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那年10萬大軍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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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那年10萬大軍兵臨城下
月在中天，銀輝潑在雲層之上，將翻湧的雲海鍍成一片無垠的銀白。
兩道劍光一前一後劃破雲濤，劍尾拖曳的靈光在夜幕上留下兩道漸散漸淡的痕跡。
飛在前頭的是殷長歌，昭明劍在他腳下穩穩當當，劍身上的暗紋在高速飛行中明明滅滅。
他偏頭看了一眼殷長晝，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被高空的風切得有些散，
“你們打算把溯光怎麽處理？”
殷長晝禦劍靠上來，兩人並排飛行，衣袍被風鼓得獵獵作響。
“那是把好劍。”殷長歌望著前方被月色浸透的無垠雲海，“會給誰呢？”
他問得隨意，但尾音往下墜了一點，這把劍是他從秘境裏撿回來的，還沒捂熱乎，就被魔尊一句話送了出去。
“給師兄。”殷長晝毫不猶豫，風聲把他的聲音拉得有些飄，但語氣篤定得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大師兄沈清渡，他值得用這麽好的劍。”
殷長歌沒說話。
殷長晝像是沒註意到他的沈默，自顧自往下說，腳下的劍光微微壓低了半寸，避開了一團迎面湧來的積雲，
“師兄的劍只是一把鐵劍，大師兄天資極高，劍閣的劍無一敢認他為主，所以他那把鐵劍從築基用到現在，靈力稍一灌進去劍身就發顫，每次跟人交手我都怕他的劍先斷。他嘴裏說無妨，心裏未必沒有遺憾。”
“你說給你師兄就給你師兄？”
殷長歌把目光收回來，身下的劍光微微偏轉，語氣裏的酸味這回沒藏住，
“你怎麽不給你堂兄呢？”
“你的昭明不得鬧翻天？”殷長晝立刻頂回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劍光都跟著晃了一下，
“昭明雖然沒有溯光厲害，但在劍譜中也排名第八，多少人做夢都得不到！再說，那可是曾魔將裴淵的劍。你跟這麽大名鼎鼎的人用同一柄劍，你還不知足？”
殷長歌沈默了一下，再開口剩下的是實實在在的困惑，
“我不是想要這把劍，我只是不明白，魔尊為什麽要把溯光給你們？我們都要開戰了。”
“溯光向來只認正道為主。”殷長晝解釋，“放在你們那兒，你們也用不了。白白浪費了這把排名第二的神劍，它可就比普渡差一點。你成天跟我姐在一塊，應該也知道普渡有多厲害。這麽厲害的劍，如果不發揮出它的作用，簡直太可惜了。”
提起排名，殷長歌偏頭看了一眼殷長晝腳下的那柄劍。
這把劍他不認識，但劍身上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靈力波動，不是鋒芒畢露的淩厲，而是一種深斂到近乎沈寂的氣息。
這把劍絕非凡品。
他問，“話說，既然你是天劍宗掌門的弟子，那你的佩劍應該也不差吧？可劍譜上為什麽沒有你的劍名？”
殷長晝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腳下的劍光往旁邊偏了半尺，像是連劍都在替主人表達嫌棄，
“你在殷家真是一點書都沒讀進腦子裏去。劍譜中排名第十的劍最是神秘，極少顯露於人前，連名字都沒有。”
他往下踩了踩自己腳下的那把劍，“就是這把，我給它取名為碎夢。”
“為什麽叫碎夢？”
殷長晝頓了一下，他幹巴巴地說了句，
“不告訴你。”
殷長歌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皇城燈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劍光微微一偏，離殷長晝近了半尺，
“我記得有一個劍招就叫碎夢，那個招式特別難練，跟這個有關系嗎？”
“……沒關系。”殷長晝的聲音又幹了三分。
殷長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扳著手指頭開始數，
“話說，加上你的無名劍，這劍譜上的十大名劍竟都認了主。上古第一神劍普渡認主我們魔族殷九漓，上古第二神劍溯光先算它會認沈清渡為主吧，上古第三神劍太阿是帝王之劍，只認帝王。天下只有這三把神劍，剩下那七把都是名劍——排名第四的是……”
他卡住了。
“你還真是書沒讀好。”
殷長晝接過話頭，
“排名第四的名劍是天劍，認主天劍宗東方衍。排名第五的名劍是泣淚，認主鬼族淒厲鬼。排名第六的名劍止戈，認主魔尊。排名第七的流光……”
他頓了頓，繼續道，
“排名第八的是你的昭明。排名第九的是我落霞師姐的聽雪。排名第十的，就是我的無名劍，現在叫碎夢。”
皇城的輪廓已從雲海盡頭浮出來，他們在琉璃瓦的冷光上無聲掠過，最終落在大殿屋頂，收了佩劍，蹲下身去。
殷長晝指尖捏住一片瓦，輕輕掀開一條縫。
暖黃的燭光從縫隙裏透出來，緊接著傳出來的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氣喘籲籲的罵聲。
兩個人同時湊到縫隙邊，然後同時楞住了。
穿著黃袍的那位九五至尊正繞著一根盤龍金柱滿殿狂奔。
他的龍袍下擺掖在腰間，冕旒歪到一邊，十二串玉珠在臉頰旁邊亂晃。在
他前面跑的是殷正淵，堂堂殷家族長，肩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跑起來卻比兔子還快。
“朕說你怎麽每次來上朝跟人閑聊，三句話不離夫人和女兒！”
帝王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既憤怒又委屈，
“你是說給朕聽的吧！你個畜生！這麽些年，你心裏爽壞了吧！還有你當年大婚，朕說要去給你捧場，把你嚇得那個樣！現在想想都是坑！”
殷正淵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傷口的繃帶在奔跑中又滲出一小片紅，
“我敢請你來嗎！我當時要是請你去，咱們早就開戰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他繞過一根柱子，喘了兩口氣，“還有，陛下啊！咱倆多少年的君臣之誼了，你竟然真忍心殺我！”
“胡說八道！”帝王停下腳步，一手扶著柱子喘氣，一手指著殷正淵，氣得手指都在抖，
“朕何曾下令要殺你們？朕只是讓宰相將你們押回來！你看另外那三家家主，誰死了？”
淒厲鬼站在殿角，默默地、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陛下，四個家主就活著您眼前這一位了，其他的都死了。”
帝王：“……”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
帝王張著嘴，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朕……沒下過這樣的命令啊。”
沈蕓站在殿中，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殷正淵肩上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跡上。
她急急地朝帝王喊了一聲，顧不上什麽君臣禮數，聲音裏全是心疼，
“陛下！陛下你別追他了！他身上有傷！你把他追急了，他再磕了碰了，這就不好了！”
帝王一聽這話，眼眶刷地紅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蕓，方才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一下子洩了個幹凈，只剩下一個又氣又委屈的中年人，
“你的愛與不愛就這麽明顯嗎！他有傷，朕還有傷呢！”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龍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劍氣餘波震出來的，
“別以為朕不知道，那把普渡劍是魔族殷九漓的！她就是你們家叛逃的那個大姑娘！你女兒一劍給朕震得吐了一盆子血！”
殷正淵聽到他這麽說，喘著粗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一點，那表情得意的嘞，
“陛下如果心中有怨，大可去尋臣的女兒議論議論，不過她的脾氣可不好，陛下說不定可以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帝王：“……”
房頂上，殷長晝把目光從瓦縫裏收回來，他偏頭看向殷長歌，壓低聲音，
“魔淵令在你這兒？”
殷長歌點頭。
“那就用它做個局。”殷長晝的嘴角彎起來，眼底的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亮，“我就不信你們家二長老能經受得住這麽大的誘惑。”
大殿裏，殷正淵已經跑不動了，機靈的他直接躲在沈蕓後邊。
帝王站在幾步之外，氣喘籲籲，想上前又不好意思，不上前又不甘心，只能可憐巴巴地紅著眼眶看著她，嘴唇翕動了數次，才憋出一個稱呼，
“蕓兒。”
淒厲鬼默默上前一步，擋在自己妹妹身前。
他身形高大，一站過去就把沈蕓遮了個嚴嚴實實。
“陛下，”
他的語氣很恭敬，但那恭敬底下壓著一道清清楚楚的邊界線，
“臣妹已是殷家妻，請陛下……”
話都沒有說完，帝王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沈將軍！”堂堂九五至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冕旒歪到耳根，龍袍下擺拖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好幾腳，
“朕也好想你啊！當年的事朕實在是無力阻止，但朕護住了你的父母和弟弟！你死後朝中許多人想對他們下手，朕給他們護得好好的！誰都動不了他們！誰都不敢動！”
淒厲鬼低下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哭得不成樣子的帝王，眼神覆雜得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
他擡起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按在了帝王的肩上。
就在這時，兩聲尖銳的破空之響從頭頂傳來。
兩柄劍同時從琉璃瓦的縫隙間墜落，一柄通體暗紋，一柄鞘泛銀光，正是碎夢與昭明。
它們墜落得毫無預兆，卻在半空中齊齊定住，劍尖朝下，懸在大殿正中的半空中。
殿中所有人同時擡頭。
劍光驟然大亮。
緊接著，宮墻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第二聲。
兩個身影從屋頂翻了下來，落在宮墻內的石磚地上，還沒站穩就扭打在一起。
殷長歌一拳砸在殷長晝臉上，指骨撞顴骨，悶響一聲。
殷長晝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立刻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連嘴角的血都沒擦，反手一拳還回去，正中殷長歌的眼角，差半寸就打到眼球。
殷長歌的眼角立時腫起一道血痕，他啐了一口血沫，又撲上去。
殷長晝毫不退讓，拿膝蓋頂他的小腹，頂得他彎了腰，一個肘擊對著後頸砸下去，力道狠得像是要把脊椎打斷。
兩個人滾到地上，你一拳我一拳，招招都是往要害招呼，不留手，不計後果。
土石碎裂的聲音和骨節撞擊的悶響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拳頭沒停，嘴也沒停。
“敢來搶我的東西！你還真是狗隨主人！一樣的強盜！”殷長晝狠狠一拳砸在殷長歌肩膀上，打得他往後踉蹌了一步。
殷長歌一步沒退就頂了回來，劈面給了他一拳，“說得跟你多高尚一樣！魔淵令本就是我們的東西！我看你才是強盜吧！你是強盜之首！”
兩個人又劈裏啪啦地給對方一頓毒打，話題扯著扯著又扯到了至尊骨上。
“你有資格說我？”殷長晝被他一拳打在下巴上，嘴角撕裂得更大了，卻不怒反笑，笑得又冷又狠，“你家主子當年挖我骨頭的時候也不見你攔著。”
“她挖你骨頭是她的事。”殷長歌被他踢了一腳，悶哼一聲，隨即還他一個膝撞，“你恨她是你們姐弟的事。但你敢動她一下試試！我不管你是誰，我碎的就是你。”
“你碎得動嗎。”殷長晝壓上去，一拳砸在他耳邊，把石階砸出一個坑，碎石濺了殷長歌滿臉。
“碎不碎得動你說了不算。”殷長歌趁他力道用盡的瞬間猛地翻身，把他壓在底下，一拳一拳地還回去，“元嬰了不起？誰不是元嬰？”
“修為一樣，那就看誰拳頭硬。”殷長晝從地上踹開他，翻身又把他摁住，喘著粗氣。
兩個人打得鼻青臉腫，血沫子亂飛，誰也不服誰。
沈蕓急得從殿裏追出來，站在臺階上朝他們喊，
“晝兒！別打了！有話咱們好好說！別打了！”
殷正淵摸著下巴，歪著頭打量著纏鬥中的殷長歌。
“這個小公子模樣有些眼熟啊，”
他瞇起眼，若有所思，“有點兒像我那個二弟，只不過長得沒我二弟猥瑣。”
兩人充耳不聞，越打越激烈。
為了逼真，話也說得越來越狠。
“殷長歌！”殷長晝一拳砸下去，嘶吼道，“待我去找殷九漓覆仇之時，必定少不了你的！她當年挖我骨，你與她一同叛逃，就是共犯！我一定會把我當年收到的，一一還給你們！”
殷正淵和沈蕓同時怔住了。
沈蕓眼裏的焦急還凝固著，緊接著便被一層更濃的水光覆蓋了。
她的嘴唇顫了顫，朝那邊喊道，“晝兒你不能這麽說！你不能這麽說你阿姐！”
她的聲音忽然劈開一道裂縫，那裂縫裏漏出來的不是憤怒，是藏了太久太久的心疼，
“那年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你阿姐是為了護你！”
殷長晝砸向殷長歌的拳頭頓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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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劍光一前一後劃破雲濤，劍尾拖曳的靈光在夜幕上留下兩道漸散漸淡的痕跡。
飛在前頭的是殷長歌，昭明劍在他腳下穩穩當當，劍身上的暗紋在高速飛行中明明滅滅。
他偏頭看了一眼殷長晝，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被高空的風切得有些散，
“你們打算把溯光怎麽處理？”
殷長晝禦劍靠上來，兩人並排飛行，衣袍被風鼓得獵獵作響。
“那是把好劍。”殷長歌望著前方被月色浸透的無垠雲海，“會給誰呢？”
他問得隨意，但尾音往下墜了一點，這把劍是他從秘境裏撿回來的，還沒捂熱乎，就被魔尊一句話送了出去。
“給師兄。”殷長晝毫不猶豫，風聲把他的聲音拉得有些飄，但語氣篤定得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大師兄沈清渡，他值得用這麽好的劍。”
殷長歌沒說話。
殷長晝像是沒註意到他的沈默，自顧自往下說，腳下的劍光微微壓低了半寸，避開了一團迎面湧來的積雲，
“師兄的劍只是一把鐵劍，大師兄天資極高，劍閣的劍無一敢認他為主，所以他那把鐵劍從築基用到現在，靈力稍一灌進去劍身就發顫，每次跟人交手我都怕他的劍先斷。他嘴裏說無妨，心裏未必沒有遺憾。”
“你說給你師兄就給你師兄？”
殷長歌把目光收回來，身下的劍光微微偏轉，語氣裏的酸味這回沒藏住，
“你怎麽不給你堂兄呢？”
“你的昭明不得鬧翻天？”殷長晝立刻頂回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劍光都跟著晃了一下，
“昭明雖然沒有溯光厲害，但在劍譜中也排名第八，多少人做夢都得不到！再說，那可是曾魔將裴淵的劍。你跟這麽大名鼎鼎的人用同一柄劍，你還不知足？”
殷長歌沈默了一下，再開口剩下的是實實在在的困惑，
“我不是想要這把劍，我只是不明白，魔尊為什麽要把溯光給你們？我們都要開戰了。”
“溯光向來只認正道為主。”殷長晝解釋，“放在你們那兒，你們也用不了。白白浪費了這把排名第二的神劍，它可就比普渡差一點。你成天跟我姐在一塊，應該也知道普渡有多厲害。這麽厲害的劍，如果不發揮出它的作用，簡直太可惜了。”
提起排名，殷長歌偏頭看了一眼殷長晝腳下的那柄劍。
這把劍他不認識，但劍身上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靈力波動，不是鋒芒畢露的淩厲，而是一種深斂到近乎沈寂的氣息。
這把劍絕非凡品。
他問，“話說，既然你是天劍宗掌門的弟子，那你的佩劍應該也不差吧？可劍譜上為什麽沒有你的劍名？”
殷長晝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腳下的劍光往旁邊偏了半尺，像是連劍都在替主人表達嫌棄，
“你在殷家真是一點書都沒讀進腦子裏去。劍譜中排名第十的劍最是神秘，極少顯露於人前，連名字都沒有。”
他往下踩了踩自己腳下的那把劍，“就是這把，我給它取名為碎夢。”
“為什麽叫碎夢？”
殷長晝頓了一下，他幹巴巴地說了句，
“不告訴你。”
殷長歌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皇城燈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劍光微微一偏，離殷長晝近了半尺，
“我記得有一個劍招就叫碎夢，那個招式特別難練，跟這個有關系嗎？”
“……沒關系。”殷長晝的聲音又幹了三分。
殷長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扳著手指頭開始數，
“話說，加上你的無名劍，這劍譜上的十大名劍竟都認了主。上古第一神劍普渡認主我們魔族殷九漓，上古第二神劍溯光先算它會認沈清渡為主吧，上古第三神劍太阿是帝王之劍，只認帝王。天下只有這三把神劍，剩下那七把都是名劍——排名第四的是……”
他卡住了。
“你還真是書沒讀好。”
殷長晝接過話頭，
“排名第四的名劍是天劍，認主天劍宗東方衍。排名第五的名劍是泣淚，認主鬼族淒厲鬼。排名第六的名劍止戈，認主魔尊。排名第七的流光……”
他頓了頓，繼續道，
“排名第八的是你的昭明。排名第九的是我落霞師姐的聽雪。排名第十的，就是我的無名劍，現在叫碎夢。”
皇城的輪廓已從雲海盡頭浮出來，他們在琉璃瓦的冷光上無聲掠過，最終落在大殿屋頂，收了佩劍，蹲下身去。
殷長晝指尖捏住一片瓦，輕輕掀開一條縫。
暖黃的燭光從縫隙裏透出來，緊接著傳出來的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氣喘籲籲的罵聲。
兩個人同時湊到縫隙邊，然後同時楞住了。
穿著黃袍的那位九五至尊正繞著一根盤龍金柱滿殿狂奔。
他的龍袍下擺掖在腰間，冕旒歪到一邊，十二串玉珠在臉頰旁邊亂晃。在
他前面跑的是殷正淵，堂堂殷家族長，肩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跑起來卻比兔子還快。
“朕說你怎麽每次來上朝跟人閑聊，三句話不離夫人和女兒！”
帝王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既憤怒又委屈，
“你是說給朕聽的吧！你個畜生！這麽些年，你心裏爽壞了吧！還有你當年大婚，朕說要去給你捧場，把你嚇得那個樣！現在想想都是坑！”
殷正淵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傷口的繃帶在奔跑中又滲出一小片紅，
“我敢請你來嗎！我當時要是請你去，咱們早就開戰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他繞過一根柱子，喘了兩口氣，“還有，陛下啊！咱倆多少年的君臣之誼了，你竟然真忍心殺我！”
“胡說八道！”帝王停下腳步，一手扶著柱子喘氣，一手指著殷正淵，氣得手指都在抖，
“朕何曾下令要殺你們？朕只是讓宰相將你們押回來！你看另外那三家家主，誰死了？”
淒厲鬼站在殿角，默默地、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陛下，四個家主就活著您眼前這一位了，其他的都死了。”
帝王：“……”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
帝王張著嘴，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朕……沒下過這樣的命令啊。”
沈蕓站在殿中，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殷正淵肩上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跡上。
她急急地朝帝王喊了一聲，顧不上什麽君臣禮數，聲音裏全是心疼，
“陛下！陛下你別追他了！他身上有傷！你把他追急了，他再磕了碰了，這就不好了！”
帝王一聽這話，眼眶刷地紅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蕓，方才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一下子洩了個幹凈，只剩下一個又氣又委屈的中年人，
“你的愛與不愛就這麽明顯嗎！他有傷，朕還有傷呢！”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龍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劍氣餘波震出來的，
“別以為朕不知道，那把普渡劍是魔族殷九漓的！她就是你們家叛逃的那個大姑娘！你女兒一劍給朕震得吐了一盆子血！”
殷正淵聽到他這麽說，喘著粗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一點，那表情得意的嘞，
“陛下如果心中有怨，大可去尋臣的女兒議論議論，不過她的脾氣可不好，陛下說不定可以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帝王：“……”
房頂上，殷長晝把目光從瓦縫裏收回來，他偏頭看向殷長歌，壓低聲音，
“魔淵令在你這兒？”
殷長歌點頭。
“那就用它做個局。”殷長晝的嘴角彎起來，眼底的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亮，“我就不信你們家二長老能經受得住這麽大的誘惑。”
大殿裏，殷正淵已經跑不動了，機靈的他直接躲在沈蕓後邊。
帝王站在幾步之外，氣喘籲籲，想上前又不好意思，不上前又不甘心，只能可憐巴巴地紅著眼眶看著她，嘴唇翕動了數次，才憋出一個稱呼，
“蕓兒。”
淒厲鬼默默上前一步，擋在自己妹妹身前。
他身形高大，一站過去就把沈蕓遮了個嚴嚴實實。
“陛下，”
他的語氣很恭敬，但那恭敬底下壓著一道清清楚楚的邊界線，
“臣妹已是殷家妻，請陛下……”
話都沒有說完，帝王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沈將軍！”堂堂九五至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冕旒歪到耳根，龍袍下擺拖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好幾腳，
“朕也好想你啊！當年的事朕實在是無力阻止，但朕護住了你的父母和弟弟！你死後朝中許多人想對他們下手，朕給他們護得好好的！誰都動不了他們！誰都不敢動！”
淒厲鬼低下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哭得不成樣子的帝王，眼神覆雜得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
他擡起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按在了帝王的肩上。
就在這時，兩聲尖銳的破空之響從頭頂傳來。
兩柄劍同時從琉璃瓦的縫隙間墜落，一柄通體暗紋，一柄鞘泛銀光，正是碎夢與昭明。
它們墜落得毫無預兆，卻在半空中齊齊定住，劍尖朝下，懸在大殿正中的半空中。
殿中所有人同時擡頭。
劍光驟然大亮。
緊接著，宮墻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第二聲。
兩個身影從屋頂翻了下來，落在宮墻內的石磚地上，還沒站穩就扭打在一起。
殷長歌一拳砸在殷長晝臉上，指骨撞顴骨，悶響一聲。
殷長晝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立刻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連嘴角的血都沒擦，反手一拳還回去，正中殷長歌的眼角，差半寸就打到眼球。
殷長歌的眼角立時腫起一道血痕，他啐了一口血沫，又撲上去。
殷長晝毫不退讓，拿膝蓋頂他的小腹，頂得他彎了腰，一個肘擊對著後頸砸下去，力道狠得像是要把脊椎打斷。
兩個人滾到地上，你一拳我一拳，招招都是往要害招呼，不留手，不計後果。
土石碎裂的聲音和骨節撞擊的悶響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拳頭沒停，嘴也沒停。
“敢來搶我的東西！你還真是狗隨主人！一樣的強盜！”殷長晝狠狠一拳砸在殷長歌肩膀上，打得他往後踉蹌了一步。
殷長歌一步沒退就頂了回來，劈面給了他一拳，“說得跟你多高尚一樣！魔淵令本就是我們的東西！我看你才是強盜吧！你是強盜之首！”
兩個人又劈裏啪啦地給對方一頓毒打，話題扯著扯著又扯到了至尊骨上。
“你有資格說我？”殷長晝被他一拳打在下巴上，嘴角撕裂得更大了，卻不怒反笑，笑得又冷又狠，“你家主子當年挖我骨頭的時候也不見你攔著。”
“她挖你骨頭是她的事。”殷長歌被他踢了一腳，悶哼一聲，隨即還他一個膝撞，“你恨她是你們姐弟的事。但你敢動她一下試試！我不管你是誰，我碎的就是你。”
“你碎得動嗎。”殷長晝壓上去，一拳砸在他耳邊，把石階砸出一個坑，碎石濺了殷長歌滿臉。
“碎不碎得動你說了不算。”殷長歌趁他力道用盡的瞬間猛地翻身，把他壓在底下，一拳一拳地還回去，“元嬰了不起？誰不是元嬰？”
“修為一樣，那就看誰拳頭硬。”殷長晝從地上踹開他，翻身又把他摁住，喘著粗氣。
兩個人打得鼻青臉腫，血沫子亂飛，誰也不服誰。
沈蕓急得從殿裏追出來，站在臺階上朝他們喊，
“晝兒！別打了！有話咱們好好說！別打了！”
殷正淵摸著下巴，歪著頭打量著纏鬥中的殷長歌。
“這個小公子模樣有些眼熟啊，”
他瞇起眼，若有所思，“有點兒像我那個二弟，只不過長得沒我二弟猥瑣。”
兩人充耳不聞，越打越激烈。
為了逼真，話也說得越來越狠。
“殷長歌！”殷長晝一拳砸下去，嘶吼道，“待我去找殷九漓覆仇之時，必定少不了你的！她當年挖我骨，你與她一同叛逃，就是共犯！我一定會把我當年收到的，一一還給你們！”
殷正淵和沈蕓同時怔住了。
沈蕓眼裏的焦急還凝固著，緊接著便被一層更濃的水光覆蓋了。
她的嘴唇顫了顫，朝那邊喊道，“晝兒你不能這麽說！你不能這麽說你阿姐！”
她的聲音忽然劈開一道裂縫，那裂縫裏漏出來的不是憤怒，是藏了太久太久的心疼，
“那年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你阿姐是為了護你！”
殷長晝砸向殷長歌的拳頭頓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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