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魔族的人最怕的就是殷九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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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魔族的人最怕的就是殷九漓
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殷正淵就醒了。
他睜開眼猛地坐起來，扯動肩上剛被淒厲鬼穩住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動作一點沒停，撐著地面就要往起站。
“漓兒呢？”
他啞著嗓子，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四處搜尋，
“我方才聽見她的聲音了，她在哪？”
沈蕓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剛擡起來的身子又按了回去，“你現在還不適合亂動，傷口剛穩住。”
“哎呀，”
殷正淵掙開她的手，動作雖然沒什麽力氣但態度極其堅決，
“我都多少年沒見漓兒了，夫人你體諒一下為人父的心情嘛。八年，八年啊！她走的時候才多大？這麽高——”
他用手在胸口比了個高度，比完發現不對，又往上擡了擡，最後幹脆放棄了比劃，直接朝遠處大喊，
“漓兒！漓兒！阿爹在這呢！”
殷九漓正在不遠處收劍。普渡劍剛剛從皇城方向飛回來，劍身上還殘留著那道驚天劍氣的餘韻，在她掌中微微嗡鳴。
她聽見這聲驚天大喊，簡直被嚇了一跳，手一抖，劍差點脫手。
殷正淵已經看見她了。
他隔著滿地屍骸和散落的兵器，朝她使勁揮手，聲音裏帶著重傷之後獨有的沙啞和高亢，
“多年不見，手勁兒見長啊！那槍我都得用劍擋，你給一把抓住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殷正淵的閨女！”
殷九漓，“……”
“行了。”淒厲鬼從旁邊伸出一條胳膊，勾住殷正淵的脖子，把人往後帶了半步，
“你還是先歇歇吧，這傷口都沒包紮，別走兩步就栽地上了。”
殷正淵低頭看了看淒厲鬼的裝束——玄袍，不是殷家軍的制式，他目光在淒厲鬼領口那道被劍風劃破的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淒厲鬼的肩膀，語氣關切而真誠，
“你看看這戰爭多慘烈，這位小哥的鎧甲都被打沒了。告訴我你哪個帳下的，我親自給你定制一套。”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從淒厲鬼胳膊底下鉆過去，“小哥，你就放我過去唄，我就想看看我的女兒。”
淒厲鬼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慨，
“你這樣的家主，我倒是頭一次見。”他說。
殷正淵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夫人，“我不一直這樣嗎？”
沈蕓走過來，伸手扶住丈夫的胳膊，把他從淒厲鬼胳膊底下解救出來。
她看了看淒厲鬼，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殷正淵，抿嘴笑了一下，
“你可不應該叫他小哥，你得跟著我喊大哥。”
殷正淵眨了眨眼，他看看沈蕓，又看看淒厲鬼，再看向沈蕓，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恍然，給他激動的一把握住了淒厲鬼的前臂。
“各位大哥，”殷九漓的聲音插進來，語氣幹脆得像是在分配戰後物資，
“一會兒再認親，我還要急著往魔族趕。”
她擡手一召，那頭龐大的玄鐵獸從屍山後轉出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
“我把玄鐵獸留在這裏，幫你們運送傷者。”
她拍了拍玄鐵獸的前腿，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嗚嗚，像是不太情願，拿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這現在哪哪都那麽亂，你留我在這兒，你覺得我安全嗎！
你修為不高的時候，我陪著你風裏來雨裏去，多少次命懸一線，現在你修為提上去了，第一件事兒就是丟下我！
殷九漓沒理它的抗議，轉身就要走。
她不久後也要死了，在這兒提前放生了它，也算是對它好。
“等等。”淒厲鬼松開殷正淵的手臂，正色道，
“我走之前得知，魔族現已分裂為兩個魔族，分別以魔尊和厲伯喆為首，那裏現在亂得很，我陪你一起去。”
“分裂了正好。”殷九漓腳步不停，“但這裏還有事要麻煩你，待我父親傷勢穩固，你要隨他去一趟皇宮。”
淒厲鬼的眉頭皺起來，“去皇宮做什麽？”
“告訴那個皇帝，”
殷九漓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殘陽餘暉中冷硬如刀，
“普渡再來，便是他頭顱碎裂之時。仙魔大戰之前，若他拎不清，看不懂現在的局勢，繼續被有心之人利用——想死的話，可以再出一次兵試試。”
在場的人都安靜了。
殷正淵的手停在半空中，沈蕓的呼吸頓了一下，連淒厲鬼的眼神都微微一凝。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大概只是一個氣話。
但從殷九漓嘴裏說出來，沒有人覺得她在開玩笑。
“我還有事。”
殷九漓說完，身形一閃，原地消失。
魔族大殿，燭火搖曳。
穹頂高懸，黑曜石砌成的四壁將燭火的光吞進去大半，只餘下幽暗的昏黃在殿中搖曳。
殿內站滿了人。準確地說。
蒼九眠坐在魔尊之位上。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這段是天罰，越來越重了，在體內灼燒的疼痛讓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她面前站著一個身著暗紅長袍的老者，正在說話。
“魔族變成今日這副模樣，全是拜你所賜。”
老者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在大殿裏回蕩，
“這些年你一直壓制著魔族，不讓我們覆仇，不讓擴軍，不讓東進！若非你處處阻撓，魔族早就殺回仙門了！裴淵將軍的血、段訣魔尊的自爆，全讓你一個人辜負了！”
蒼九眠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聽一段已經聽過無數遍的陳詞濫調。
“怪不得普渡只認你為主了三個月便棄你而去。”
老者冷笑一聲，語調愈發刻薄，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子，專往最疼的地方捅，
“連上古神劍都識破了你的嘴臉。如今魔族大部分人都已歸入厲伯喆長老門下，那是你自己活該。你害死了裴淵和段訣！你想好下去之後，怎麽跟他們賠罪了嗎？”
他說完，一甩袖子，轉身就要走。
然後他站住了。
殿門沒有開，沒有人聽到開門的聲音。
但他身後的陰影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垂著眸子，沒有看他。
白衣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斑痕，袖口的破口和肩上的劍痕都還殘留在那裏，可這個人往那一站，整座大殿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那股壓迫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是一頭猛獸無聲無息地走進了一群獵物中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所有人的汗毛都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
老者見了她，渾身一抖，
“九漓大人——”
他的聲音瞬間變了調，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子瞬間卸下，變得奉承討好。
殷九漓沒有看他。
她甚至沒有擡起眼睛。
只是把手探到腰間，拔出了一柄短刃。
短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很短，一瞬而逝。
那老者的喉管被齊齊切開，鮮血噴湧而出。
血霧在昏黃的燭光下炸開，濺在殷九漓的左臉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衣領上。
老者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還想說什麽，嘴裏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血泡聲，然後整個人轟然倒地。
屍體砸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回響，血從他頸下緩緩洇開，在光滑的石板上鋪成一面暗紅色的鏡子。
蒼九眠楞住了，豁然起身，呆呆的看著她，“你、你回來了……”
殷九漓緩緩擡起眼睛，卻沒有看她，而是轉過身，看向大殿眾人。
陰影從她臉上退開半寸，燭火映出她半張臉上縱橫的血痕。
她就頂著那一臉的血，掃視整座大殿。
她的目光所到之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喉嚨上有一柄看不見的刀刃在緩緩劃過。
大殿裏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然後第一個人跪了下去，然後是一排，然後是一片。
方才還趾高氣昂地指責蒼九眠的人，方才還在七嘴八舌附和的人，方才站在人群後頭一言不發卻用沈默表態的人，全部匍匐在地。
衣料摩擦石板的窸窣聲、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大殿都在她面前矮了三分。
“殷九漓——”
“九漓大人——”
“九漓大人——”
稀稀拉拉的呼喊零散地響起，然後迅速匯聚成一片參差不齊的聲浪。
他們在發抖，在叫她的名字。
他們怕的不是魔尊，不是大長老，是她。
是那個十歲初入魔族就能用手段鎮住滿殿魔將的女孩，是那個替魔尊料理魔族內務、雷厲風行到讓人不敢直視的人，是那個在魔族戰功赫赫、一人一劍壓得所有部落不敢擡頭的殷九漓。
她手裏的普渡劍染過的魔族叛徒的血，比仙門中人染過的還多。
蒼九眠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
她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面紗。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她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喉間卻有些發緊。
殷九漓一步一步走過匍匐的人群，靴底踏在黑曜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在殿中蕩開一聲清脆的回響。
普渡劍沒有被握在手裏。
它飛在半空中，懸在殷九漓身側，劍身上的血色紋路光芒大盛，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最後她返回，繞過蒼九眠，在魔尊之位上坐下。
那張椅子的扶手刻著猙獰的魔獸圖騰，坐上去冷得像是坐在冰面上。
但她坐下去的姿態卻隨意得很，後背往椅背上一靠，一條腿搭上另一邊膝蓋，手肘擱在扶手上，指節撐著太陽穴。
然後她的目光從殿中每一張臉上掃過，那目光懶洋洋的，但那威壓卻是平等地施向所有人。
那是靈力碾壓，她把剛突破煉虛期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空氣本身在顫抖，連燭焰都壓低了半截，不敢再跳動。
那股壓迫力沈如山海，從每個人的脊梁上碾過去，把他們的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下壓，壓得所有人以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石板，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但那股威壓在湧到蒼九眠身前時，無聲地分成了兩股，像是撞上了礁石的洪流，繞過了她。
蒼九眠感覺到了。
她在站在那股足以碾碎任何人意志的壓迫力之下，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風都沒有動她的衣角。
“此次逼宮，主導者是誰？”
殷九漓的聲音很淡，但她的威壓在加重。
有人開始呻吟，脊椎骨發出細微的嘎嘎聲，有人伏得更低了，指甲在石板上摳出刺耳的聲響，冷汗從額角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回、回九漓大人！”
終於有人撐不住了，聲音從地上悶悶地傳上來，帶著哭腔和顫抖，臉還貼著石板不敢擡起半分，
“主導者已被您手刃了！”
殷九漓冷笑一聲。
那笑聲輕而短，卻讓所有人的頭皮同時一麻，像是有一只冰涼的手從後頸一路摸到尾椎骨。
“仗著死無對證，是嗎。”
沒人敢答話。
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給他們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去體會這個反問句的恐懼，然後才緩緩開口，
“如今魔族已分裂為東魔與西魔。我給你們選擇的機會，如若想要改投二長老門下，現在便可以自行離去。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
“不敢！不敢！”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急促、倉皇、爭先恐後，像是怕晚了一秒就會被記上黑名單。
“我等誓死追隨九漓大人！”
“不敢走！不敢！”
殷九漓等他們喊夠了，才緩緩擡起手，殿中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蒼九眠願意讓出魔尊之位。”
一字一頓，不容置疑，像是在宣讀一道已經寫定了的聖旨。
“從此之後，二長老便是你們的新魔尊，魔族正式分裂為東魔族和西魔族。”
滿殿嘩然。
蒼九眠猛地扭頭看向她。
“我先給你們提個建議，”殷九漓沒有理蒼九眠，繼續往下說，“想要覆仇的，去西魔族，我們東魔族，不會參與仙魔大戰。”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在悄悄交換眼神，但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站起來。
他們不敢走，因為殷九漓嘴上說“自行離去”，可她腳下還躺著那具喉管被切開的屍體，普渡劍還懸在半空中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劍光。
“不應該啊，”007在腦海裏嘀咕，語氣裏全是不解，
“以你的人品，哪有把東西拱手相讓的道理？”
“我問你，”殷九漓在腦海裏回它，聲音冷靜得不像是在跟一個系統聊天，倒像是在推演一道算術題，
“仙魔大戰是不是要死一個魔尊和一個仙尊？”
“對啊……”007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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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殷正淵就醒了。
他睜開眼猛地坐起來，扯動肩上剛被淒厲鬼穩住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動作一點沒停，撐著地面就要往起站。
“漓兒呢？”
他啞著嗓子，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四處搜尋，
“我方才聽見她的聲音了，她在哪？”
沈蕓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剛擡起來的身子又按了回去，“你現在還不適合亂動，傷口剛穩住。”
“哎呀，”
殷正淵掙開她的手，動作雖然沒什麽力氣但態度極其堅決，
“我都多少年沒見漓兒了，夫人你體諒一下為人父的心情嘛。八年，八年啊！她走的時候才多大？這麽高——”
他用手在胸口比了個高度，比完發現不對，又往上擡了擡，最後幹脆放棄了比劃，直接朝遠處大喊，
“漓兒！漓兒！阿爹在這呢！”
殷九漓正在不遠處收劍。普渡劍剛剛從皇城方向飛回來，劍身上還殘留著那道驚天劍氣的餘韻，在她掌中微微嗡鳴。
她聽見這聲驚天大喊，簡直被嚇了一跳，手一抖，劍差點脫手。
殷正淵已經看見她了。
他隔著滿地屍骸和散落的兵器，朝她使勁揮手，聲音裏帶著重傷之後獨有的沙啞和高亢，
“多年不見，手勁兒見長啊！那槍我都得用劍擋，你給一把抓住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殷正淵的閨女！”
殷九漓，“……”
“行了。”淒厲鬼從旁邊伸出一條胳膊，勾住殷正淵的脖子，把人往後帶了半步，
“你還是先歇歇吧，這傷口都沒包紮，別走兩步就栽地上了。”
殷正淵低頭看了看淒厲鬼的裝束——玄袍，不是殷家軍的制式，他目光在淒厲鬼領口那道被劍風劃破的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淒厲鬼的肩膀，語氣關切而真誠，
“你看看這戰爭多慘烈，這位小哥的鎧甲都被打沒了。告訴我你哪個帳下的，我親自給你定制一套。”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從淒厲鬼胳膊底下鉆過去，“小哥，你就放我過去唄，我就想看看我的女兒。”
淒厲鬼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慨，
“你這樣的家主，我倒是頭一次見。”他說。
殷正淵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夫人，“我不一直這樣嗎？”
沈蕓走過來，伸手扶住丈夫的胳膊，把他從淒厲鬼胳膊底下解救出來。
她看了看淒厲鬼，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殷正淵，抿嘴笑了一下，
“你可不應該叫他小哥，你得跟著我喊大哥。”
殷正淵眨了眨眼，他看看沈蕓，又看看淒厲鬼，再看向沈蕓，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恍然，給他激動的一把握住了淒厲鬼的前臂。
“各位大哥，”殷九漓的聲音插進來，語氣幹脆得像是在分配戰後物資，
“一會兒再認親，我還要急著往魔族趕。”
她擡手一召，那頭龐大的玄鐵獸從屍山後轉出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
“我把玄鐵獸留在這裏，幫你們運送傷者。”
她拍了拍玄鐵獸的前腿，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嗚嗚，像是不太情願，拿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這現在哪哪都那麽亂，你留我在這兒，你覺得我安全嗎！
你修為不高的時候，我陪著你風裏來雨裏去，多少次命懸一線，現在你修為提上去了，第一件事兒就是丟下我！
殷九漓沒理它的抗議，轉身就要走。
她不久後也要死了，在這兒提前放生了它，也算是對它好。
“等等。”淒厲鬼松開殷正淵的手臂，正色道，
“我走之前得知，魔族現已分裂為兩個魔族，分別以魔尊和厲伯喆為首，那裏現在亂得很，我陪你一起去。”
“分裂了正好。”殷九漓腳步不停，“但這裏還有事要麻煩你，待我父親傷勢穩固，你要隨他去一趟皇宮。”
淒厲鬼的眉頭皺起來，“去皇宮做什麽？”
“告訴那個皇帝，”
殷九漓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殘陽餘暉中冷硬如刀，
“普渡再來，便是他頭顱碎裂之時。仙魔大戰之前，若他拎不清，看不懂現在的局勢，繼續被有心之人利用——想死的話，可以再出一次兵試試。”
在場的人都安靜了。
殷正淵的手停在半空中，沈蕓的呼吸頓了一下，連淒厲鬼的眼神都微微一凝。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大概只是一個氣話。
但從殷九漓嘴裏說出來，沒有人覺得她在開玩笑。
“我還有事。”
殷九漓說完，身形一閃，原地消失。
魔族大殿，燭火搖曳。
穹頂高懸，黑曜石砌成的四壁將燭火的光吞進去大半，只餘下幽暗的昏黃在殿中搖曳。
殿內站滿了人。準確地說。
蒼九眠坐在魔尊之位上。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這段是天罰，越來越重了，在體內灼燒的疼痛讓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她面前站著一個身著暗紅長袍的老者，正在說話。
“魔族變成今日這副模樣，全是拜你所賜。”
老者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在大殿裏回蕩，
“這些年你一直壓制著魔族，不讓我們覆仇，不讓擴軍，不讓東進！若非你處處阻撓，魔族早就殺回仙門了！裴淵將軍的血、段訣魔尊的自爆，全讓你一個人辜負了！”
蒼九眠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聽一段已經聽過無數遍的陳詞濫調。
“怪不得普渡只認你為主了三個月便棄你而去。”
老者冷笑一聲，語調愈發刻薄，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子，專往最疼的地方捅，
“連上古神劍都識破了你的嘴臉。如今魔族大部分人都已歸入厲伯喆長老門下，那是你自己活該。你害死了裴淵和段訣！你想好下去之後，怎麽跟他們賠罪了嗎？”
他說完，一甩袖子，轉身就要走。
然後他站住了。
殿門沒有開，沒有人聽到開門的聲音。
但他身後的陰影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垂著眸子，沒有看他。
白衣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斑痕，袖口的破口和肩上的劍痕都還殘留在那裏，可這個人往那一站，整座大殿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那股壓迫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是一頭猛獸無聲無息地走進了一群獵物中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所有人的汗毛都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
老者見了她，渾身一抖，
“九漓大人——”
他的聲音瞬間變了調，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子瞬間卸下，變得奉承討好。
殷九漓沒有看他。
她甚至沒有擡起眼睛。
只是把手探到腰間，拔出了一柄短刃。
短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很短，一瞬而逝。
那老者的喉管被齊齊切開，鮮血噴湧而出。
血霧在昏黃的燭光下炸開，濺在殷九漓的左臉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衣領上。
老者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還想說什麽，嘴裏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血泡聲，然後整個人轟然倒地。
屍體砸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回響，血從他頸下緩緩洇開，在光滑的石板上鋪成一面暗紅色的鏡子。
蒼九眠楞住了，豁然起身，呆呆的看著她，“你、你回來了……”
殷九漓緩緩擡起眼睛，卻沒有看她，而是轉過身，看向大殿眾人。
陰影從她臉上退開半寸，燭火映出她半張臉上縱橫的血痕。
她就頂著那一臉的血，掃視整座大殿。
她的目光所到之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喉嚨上有一柄看不見的刀刃在緩緩劃過。
大殿裏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然後第一個人跪了下去，然後是一排，然後是一片。
方才還趾高氣昂地指責蒼九眠的人，方才還在七嘴八舌附和的人，方才站在人群後頭一言不發卻用沈默表態的人，全部匍匐在地。
衣料摩擦石板的窸窣聲、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大殿都在她面前矮了三分。
“殷九漓——”
“九漓大人——”
“九漓大人——”
稀稀拉拉的呼喊零散地響起，然後迅速匯聚成一片參差不齊的聲浪。
他們在發抖，在叫她的名字。
他們怕的不是魔尊，不是大長老，是她。
是那個十歲初入魔族就能用手段鎮住滿殿魔將的女孩，是那個替魔尊料理魔族內務、雷厲風行到讓人不敢直視的人，是那個在魔族戰功赫赫、一人一劍壓得所有部落不敢擡頭的殷九漓。
她手裏的普渡劍染過的魔族叛徒的血，比仙門中人染過的還多。
蒼九眠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
她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面紗。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她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喉間卻有些發緊。
殷九漓一步一步走過匍匐的人群，靴底踏在黑曜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在殿中蕩開一聲清脆的回響。
普渡劍沒有被握在手裏。
它飛在半空中，懸在殷九漓身側，劍身上的血色紋路光芒大盛，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最後她返回，繞過蒼九眠，在魔尊之位上坐下。
那張椅子的扶手刻著猙獰的魔獸圖騰，坐上去冷得像是坐在冰面上。
但她坐下去的姿態卻隨意得很，後背往椅背上一靠，一條腿搭上另一邊膝蓋，手肘擱在扶手上，指節撐著太陽穴。
然後她的目光從殿中每一張臉上掃過，那目光懶洋洋的，但那威壓卻是平等地施向所有人。
那是靈力碾壓，她把剛突破煉虛期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空氣本身在顫抖，連燭焰都壓低了半截，不敢再跳動。
那股壓迫力沈如山海，從每個人的脊梁上碾過去，把他們的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下壓，壓得所有人以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石板，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但那股威壓在湧到蒼九眠身前時，無聲地分成了兩股，像是撞上了礁石的洪流，繞過了她。
蒼九眠感覺到了。
她在站在那股足以碾碎任何人意志的壓迫力之下，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風都沒有動她的衣角。
“此次逼宮，主導者是誰？”
殷九漓的聲音很淡，但她的威壓在加重。
有人開始呻吟，脊椎骨發出細微的嘎嘎聲，有人伏得更低了，指甲在石板上摳出刺耳的聲響，冷汗從額角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回、回九漓大人！”
終於有人撐不住了，聲音從地上悶悶地傳上來，帶著哭腔和顫抖，臉還貼著石板不敢擡起半分，
“主導者已被您手刃了！”
殷九漓冷笑一聲。
那笑聲輕而短，卻讓所有人的頭皮同時一麻，像是有一只冰涼的手從後頸一路摸到尾椎骨。
“仗著死無對證，是嗎。”
沒人敢答話。
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給他們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去體會這個反問句的恐懼，然後才緩緩開口，
“如今魔族已分裂為東魔與西魔。我給你們選擇的機會，如若想要改投二長老門下，現在便可以自行離去。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
“不敢！不敢！”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急促、倉皇、爭先恐後，像是怕晚了一秒就會被記上黑名單。
“我等誓死追隨九漓大人！”
“不敢走！不敢！”
殷九漓等他們喊夠了，才緩緩擡起手，殿中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蒼九眠願意讓出魔尊之位。”
一字一頓，不容置疑，像是在宣讀一道已經寫定了的聖旨。
“從此之後，二長老便是你們的新魔尊，魔族正式分裂為東魔族和西魔族。”
滿殿嘩然。
蒼九眠猛地扭頭看向她。
“我先給你們提個建議，”殷九漓沒有理蒼九眠，繼續往下說，“想要覆仇的，去西魔族，我們東魔族，不會參與仙魔大戰。”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在悄悄交換眼神，但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站起來。
他們不敢走，因為殷九漓嘴上說“自行離去”，可她腳下還躺著那具喉管被切開的屍體，普渡劍還懸在半空中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劍光。
“不應該啊，”007在腦海裏嘀咕，語氣裏全是不解，
“以你的人品，哪有把東西拱手相讓的道理？”
“我問你，”殷九漓在腦海裏回它，聲音冷靜得不像是在跟一個系統聊天，倒像是在推演一道算術題，
“仙魔大戰是不是要死一個魔尊和一個仙尊？”
“對啊……”007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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