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還愛吃桂花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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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你還愛吃桂花糕嗎？
“阿娘——你說什麽？”
殷長晝的拳頭還懸在半空中，指節上沾著殷長歌的血，微微發抖。
他轉過頭看向沈蕓，那雙眼睛裏的狠厲還來不及收，便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東西沖垮了。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他還是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什麽叫做……阿姐是為了護我？”
沈蕓看著他，這一刻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只是搖頭，淚水從她臉上無聲地滾落，一顆接一顆，落在焦土上，落在殷正淵的袖口上，落在她自己攥緊的拳頭上。
她張了好幾次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死了，只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殷正淵將她攬進懷裏，一只手掌按住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沒有受傷的那半邊肩膀上。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沈蕓的發頂，自己的眼眶也紅透了，但他還是開了口，
“我來說。”他擡起頭，看向殷長晝，
“因為當年三大世家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他們要的不是殷家的城池，不是你爹的命，是你身上的至尊骨。所有人都虎視眈眈，要取你的骨。家中也有想過，與其連累全族，不如將你交出，可你阿姐偷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她聽到了，所以深夜裏，她一個人，誰也沒告訴。她拿刀剖開了你的胸口，取了你的骨頭，引走了三大世家的註意。她替你消了這場災，否則當年殞命的，就是你。”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使勁吸了一口氣，
“當年你說她回來過，沒錯，她的確回來過，在醫生診斷出你沒有至尊骨活不下來的時候，她跑了回來，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將骨頭重新放回到了你的身體裏……”
他把堵在喉嚨裏的那團東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把最後一句話送了出來，那句話他已經憋了整整八年，每一個字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年她只有十歲，晝兒，你阿姐那年只有十歲，她那是在替你去死。”
殷長晝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擊中了胸口。
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起當年被測出至尊骨的那天，殷九漓站在人群之外，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對他笑過。
他去找她，她閉門不見；他叫她阿姐，她不應。
後來她挖了他的骨頭，叛出殷家，他在血泊裏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或許他這個天生聰慧的阿姐早就預料到了至尊骨帶給他的禍大於福。
他的拳頭不知什麽時候松開了，手指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手，當年這只手什麽都抓不住，如今還是什麽都抓不住。
殷長歌率先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地上翻身而起，一把掐住了殷長晝的手臂，力道重得讓殷長晝悶哼了一聲。這一掐沒有留手，是實打實的疼，不是要打他，是要把他拽回來。
殷長歌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冷靜，“演下去。”
殷長晝擡起眼看他。
那張和殷長歌有三分相似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間褪盡了，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把那股快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情緒狠狠壓回胸腔深處，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直到滲出血來。
然後他從袖子裏取出了魔淵令那塊漆黑的令牌被他高高舉起，在月光和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冷的暗光。
“未來你們魔族總會是我們的敵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決絕，
“不如就此毀了它！”
他剛要發力，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從側面襲來。
魔淵令脫手而飛，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穩穩地落入了殿門前那個大太監的手中。
大太監雙手捧著魔淵令，低頭看著令牌上流轉的暗紋，貪婪讓它整張臉都扭曲了。
他撫摸著令牌的邊角，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
昭明的劍尖從他胸口穿透而出，快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透出來的那截泛著銀光的劍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便被不可置信取代。
劍身上的靈光驟然大亮，將他的五臟六腑攪了個粉碎。
“二長老，”殷長歌在他身後說，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揪出你了。”
大太監——不，二長老的分身開始變淡。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掙紮，只是用最後一點力氣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而刺耳，像是指甲刮過粗糲的石板。
“殷長歌，竟然讓你擺了一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身形越來越模糊，最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夜風裏，只留一句話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明日，戰場見。”
淒厲鬼率先打破沈默，眉頭緊鎖，“這是怎麽回事？”
帝王楞楞地看著自己用了多年的大太監消失的地方，臉色在燭光裏一寸一寸地變得難看。
他不是傻子，瞬間意識到這個在他身邊潛伏多年，不斷在他耳邊進讒言、挑撥他與四大家族關系的人，這些年將他玩弄於股掌。
殷長晝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父母面前站定。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爹，娘，我們奉阿姐之命，特來鏟除皇宮內的隱患。”
殷長歌將昭明收回鞘中，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此人是我們魔族的二長老，留他在這裏，必會不斷挑撥帝王，讓人族自相殘殺，白白消耗戰力，與其等他出招，不如先拔掉這顆釘子，以除後顧之憂。”
“魔淵令被他拿走了不要緊嗎？”淒厲鬼的聲音沈而穩，目光在殷長歌臉上停住，“那東西不是可以號令群魔的？”
殷長歌語氣平淡，“哦，不要緊，那是假的，我用石頭變的。”
大殿前安靜了一瞬。
淒厲鬼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殷長晝已經走到了沈蕓面前。
他站在母親面前，比她高出了大半個頭，但此刻他弓著肩膀、垂著手，像一個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的孩子。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反覆翕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
“阿娘，你們說的可都是真的？當年阿姐是為了救我才……”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沈蕓的表情，那種被歲月和愧疚反覆浸泡過的、沈甸甸的沈默。
沈蕓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風穿過大殿前的廊柱，把燭火吹得搖搖晃晃。
殷正淵低下頭，沈蕓閉上了眼。
淒厲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家人，目光裏有心疼，更多的是嘆息。
“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真是讓人驚嘆。”
殷長晝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下子全都湧上來，把他的視線模糊成一片。
他擡起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任憑淚水從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的石磚上。
“可是在那之後，我每次遇到阿姐、我每次見到她、都沒有說過一句好話。”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帶著哭腔，帶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悔恨，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滾過的，
“我在秘境裏見了她就罵她，在鎮國城見了她跟她動手，在天劍宗還掐了她的脖子。阿娘，阿姐不原諒我了怎麽辦？”
殷長歌站在他身後，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原諒倒不至於。”
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平淡，但措辭罕見地帶了幾分寬慰，
“以她的性格，只會打你一頓，打得她舒心了，便算不得什麽事了。”
殷長晝擡袖狠擦了一把臉，沒接話，但那雙被淚水泡得發紅的眼睛裏透出一點極微弱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似的光。
殷正淵走到殷長歌面前，站定，鄭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頷首，是那種把感激二字刻進骨頭裏的躬身。
殷長歌驚得連忙伸手去扶，卻被殷正淵按住了手臂。
“長歌，我要多謝你。多謝你當年願意陪在她身邊，陪著她度過了那漫長而又艱苦的歲月。我真的要謝謝你，你比我這個做父親的，都要稱職。”
殷長歌沈默地撐著他不讓他再往下拜，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我該做的”，想說“是她護著我更多”。
但最後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用力托住了殷正淵的手臂，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天劍宗。
主峰大殿燈火徹夜未熄。
沙盤鋪在正中央的長案上，山川河流以靈土塑成，魔族的據點與仙門的防線插滿了不同顏色的小旗。
各峰長老、還在宗門的所有弟子，將大殿擠得滿滿當當，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所有人都在看東方衍。
東方衍站在沙盤前，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色道袍，領口遮住了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指痕，卻遮不住眉宇之間沈沈的倦意。
但他的腰桿挺得很直，這是天劍宗的掌門在開戰前夜必須給所有人的脊梁。
他的手指落在沙盤中央，魔族東境與仙門交界的那片開闊平原上。
“明日的主戰場在這裏。”
他的聲音沈而穩，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對手是厲伯喆。此人修為深不可測，兼修魔族功法與仙門術法，更吸收了護法及無數魔將的全部靈力，坦白說，我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我會拖住他。”
殿中一片肅然。
他的手指移向沙盤上方，那片代表著天穹的空白區域。
“厲伯喆手中有一件法器，是他用弒天功祭煉數百年的本命法寶。此器一旦施展到極致，可以撕碎天幕，讓域外混沌之氣灌入人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天若被撕裂，普通人根本無法存活。所以我需要一組人，布補天大陣。”
他擡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定在最前排的三個人身上。
“沈清渡，落霞，殷長晝。”
“補天大陣由你們三人主持，待你們師弟回來後告知他一聲。這是仙門最古老的陣法之一，陣眼在天，陣基在地，需要五人以靈力織成天網。”
沈清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師尊，這個陣法只有我們三個應付不來。這是個五人陣，少一個人陣基不穩，少兩個人天網根本織不成。而且，這個陣法需要一個像您一樣實力雄厚的人做引領，我們三個人誰都無法單獨撐起陣眼。”
“我知道。”東方衍看著他，“你們先頂上有人會來支援你們。”
落霞和沈清渡對視一眼，沒有再問。
東方衍繼續分配任務，手指在沙盤上不斷移動，語速越來越快，但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明確，
“左翼防線交給東院弟子，由陳長老帶隊。右翼防線由西院負責，劉長老在叛逃時帶走了一部分人，右翼兵力不足，我已經向四大家族借調了他們的私兵填補空缺。糧草和丹藥儲備全部轉移到主峰後山，藥堂弟子在後方設救治所，所有會療傷術法的弟子不分內外門，全部編入救治隊。傷員從前線撤下來，一炷香之內必須得到救治，這是硬指標。”
他環顧殿中，“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心裏過自己的任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而滾燙的沈默，那不是畏懼，是將士在出征前夜把所有的力氣都收進骨頭裏的沈默。
東方衍最後看了一眼殿外的夜空。
天邊已有隱隱的暗雲翻湧，那是魔族方向傳來的靈力波動。
他收回目光，落回到沙盤上那面小小的、插在平原正中的令旗。
“明日卯時，祭劍出征。”
殿中眾人魚貫而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殿重歸沈寂。
東方衍獨自站在沙盤前，背負雙手，喃喃說了句什麽，被夜風吹散在廊柱之間。
幾個沒走遠的老弟子在門口回頭，只望見他道袍的一角被穿堂風掀起，又緩緩落回原處。
天邊已泛起極淡的魚肚白，星河尚未退盡。
殷長歌和殷長晝走完最後一段順路，在一個分岔路口勒住了劍光。
兩條道在腳下分開，往左通向東魔族的地盤，暗紅色的魔族營火在遠處如殘星明滅；往右通向天劍宗的山門，白色的劍光已在群峰間隱隱閃爍。
天劍宗昨夜駐守的弟子們正開始集結整隊，偶爾一兩聲劍鳴穿透晨霧傳過來。
殷長晝停下飛劍，單腳點在劍身上，懸在岔路口的上空。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把嘴角那道還沒結痂的傷口露了出來。
他看著殷長歌，正色道，“明天，我們在戰場相見，”他頓了一下，忽然彎了彎嘴角，“但願不是以對手的身份。”
殷長歌也停下了昭明劍，站在與他平齊的半空中。
晨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描了一圈淡淡的光邊。
他看著殷長晝，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
“男大十八變，你長得跟小時候不一樣了，那次見你，差點沒認出來。”
殷長晝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把他臉上繃了一整夜的疲憊都洗掉了些。
“在客棧那次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你還是一樣的嘴笨，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不會吵架。”
提起小時候，殷長歌看向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柔軟了些，他突然問，“你還愛吃桂花糕嗎？”
殷長晝鼓起嘴，那個表情讓他一瞬間從元嬰巔峰的劍修變回了殷家老宅裏那個小孩，
“明明愛吃桂花糕的是你吧。”
殷長歌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旁人幾乎捕捉不到的笑。
晨光從雲層裏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裏。
殷長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偏頭看著殷長歌，語氣輕快了些，眼底卻藏著一絲認真，
“餵，你是不是喜歡過我阿姐？”
殷長歌把目光從遠方收回來，坦坦蕩蕩地點了一下頭，
“之前是喜歡過。”
殷長晝捕捉到了他話裏‘之前’那兩個字，“那現在呢？”
殷長歌認真地想了想。
晨光把他臉上的線條照得很清楚，那雙眼睛裏沒有閃躲，只有一種被時間和經歷沈澱之後的清澈。
他說，“現在明白了，崇拜和喜歡不同。”
殷長晝看著他，忽然笑了，“是你覺得配不上了吧。”
殷長歌也笑了，搖了搖頭，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這一切。
少年人的心事曾經那樣沈，沈到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如今終於能笑著說出口了。
“明天，我們都要好好的。”殷長歌朝他伸出手。
殷長晝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然後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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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說什麽？”
殷長晝的拳頭還懸在半空中，指節上沾著殷長歌的血，微微發抖。
他轉過頭看向沈蕓，那雙眼睛裏的狠厲還來不及收，便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東西沖垮了。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他還是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什麽叫做……阿姐是為了護我？”
沈蕓看著他，這一刻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只是搖頭，淚水從她臉上無聲地滾落，一顆接一顆，落在焦土上，落在殷正淵的袖口上，落在她自己攥緊的拳頭上。
她張了好幾次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死了，只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殷正淵將她攬進懷裏，一只手掌按住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沒有受傷的那半邊肩膀上。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沈蕓的發頂，自己的眼眶也紅透了，但他還是開了口，
“我來說。”他擡起頭，看向殷長晝，
“因為當年三大世家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他們要的不是殷家的城池，不是你爹的命，是你身上的至尊骨。所有人都虎視眈眈，要取你的骨。家中也有想過，與其連累全族，不如將你交出，可你阿姐偷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她聽到了，所以深夜裏，她一個人，誰也沒告訴。她拿刀剖開了你的胸口，取了你的骨頭，引走了三大世家的註意。她替你消了這場災，否則當年殞命的，就是你。”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使勁吸了一口氣，
“當年你說她回來過，沒錯，她的確回來過，在醫生診斷出你沒有至尊骨活不下來的時候，她跑了回來，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將骨頭重新放回到了你的身體裏……”
他把堵在喉嚨裏的那團東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把最後一句話送了出來，那句話他已經憋了整整八年，每一個字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年她只有十歲，晝兒，你阿姐那年只有十歲，她那是在替你去死。”
殷長晝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擊中了胸口。
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起當年被測出至尊骨的那天，殷九漓站在人群之外，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對他笑過。
他去找她，她閉門不見；他叫她阿姐，她不應。
後來她挖了他的骨頭，叛出殷家，他在血泊裏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或許他這個天生聰慧的阿姐早就預料到了至尊骨帶給他的禍大於福。
他的拳頭不知什麽時候松開了，手指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手，當年這只手什麽都抓不住，如今還是什麽都抓不住。
殷長歌率先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地上翻身而起，一把掐住了殷長晝的手臂，力道重得讓殷長晝悶哼了一聲。這一掐沒有留手，是實打實的疼，不是要打他，是要把他拽回來。
殷長歌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冷靜，“演下去。”
殷長晝擡起眼看他。
那張和殷長歌有三分相似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間褪盡了，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把那股快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情緒狠狠壓回胸腔深處，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直到滲出血來。
然後他從袖子裏取出了魔淵令那塊漆黑的令牌被他高高舉起，在月光和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冷的暗光。
“未來你們魔族總會是我們的敵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決絕，
“不如就此毀了它！”
他剛要發力，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從側面襲來。
魔淵令脫手而飛，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穩穩地落入了殿門前那個大太監的手中。
大太監雙手捧著魔淵令，低頭看著令牌上流轉的暗紋，貪婪讓它整張臉都扭曲了。
他撫摸著令牌的邊角，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
昭明的劍尖從他胸口穿透而出，快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透出來的那截泛著銀光的劍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便被不可置信取代。
劍身上的靈光驟然大亮，將他的五臟六腑攪了個粉碎。
“二長老，”殷長歌在他身後說，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揪出你了。”
大太監——不，二長老的分身開始變淡。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掙紮，只是用最後一點力氣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而刺耳，像是指甲刮過粗糲的石板。
“殷長歌，竟然讓你擺了一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身形越來越模糊，最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夜風裏，只留一句話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明日，戰場見。”
淒厲鬼率先打破沈默，眉頭緊鎖，“這是怎麽回事？”
帝王楞楞地看著自己用了多年的大太監消失的地方，臉色在燭光裏一寸一寸地變得難看。
他不是傻子，瞬間意識到這個在他身邊潛伏多年，不斷在他耳邊進讒言、挑撥他與四大家族關系的人，這些年將他玩弄於股掌。
殷長晝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父母面前站定。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爹，娘，我們奉阿姐之命，特來鏟除皇宮內的隱患。”
殷長歌將昭明收回鞘中，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此人是我們魔族的二長老，留他在這裏，必會不斷挑撥帝王，讓人族自相殘殺，白白消耗戰力，與其等他出招，不如先拔掉這顆釘子，以除後顧之憂。”
“魔淵令被他拿走了不要緊嗎？”淒厲鬼的聲音沈而穩，目光在殷長歌臉上停住，“那東西不是可以號令群魔的？”
殷長歌語氣平淡，“哦，不要緊，那是假的，我用石頭變的。”
大殿前安靜了一瞬。
淒厲鬼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殷長晝已經走到了沈蕓面前。
他站在母親面前，比她高出了大半個頭，但此刻他弓著肩膀、垂著手，像一個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的孩子。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反覆翕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
“阿娘，你們說的可都是真的？當年阿姐是為了救我才……”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沈蕓的表情，那種被歲月和愧疚反覆浸泡過的、沈甸甸的沈默。
沈蕓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風穿過大殿前的廊柱，把燭火吹得搖搖晃晃。
殷正淵低下頭，沈蕓閉上了眼。
淒厲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家人，目光裏有心疼，更多的是嘆息。
“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真是讓人驚嘆。”
殷長晝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下子全都湧上來，把他的視線模糊成一片。
他擡起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任憑淚水從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的石磚上。
“可是在那之後，我每次遇到阿姐、我每次見到她、都沒有說過一句好話。”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帶著哭腔，帶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悔恨，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滾過的，
“我在秘境裏見了她就罵她，在鎮國城見了她跟她動手，在天劍宗還掐了她的脖子。阿娘，阿姐不原諒我了怎麽辦？”
殷長歌站在他身後，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原諒倒不至於。”
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平淡，但措辭罕見地帶了幾分寬慰，
“以她的性格，只會打你一頓，打得她舒心了，便算不得什麽事了。”
殷長晝擡袖狠擦了一把臉，沒接話，但那雙被淚水泡得發紅的眼睛裏透出一點極微弱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似的光。
殷正淵走到殷長歌面前，站定，鄭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頷首，是那種把感激二字刻進骨頭裏的躬身。
殷長歌驚得連忙伸手去扶，卻被殷正淵按住了手臂。
“長歌，我要多謝你。多謝你當年願意陪在她身邊，陪著她度過了那漫長而又艱苦的歲月。我真的要謝謝你，你比我這個做父親的，都要稱職。”
殷長歌沈默地撐著他不讓他再往下拜，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我該做的”，想說“是她護著我更多”。
但最後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用力托住了殷正淵的手臂，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天劍宗。
主峰大殿燈火徹夜未熄。
沙盤鋪在正中央的長案上，山川河流以靈土塑成，魔族的據點與仙門的防線插滿了不同顏色的小旗。
各峰長老、還在宗門的所有弟子，將大殿擠得滿滿當當，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所有人都在看東方衍。
東方衍站在沙盤前，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色道袍，領口遮住了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指痕，卻遮不住眉宇之間沈沈的倦意。
但他的腰桿挺得很直，這是天劍宗的掌門在開戰前夜必須給所有人的脊梁。
他的手指落在沙盤中央，魔族東境與仙門交界的那片開闊平原上。
“明日的主戰場在這裏。”
他的聲音沈而穩，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對手是厲伯喆。此人修為深不可測，兼修魔族功法與仙門術法，更吸收了護法及無數魔將的全部靈力，坦白說，我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我會拖住他。”
殿中一片肅然。
他的手指移向沙盤上方，那片代表著天穹的空白區域。
“厲伯喆手中有一件法器，是他用弒天功祭煉數百年的本命法寶。此器一旦施展到極致，可以撕碎天幕，讓域外混沌之氣灌入人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天若被撕裂，普通人根本無法存活。所以我需要一組人，布補天大陣。”
他擡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定在最前排的三個人身上。
“沈清渡，落霞，殷長晝。”
“補天大陣由你們三人主持，待你們師弟回來後告知他一聲。這是仙門最古老的陣法之一，陣眼在天，陣基在地，需要五人以靈力織成天網。”
沈清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師尊，這個陣法只有我們三個應付不來。這是個五人陣，少一個人陣基不穩，少兩個人天網根本織不成。而且，這個陣法需要一個像您一樣實力雄厚的人做引領，我們三個人誰都無法單獨撐起陣眼。”
“我知道。”東方衍看著他，“你們先頂上有人會來支援你們。”
落霞和沈清渡對視一眼，沒有再問。
東方衍繼續分配任務，手指在沙盤上不斷移動，語速越來越快，但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明確，
“左翼防線交給東院弟子，由陳長老帶隊。右翼防線由西院負責，劉長老在叛逃時帶走了一部分人，右翼兵力不足，我已經向四大家族借調了他們的私兵填補空缺。糧草和丹藥儲備全部轉移到主峰後山，藥堂弟子在後方設救治所，所有會療傷術法的弟子不分內外門，全部編入救治隊。傷員從前線撤下來，一炷香之內必須得到救治，這是硬指標。”
他環顧殿中，“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心裏過自己的任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而滾燙的沈默，那不是畏懼，是將士在出征前夜把所有的力氣都收進骨頭裏的沈默。
東方衍最後看了一眼殿外的夜空。
天邊已有隱隱的暗雲翻湧，那是魔族方向傳來的靈力波動。
他收回目光，落回到沙盤上那面小小的、插在平原正中的令旗。
“明日卯時，祭劍出征。”
殿中眾人魚貫而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殿重歸沈寂。
東方衍獨自站在沙盤前，背負雙手，喃喃說了句什麽，被夜風吹散在廊柱之間。
幾個沒走遠的老弟子在門口回頭，只望見他道袍的一角被穿堂風掀起，又緩緩落回原處。
天邊已泛起極淡的魚肚白，星河尚未退盡。
殷長歌和殷長晝走完最後一段順路，在一個分岔路口勒住了劍光。
兩條道在腳下分開，往左通向東魔族的地盤，暗紅色的魔族營火在遠處如殘星明滅；往右通向天劍宗的山門，白色的劍光已在群峰間隱隱閃爍。
天劍宗昨夜駐守的弟子們正開始集結整隊，偶爾一兩聲劍鳴穿透晨霧傳過來。
殷長晝停下飛劍，單腳點在劍身上，懸在岔路口的上空。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把嘴角那道還沒結痂的傷口露了出來。
他看著殷長歌，正色道，“明天，我們在戰場相見，”他頓了一下，忽然彎了彎嘴角，“但願不是以對手的身份。”
殷長歌也停下了昭明劍，站在與他平齊的半空中。
晨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描了一圈淡淡的光邊。
他看著殷長晝，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
“男大十八變，你長得跟小時候不一樣了，那次見你，差點沒認出來。”
殷長晝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把他臉上繃了一整夜的疲憊都洗掉了些。
“在客棧那次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你還是一樣的嘴笨，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不會吵架。”
提起小時候，殷長歌看向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柔軟了些，他突然問，“你還愛吃桂花糕嗎？”
殷長晝鼓起嘴，那個表情讓他一瞬間從元嬰巔峰的劍修變回了殷家老宅裏那個小孩，
“明明愛吃桂花糕的是你吧。”
殷長歌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旁人幾乎捕捉不到的笑。
晨光從雲層裏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裏。
殷長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偏頭看著殷長歌，語氣輕快了些，眼底卻藏著一絲認真，
“餵，你是不是喜歡過我阿姐？”
殷長歌把目光從遠方收回來，坦坦蕩蕩地點了一下頭，
“之前是喜歡過。”
殷長晝捕捉到了他話裏‘之前’那兩個字，“那現在呢？”
殷長歌認真地想了想。
晨光把他臉上的線條照得很清楚，那雙眼睛裏沒有閃躲，只有一種被時間和經歷沈澱之後的清澈。
他說，“現在明白了，崇拜和喜歡不同。”
殷長晝看著他，忽然笑了，“是你覺得配不上了吧。”
殷長歌也笑了，搖了搖頭，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這一切。
少年人的心事曾經那樣沈，沈到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如今終於能笑著說出口了。
“明天，我們都要好好的。”殷長歌朝他伸出手。
殷長晝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然後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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