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劍指龍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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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劍指龍顏
淒厲鬼單膝跪在殷正淵身前，右手指尖抵住他的眉心。
每一道靈力灌進去，殷正淵的胸口就微微起伏一下，像是沈在水底的人終於被一口氣吹進了肺裏。
沈蕓跪在旁邊，雙手還攥著殷正淵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泛白。
她死死盯著丈夫的臉，盯著他嘴唇上那層死灰色一點一點地褪去，盯著他眉頭那條因劇痛而擰起的紋路慢慢松開。
她不敢出聲，不敢松手，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這點微弱的生氣就會散掉。
她使勁閉了一下眼，把殘餘的水霧擠出去，然後重新睜開。
這時淒厲鬼微微偏了一下頭。
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戰場上又有一股王族騎兵從側翼沖過來了，他側耳辨別了一下方位。
但這個偏頭的角度，剛好讓沈蕓擡頭看見了他的側臉。
沈蕓楞住了。
她看著那張側臉，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記憶像被閃電劈開了一道口子，光影從裂縫裏湧進來。
“蕓兒，哥哥出去打了勝仗了，給你掙個誥命，這樣我們的蕓兒前程便無憂了。”
她張了張嘴，呼吸被什麽東西猛地扯住。
“你是——”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嘴唇在發抖，手指從殷正淵的衣袖上松開，擡起來，卻不敢伸過去，只懸在半空，
“……哥哥？”
淒厲鬼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正面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映著戰場上的火光，映著漫天卷地的煙塵，映著妹妹那張被血汙和淚水糊得不成樣子的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聲音。
王族的援兵到了。
另一邊的地平線上先是騰起一線黑壓壓的潮水，而後是旌旗，密密麻麻的王族蟠龍旗在風中翻卷，像是烏雲貼著地面壓過來。
戰鼓聲從遠處隆隆傳來，一下一下敲在焦土上，把地上的碎石震得微微跳動。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看著那支鋪天蓋地湧來的生力軍，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天不亡我！今日便讓你們，殞命於此！”
淒厲鬼收回手。
殷正淵眉心的青黑色靈光漸漸斂去，胸口的起伏從若有若無變成了一上一下的平穩節律。
淒厲鬼站起身來，玄袍上沾滿了殷正淵的血和戰場上揚起的灰，他也顧不上拍，只是轉過身，在沈蕓面前彎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我去了，”他說，“去幫漓兒。”
沈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淒厲鬼的肩膀，落在遠處的殷九漓身上。
“她肩上和腹部一直在滲血。”她的聲音發抖，手上也發抖，攥著淒厲鬼的袖子不肯撒手，“哥哥，你、我求求你幫我——幫我多護著她些。”
淒厲鬼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如當年，
“怎麽對哥哥這麽生疏了？”
他伸手把她額前一縷亂發別到耳後，語氣放得極柔，像是在哄一個還是小姑娘的妹妹，
“漓兒是將門之後，厲害著呢。”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像你，倒有點遺傳我的將門風姿。”
沈蕓被他逗得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可哥哥知道的，”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和劍繭的手，聲音輕下去，“做母親的，總是掛懷自己的孩子。”
淒厲鬼沈默了片刻，語氣裏帶著些笑意，
“你或許不了解‘魔族殷九漓’這五個字在的盛名。我可以告訴你，哪怕她今日身受重傷，你哥哥我，也絕不會是她的對手。”
沈蕓猛地擡頭看他，眼裏全是驚愕。
淒厲鬼已經直起了身，臉上恢覆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那哥哥更是要保重自己了，”她頓了頓，鄭重其事地叮囑道，“若實在打不過了，就往漓兒身後躲。你是她親舅舅，她會護著你的。”
——“淒厲鬼你個神經病！還聊上了！這是你聊天的地兒嗎！前邊這十幾萬人你全都交給我打，你真有良心！”
殷九漓的怒吼從前方炸開，語氣裏充滿了氣急敗壞。
人越來越多，打又打不完，殺又殺不盡。
她累死累活的，扭頭一看，後邊還聊起來了。
能不火大嗎？
與此同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從側翼傳來，玄鐵獸從屍山背後轉出來，渾身的鱗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四足如柱，尾如鐵鞭，一雙猩紅的眼睛在戰場上掃過，像兩盞移動的鬼火。
“你快滾過來給我幫忙！那裏讓它守！”
殷九漓一劍劈開面前三個士兵，朝玄鐵獸的方向偏了偏頭。
淒厲鬼臨走前還不忘朝妹妹指了指殷九漓的方向，吐槽了句“嗓門兒挺大”，然後身形一閃，落在殷九漓身側。
他站穩腳跟，掃了一眼面前還在不斷增援的王族大軍，又掃了一眼腳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這麽大的殺戮債，怕是都要記我們頭上了。”
殷九漓橫劍擋住一支冷箭，頭也不回，
“不是我們，我叫你來的，記不到你頭上。”
“那你不怕嗎？”淒厲鬼偏頭看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極認真的探究，“倘若天道降下天罰，那便是永生永世的苦楚。”
殷九漓冷笑一聲。
那聲冷笑裏只有純粹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屑。
她怕？
天道降天罰她當然知道是什麽，蒼九眠身上那一道天罰，灼燒了三百年，到現在每天夜裏還在疼。
但她怕個屁。
反正她又不會一直待在這個位面，用不了多久，她就領盒飯了。
她望向遠處不斷匯聚的敵軍，黑壓壓的人潮已經鋪滿了整片地平線，
“八年前聽說‘十萬’這個數字時，”
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只覺得我們全家都要完蛋。可是現在不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劍上，劍身上倒映出她沾了血的臉，
“只要我手裏握著它，便什麽都不會懼怕，再來十萬也給他殺幹凈。”
“少說大話。”淒厲鬼的語氣依舊沈穩，但眉間多了一絲鄭重，
“你是化神期，可也要知道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修士跟士兵不同，一波倒下，一波又會源源不斷地沖過來，永無止境，你總有力竭的那一刻。”
殷九漓忽然哼笑了一聲。
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在奇跡般的自愈。
“真不知道東方衍和蒼九眠見了我會不會自卑。”
“修了八百年都沒修到的煉虛期，需不需要我反過來指導指導他們？”
淒厲鬼的瞳孔驟然收緊。
他上下打量著殷九漓，那張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驚。
“你到煉虛期了？！”
007的聲音在同一時刻炸開，語速快得像是怕趕不上這個歷史性時刻，
“宿主恭喜你！你現在是這個位面除了終極大boss之外修為最高的人！反超位面魔尊和仙尊！”
淒厲鬼收回探查她修為的靈力，沈默了片刻，“像你這樣年紀，修為能高成這樣的，古往今來絕無僅有。”
他話鋒一轉，
“但你也不能大意。當年修為在合體期的魔將裴淵，就是死在萬千弟子的伏殺中。絕不能小覷這些將士的力量。”
殷九漓嘆了口氣，語氣倒不像是不耐煩，更像是承認一個自己不太想承認的事實，
“我知道，他們很不好對付。”
她擡起普渡劍，劍尖朝東邊一指，“東邊交給你。有些事情，最該由你去做個了結，給你，也給那些忠於你的將士們一個交代。雖說他們在鎮國城屠滅的時候就消散了，那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真正害死他們的人是誰。”
她把目光從東邊的戰場上收回來，落在淒厲鬼臉上，“你應該知道，你應該自始至終都知道。”
淒厲鬼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說完轉身消失在原地，身形快得像一縷被風吹散的墨。
殷九漓看著他的背影，把普渡劍重新握緊。面前是還在不斷湧來的王族大軍，然後一劍劈了出去。
“宿主，”
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帶著一絲不解，“東邊有趙崇，他身邊一定是兵力最強的地方。淒厲鬼並沒有你強，為什麽讓他去那邊？”
殷九漓一劍掃翻一排盾兵，又反手劈開三個從側翼沖上來的騎卒，才在腦海裏回了一句，
“因為那邊根本不是以打仗為主。我這邊才是真正的戰場。”
007沈默了一息，忽然明白過來，“你是想讓他以曾經在軍中的影響力，策反那些將士？”
“那些人本就是為國而戰，被當刀使了而已。”
殷九漓旋身避開一排箭雨，普渡劍貼著地面劃出一道弧光，將沖在最前面的十餘名士兵齊齊逼退，
“以他當年在軍隊的影響力，他們不會忘了他的。我這邊以殺立威，助他重整將軍之風，喚醒這些人的理智。”
東邊的戰場上，淒厲鬼穿過層層兵陣，朝趙崇走去。
一位百夫長手裏的刀還舉著，刀鋒對著一個殷家兵，但刀刃在發抖，因為他的餘光掃到了淒厲鬼的側臉。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老兵們，那些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卒們，那些曾經跟著另一個人南征北戰、守邊疆、護百姓的老兵們，一個接一個，刀還握在手裏，矛還對著前方，但腳步釘在了地上。
“將軍？”有人不確定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幾乎被淹沒。
淒厲鬼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士兵，那是一張所有人都在畫像上見過無數次的面孔。
他站在刀林劍雨之間，站在他的舊部面前。
“是我。”他說。
刀掉了。
長矛砸在地上，盾牌哐當啷啷倒在焦土上。幾個須發斑白的老卒在泥濘中踉蹌著跪下，嘴唇翕動了數十次才終於哽咽出聲：“將軍，你怎的——”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殷九漓方才落下的劍光還白。
他看著那個本應死在陰謀裏的人朝他一步步走來，周圍的士兵在退，在以他為中心不斷擴大的一個圈裏退。
“攔住他！攔住他！叛軍！是叛軍！”
他嘶吼道，但他的聲音早已沒有方才宣布援兵到來時的那股底氣。
淒厲鬼的修為也不是鬧著玩的，當年甚至能與殷九漓和沈清渡齊名，兩個人一個是魔族閻羅王般的存在，一個是仙門最驕傲的弟子，能與這兩個人齊名，則說明這個人差不到哪去。
那些人攔不住殷九漓，也同樣攔不住他。
只不過他們攔殷九漓時會豁出命去攔，而對沈昭卻有一種天然的畏懼。
因為這些人都曾在年少無名時聽過沈昭的大名。
也曾視他為蓋世英雄，這軍中數不清多少人是因為沈昭才燃起的入軍夢。
殷九漓就是算好了這一點，才讓他來的這邊。
若是她自己來殺趙崇，少不了要一頓糾纏，耗時耗力。
況且她得節省力氣，回魔族估計也有一戰。
淒厲鬼順利殺了趙崇後，提著他的人頭就開始策反了。
他一張嘴就是有情有理，有理有據，有種天生的力。
他還沒說兩句呢，底下人就開始動搖了。
“我們莫不是被人當了刀子？”
“若真是為了削弱人族，那我們殺的豈不都是自家同胞？”
更多的人則望著西邊殷九漓的方向。
那邊的戰場上，普渡劍的劍光始終未滅。
劍光鋪天蓋地，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大地發抖。
一個人，一柄劍，壓著千軍萬馬打。
不知是誰先帶了頭，兵器往地上一丟，跪地抱頭。
更多人因為畏懼這個殺神的絕對力量選擇了投降。
但仍有近千名將士沒有退。
他們縮成緊密的圓陣，盾牌層層疊疊地護在外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死志。
有人仰頭看天，喉頭滾動，像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又像是對自己念了一句訣別的悼詞。
“即知道自己被當做了刀子使，為何還不肯降？”淒厲鬼神色不動，看著這些面露死志的將士。
一個年輕的將官擡起頭，咬著牙關把劍舉起來，手臂撐得筆直。
他眼眶紅透了，聲音嘶啞：“我等亦不忍殺戮同胞，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聖命難違！”
周圍的士兵跟著他握緊了兵器，沒有退縮，但也沒有主動進攻。
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的劍和盾，守著一個自己都已經不再確信的命令。
淒厲鬼看著他們劍尖上的微顫，看著他們繃到極限的眼神，沈默了很久。
遠處，殷九漓手中的劍已經舉起來，“哪那麽麻煩，都殺了了事兒。”
淒厲鬼伸手攔住。
“這些才是最忠義的，”他說，聲音很低，“也是最痛苦的，他們明知自己在做錯事，但做不到背叛皇帝。”
殷九漓回頭，目光越過戰場，落在遠處城墻上。
沈蕓還跪在那裏，懷裏抱著殷正淵，她的視線沒有落在戰場上，而是全在懷裏那個人身上，她沒有察覺殷九漓在看她。
殷九漓收回目光，冷笑一聲。
“當皇帝當成這副樣子。”
她擡起普渡劍，劍身橫在眼前，劍脊上映出她的雙眸，目光越過劍鋒，望向天際之下那座看不見的皇城，
“劍譜第三名劍，帝王之劍——太阿，真是認錯了主人。”
淒厲鬼臉色驟變，“你要做什麽？”
話音未落，殷九漓的手臂已倏然一振，那柄上古第一神劍便脫手而去。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白虹，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開雲層，朝皇城方向疾射而去。
“你瘋了？！人族之君殺不得！沒有人擔得起這樣的因果！”淒厲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劍光已沒入天際，只餘一聲驚雷般的破空長嘯在戰場上空回蕩。
雲層被撕開的裂口仍在擴大，金白色的光從裂縫裏灌下來，普渡已不見蹤影。
皇城大內，禦書房中爐煙裊裊。
朱筆懸在半空，窗外天光驟然大亮。
他手邊那柄沈寂多年的太阿神劍忽然自行出鞘，劍身急振，發出一聲尖銳的示警長鳴。
“陛下——”大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滿臉煞白，“有一道劍氣正朝皇城而來！此劍之勢，可摧萬城！”
帝王放下朱筆，擡起眼，他的面容依舊沈穩，聲音如常，“何劍？”
“上古第一神劍——普渡！”
話音剛落，寒芒劃破層雲。
天地間最凜冽的劍意從九天之上直直墜落。
那一劍，穿破萬裏層雲，劃開了皇城上方所有的天光。
鋒芒淩冽如霜，壓得滿城風雨俱驚，四面宮墻上的琉璃瓦齊齊震顫，飛檐下的銅鈴被劍風掃得叮當亂響。
宮人們在殿前匍匐一地，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只覺那道劍意越過他們頭頂時，像是被什麽至高無上的存在從靈魂深處掃了一眼，連膝蓋都在發軟。
劍尖穩穩停在帝王咫尺之間。
普渡懸在禦案之前，劍尖與龍顏的距離不過三寸。
劍身上的血色紋路已全部亮起，紅光與寒芒交織，鋒利得讓人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眶發疼。
嗡鳴之聲從劍身上蕩開，傳遍整座大殿，震得龍案上的茶盞微微發顫。
太阿護主，劍身自動騰起，擋在帝王身前。可它還沒來得及完全出鞘，便被普渡的氣勢硬生生壓了下去。
龍案上的奏折被劍風卷起，散了一地，茶盞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壓迫，啪地裂開一道細紋。
“護駕——護駕！”大太監的嗓子已經破音，整個人軟倒在龍案旁邊。
帝王擡了擡手。
“退下。”
他的聲音依舊沈穩，不怒自威。
他望著那柄懸在面前的漆黑長劍，劍身上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著寒芒，劍尖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裏，他的神色卻不見半分慌亂。
“此人若真要殺朕，沒人護得住朕。此劍有殺意，卻並無殺心。”
殿中死寂。
戰場之上，淒厲鬼震驚的盯著殷九漓，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腕，“這是弒君之罪，你、你真的要殺他？！”
殷九漓偏頭看他，嘴角彎了彎，
“莫慌，”
她拍了拍淒厲鬼的手背，示意他松開，“只是嚇嚇他。”
皇城，禦書房。
普渡劍懸在帝王面前，劍尖的寒芒在他瞳孔中跳動。
這柄最強大的上古神劍，此刻正用最淩厲的劍意對著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茶盞上的裂紋從一道變成了兩道。
然後他緩緩開口，“此為警告之劍。”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
“那人在警告朕——朕有事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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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鬼單膝跪在殷正淵身前，右手指尖抵住他的眉心。
每一道靈力灌進去，殷正淵的胸口就微微起伏一下，像是沈在水底的人終於被一口氣吹進了肺裏。
沈蕓跪在旁邊，雙手還攥著殷正淵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泛白。
她死死盯著丈夫的臉，盯著他嘴唇上那層死灰色一點一點地褪去，盯著他眉頭那條因劇痛而擰起的紋路慢慢松開。
她不敢出聲，不敢松手，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這點微弱的生氣就會散掉。
她使勁閉了一下眼，把殘餘的水霧擠出去，然後重新睜開。
這時淒厲鬼微微偏了一下頭。
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戰場上又有一股王族騎兵從側翼沖過來了，他側耳辨別了一下方位。
但這個偏頭的角度，剛好讓沈蕓擡頭看見了他的側臉。
沈蕓楞住了。
她看著那張側臉，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記憶像被閃電劈開了一道口子，光影從裂縫裏湧進來。
“蕓兒，哥哥出去打了勝仗了，給你掙個誥命，這樣我們的蕓兒前程便無憂了。”
她張了張嘴，呼吸被什麽東西猛地扯住。
“你是——”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嘴唇在發抖，手指從殷正淵的衣袖上松開，擡起來，卻不敢伸過去，只懸在半空，
“……哥哥？”
淒厲鬼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正面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映著戰場上的火光，映著漫天卷地的煙塵，映著妹妹那張被血汙和淚水糊得不成樣子的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聲音。
王族的援兵到了。
另一邊的地平線上先是騰起一線黑壓壓的潮水，而後是旌旗，密密麻麻的王族蟠龍旗在風中翻卷，像是烏雲貼著地面壓過來。
戰鼓聲從遠處隆隆傳來，一下一下敲在焦土上，把地上的碎石震得微微跳動。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看著那支鋪天蓋地湧來的生力軍，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天不亡我！今日便讓你們，殞命於此！”
淒厲鬼收回手。
殷正淵眉心的青黑色靈光漸漸斂去，胸口的起伏從若有若無變成了一上一下的平穩節律。
淒厲鬼站起身來，玄袍上沾滿了殷正淵的血和戰場上揚起的灰，他也顧不上拍，只是轉過身，在沈蕓面前彎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我去了，”他說，“去幫漓兒。”
沈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淒厲鬼的肩膀，落在遠處的殷九漓身上。
“她肩上和腹部一直在滲血。”她的聲音發抖，手上也發抖，攥著淒厲鬼的袖子不肯撒手，“哥哥，你、我求求你幫我——幫我多護著她些。”
淒厲鬼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如當年，
“怎麽對哥哥這麽生疏了？”
他伸手把她額前一縷亂發別到耳後，語氣放得極柔，像是在哄一個還是小姑娘的妹妹，
“漓兒是將門之後，厲害著呢。”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像你，倒有點遺傳我的將門風姿。”
沈蕓被他逗得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可哥哥知道的，”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和劍繭的手，聲音輕下去，“做母親的，總是掛懷自己的孩子。”
淒厲鬼沈默了片刻，語氣裏帶著些笑意，
“你或許不了解‘魔族殷九漓’這五個字在的盛名。我可以告訴你，哪怕她今日身受重傷，你哥哥我，也絕不會是她的對手。”
沈蕓猛地擡頭看他，眼裏全是驚愕。
淒厲鬼已經直起了身，臉上恢覆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那哥哥更是要保重自己了，”她頓了頓，鄭重其事地叮囑道，“若實在打不過了，就往漓兒身後躲。你是她親舅舅，她會護著你的。”
——“淒厲鬼你個神經病！還聊上了！這是你聊天的地兒嗎！前邊這十幾萬人你全都交給我打，你真有良心！”
殷九漓的怒吼從前方炸開，語氣裏充滿了氣急敗壞。
人越來越多，打又打不完，殺又殺不盡。
她累死累活的，扭頭一看，後邊還聊起來了。
能不火大嗎？
與此同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從側翼傳來，玄鐵獸從屍山背後轉出來，渾身的鱗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四足如柱，尾如鐵鞭，一雙猩紅的眼睛在戰場上掃過，像兩盞移動的鬼火。
“你快滾過來給我幫忙！那裏讓它守！”
殷九漓一劍劈開面前三個士兵，朝玄鐵獸的方向偏了偏頭。
淒厲鬼臨走前還不忘朝妹妹指了指殷九漓的方向，吐槽了句“嗓門兒挺大”，然後身形一閃，落在殷九漓身側。
他站穩腳跟，掃了一眼面前還在不斷增援的王族大軍，又掃了一眼腳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這麽大的殺戮債，怕是都要記我們頭上了。”
殷九漓橫劍擋住一支冷箭，頭也不回，
“不是我們，我叫你來的，記不到你頭上。”
“那你不怕嗎？”淒厲鬼偏頭看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極認真的探究，“倘若天道降下天罰，那便是永生永世的苦楚。”
殷九漓冷笑一聲。
那聲冷笑裏只有純粹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屑。
她怕？
天道降天罰她當然知道是什麽，蒼九眠身上那一道天罰，灼燒了三百年，到現在每天夜裏還在疼。
但她怕個屁。
反正她又不會一直待在這個位面，用不了多久，她就領盒飯了。
她望向遠處不斷匯聚的敵軍，黑壓壓的人潮已經鋪滿了整片地平線，
“八年前聽說‘十萬’這個數字時，”
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只覺得我們全家都要完蛋。可是現在不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劍上，劍身上倒映出她沾了血的臉，
“只要我手裏握著它，便什麽都不會懼怕，再來十萬也給他殺幹凈。”
“少說大話。”淒厲鬼的語氣依舊沈穩，但眉間多了一絲鄭重，
“你是化神期，可也要知道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修士跟士兵不同，一波倒下，一波又會源源不斷地沖過來，永無止境，你總有力竭的那一刻。”
殷九漓忽然哼笑了一聲。
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在奇跡般的自愈。
“真不知道東方衍和蒼九眠見了我會不會自卑。”
“修了八百年都沒修到的煉虛期，需不需要我反過來指導指導他們？”
淒厲鬼的瞳孔驟然收緊。
他上下打量著殷九漓，那張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驚。
“你到煉虛期了？！”
007的聲音在同一時刻炸開，語速快得像是怕趕不上這個歷史性時刻，
“宿主恭喜你！你現在是這個位面除了終極大boss之外修為最高的人！反超位面魔尊和仙尊！”
淒厲鬼收回探查她修為的靈力，沈默了片刻，“像你這樣年紀，修為能高成這樣的，古往今來絕無僅有。”
他話鋒一轉，
“但你也不能大意。當年修為在合體期的魔將裴淵，就是死在萬千弟子的伏殺中。絕不能小覷這些將士的力量。”
殷九漓嘆了口氣，語氣倒不像是不耐煩，更像是承認一個自己不太想承認的事實，
“我知道，他們很不好對付。”
她擡起普渡劍，劍尖朝東邊一指，“東邊交給你。有些事情，最該由你去做個了結，給你，也給那些忠於你的將士們一個交代。雖說他們在鎮國城屠滅的時候就消散了，那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真正害死他們的人是誰。”
她把目光從東邊的戰場上收回來，落在淒厲鬼臉上，“你應該知道，你應該自始至終都知道。”
淒厲鬼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說完轉身消失在原地，身形快得像一縷被風吹散的墨。
殷九漓看著他的背影，把普渡劍重新握緊。面前是還在不斷湧來的王族大軍，然後一劍劈了出去。
“宿主，”
007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帶著一絲不解，“東邊有趙崇，他身邊一定是兵力最強的地方。淒厲鬼並沒有你強，為什麽讓他去那邊？”
殷九漓一劍掃翻一排盾兵，又反手劈開三個從側翼沖上來的騎卒，才在腦海裏回了一句，
“因為那邊根本不是以打仗為主。我這邊才是真正的戰場。”
007沈默了一息，忽然明白過來，“你是想讓他以曾經在軍中的影響力，策反那些將士？”
“那些人本就是為國而戰，被當刀使了而已。”
殷九漓旋身避開一排箭雨，普渡劍貼著地面劃出一道弧光，將沖在最前面的十餘名士兵齊齊逼退，
“以他當年在軍隊的影響力，他們不會忘了他的。我這邊以殺立威，助他重整將軍之風，喚醒這些人的理智。”
東邊的戰場上，淒厲鬼穿過層層兵陣，朝趙崇走去。
一位百夫長手裏的刀還舉著，刀鋒對著一個殷家兵，但刀刃在發抖，因為他的餘光掃到了淒厲鬼的側臉。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老兵們，那些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卒們，那些曾經跟著另一個人南征北戰、守邊疆、護百姓的老兵們，一個接一個，刀還握在手裏，矛還對著前方，但腳步釘在了地上。
“將軍？”有人不確定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幾乎被淹沒。
淒厲鬼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士兵，那是一張所有人都在畫像上見過無數次的面孔。
他站在刀林劍雨之間，站在他的舊部面前。
“是我。”他說。
刀掉了。
長矛砸在地上，盾牌哐當啷啷倒在焦土上。幾個須發斑白的老卒在泥濘中踉蹌著跪下，嘴唇翕動了數十次才終於哽咽出聲：“將軍，你怎的——”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殷九漓方才落下的劍光還白。
他看著那個本應死在陰謀裏的人朝他一步步走來，周圍的士兵在退，在以他為中心不斷擴大的一個圈裏退。
“攔住他！攔住他！叛軍！是叛軍！”
他嘶吼道，但他的聲音早已沒有方才宣布援兵到來時的那股底氣。
淒厲鬼的修為也不是鬧著玩的，當年甚至能與殷九漓和沈清渡齊名，兩個人一個是魔族閻羅王般的存在，一個是仙門最驕傲的弟子，能與這兩個人齊名，則說明這個人差不到哪去。
那些人攔不住殷九漓，也同樣攔不住他。
只不過他們攔殷九漓時會豁出命去攔，而對沈昭卻有一種天然的畏懼。
因為這些人都曾在年少無名時聽過沈昭的大名。
也曾視他為蓋世英雄，這軍中數不清多少人是因為沈昭才燃起的入軍夢。
殷九漓就是算好了這一點，才讓他來的這邊。
若是她自己來殺趙崇，少不了要一頓糾纏，耗時耗力。
況且她得節省力氣，回魔族估計也有一戰。
淒厲鬼順利殺了趙崇後，提著他的人頭就開始策反了。
他一張嘴就是有情有理，有理有據，有種天生的力。
他還沒說兩句呢，底下人就開始動搖了。
“我們莫不是被人當了刀子？”
“若真是為了削弱人族，那我們殺的豈不都是自家同胞？”
更多的人則望著西邊殷九漓的方向。
那邊的戰場上，普渡劍的劍光始終未滅。
劍光鋪天蓋地，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大地發抖。
一個人，一柄劍，壓著千軍萬馬打。
不知是誰先帶了頭，兵器往地上一丟，跪地抱頭。
更多人因為畏懼這個殺神的絕對力量選擇了投降。
但仍有近千名將士沒有退。
他們縮成緊密的圓陣，盾牌層層疊疊地護在外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死志。
有人仰頭看天，喉頭滾動，像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又像是對自己念了一句訣別的悼詞。
“即知道自己被當做了刀子使，為何還不肯降？”淒厲鬼神色不動，看著這些面露死志的將士。
一個年輕的將官擡起頭，咬著牙關把劍舉起來，手臂撐得筆直。
他眼眶紅透了，聲音嘶啞：“我等亦不忍殺戮同胞，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聖命難違！”
周圍的士兵跟著他握緊了兵器，沒有退縮，但也沒有主動進攻。
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的劍和盾，守著一個自己都已經不再確信的命令。
淒厲鬼看著他們劍尖上的微顫，看著他們繃到極限的眼神，沈默了很久。
遠處，殷九漓手中的劍已經舉起來，“哪那麽麻煩，都殺了了事兒。”
淒厲鬼伸手攔住。
“這些才是最忠義的，”他說，聲音很低，“也是最痛苦的，他們明知自己在做錯事，但做不到背叛皇帝。”
殷九漓回頭，目光越過戰場，落在遠處城墻上。
沈蕓還跪在那裏，懷裏抱著殷正淵，她的視線沒有落在戰場上，而是全在懷裏那個人身上，她沒有察覺殷九漓在看她。
殷九漓收回目光，冷笑一聲。
“當皇帝當成這副樣子。”
她擡起普渡劍，劍身橫在眼前，劍脊上映出她的雙眸，目光越過劍鋒，望向天際之下那座看不見的皇城，
“劍譜第三名劍，帝王之劍——太阿，真是認錯了主人。”
淒厲鬼臉色驟變，“你要做什麽？”
話音未落，殷九漓的手臂已倏然一振，那柄上古第一神劍便脫手而去。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白虹，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開雲層，朝皇城方向疾射而去。
“你瘋了？！人族之君殺不得！沒有人擔得起這樣的因果！”淒厲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劍光已沒入天際，只餘一聲驚雷般的破空長嘯在戰場上空回蕩。
雲層被撕開的裂口仍在擴大，金白色的光從裂縫裏灌下來，普渡已不見蹤影。
皇城大內，禦書房中爐煙裊裊。
朱筆懸在半空，窗外天光驟然大亮。
他手邊那柄沈寂多年的太阿神劍忽然自行出鞘，劍身急振，發出一聲尖銳的示警長鳴。
“陛下——”大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滿臉煞白，“有一道劍氣正朝皇城而來！此劍之勢，可摧萬城！”
帝王放下朱筆，擡起眼，他的面容依舊沈穩，聲音如常，“何劍？”
“上古第一神劍——普渡！”
話音剛落，寒芒劃破層雲。
天地間最凜冽的劍意從九天之上直直墜落。
那一劍，穿破萬裏層雲，劃開了皇城上方所有的天光。
鋒芒淩冽如霜，壓得滿城風雨俱驚，四面宮墻上的琉璃瓦齊齊震顫，飛檐下的銅鈴被劍風掃得叮當亂響。
宮人們在殿前匍匐一地，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只覺那道劍意越過他們頭頂時，像是被什麽至高無上的存在從靈魂深處掃了一眼，連膝蓋都在發軟。
劍尖穩穩停在帝王咫尺之間。
普渡懸在禦案之前，劍尖與龍顏的距離不過三寸。
劍身上的血色紋路已全部亮起，紅光與寒芒交織，鋒利得讓人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眶發疼。
嗡鳴之聲從劍身上蕩開，傳遍整座大殿，震得龍案上的茶盞微微發顫。
太阿護主，劍身自動騰起，擋在帝王身前。可它還沒來得及完全出鞘，便被普渡的氣勢硬生生壓了下去。
龍案上的奏折被劍風卷起，散了一地，茶盞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壓迫，啪地裂開一道細紋。
“護駕——護駕！”大太監的嗓子已經破音，整個人軟倒在龍案旁邊。
帝王擡了擡手。
“退下。”
他的聲音依舊沈穩，不怒自威。
他望著那柄懸在面前的漆黑長劍，劍身上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著寒芒，劍尖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裏，他的神色卻不見半分慌亂。
“此人若真要殺朕，沒人護得住朕。此劍有殺意，卻並無殺心。”
殿中死寂。
戰場之上，淒厲鬼震驚的盯著殷九漓，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腕，“這是弒君之罪，你、你真的要殺他？！”
殷九漓偏頭看他，嘴角彎了彎，
“莫慌，”
她拍了拍淒厲鬼的手背，示意他松開，“只是嚇嚇他。”
皇城，禦書房。
普渡劍懸在帝王面前，劍尖的寒芒在他瞳孔中跳動。
這柄最強大的上古神劍，此刻正用最淩厲的劍意對著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茶盞上的裂紋從一道變成了兩道。
然後他緩緩開口，“此為警告之劍。”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
“那人在警告朕——朕有事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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