他，繼續往下分派，
“殷長歌……”
然後她話還沒出口，就看見殷長晝蹭地一下從人群裏鉆了出來，幾個箭步沖到殷長歌身邊，一把舉起手。
那個迫切，那個興奮，那個激動。
舉著手還踮了一下腳尖，像是怕殷九漓沒看見。
殷長歌站在他旁邊，竟然也沒有把他推開。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殷長晝那只舉得老高的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也輕輕點了下頭。
殷九漓看著他們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你倆……想一塊？”
殷長晝重重點頭。
殷九漓抱起胳膊，歪著頭打量了兩人片刻，忽然轉身，朝石下另一個方向喊道，
“殷棠啊……”
殷棠從四大家族的隊列裏探出頭來，一臉受寵若驚。
他何德何能，自己的名字竟然能被殷九漓記住。
“在！少族長，我在呢！”
“有喜歡的姑娘了嗎？”
“啊……啊？沒有啊。”
“快找，抓緊找。”
殷長晝和殷長歌弟兄二人石化在原地。
石下終於有人沒憋住，捂著嘴偷偷笑出聲來。
緊張和焦慮被笑聲沖散了幾分，篝火還在劈劈啪啪地響著，月光落在所有人的肩頭。
具體安排完所有人後，殷九漓沈聲宣告，
“明日卯時，按此部署各就各位，此戰無勝敗，只願——諸位皆活著歸來。”
下方將士齊聲震徹山谷，
“同生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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