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心別被我誤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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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小心別被我誤殺了
沈蕓擡起頭。
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右手攥著那柄本該刺穿她的長槍。
風吹起她散落的發絲，露出底下一雙沈靜的眼睛。
那鎮定像是寒潭，什麽都不說，卻讓所有看見它的人覺得，天塌下來，這個人也會站在你前面。
“漓兒……”
沈蕓的嘴唇在發抖。
她喚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裏什麽都有，有八年來的思念和煎熬，有瀕死之際終於看見至親的委屈，有溺水者抓住浮木時那種依賴。
殷九漓沒有回頭看她。
她的目光始終鎖著前方，鎖著那十萬王族大軍。
但她點了一下頭，
“不怕了。”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沈蕓耳邊，“我在。”
就這兩個字。
沈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趙崇的臉色變了。
他退回到軍陣之中。
在他身後，數千張弓同時拉滿，弓弦繃緊的聲響匯聚成一片沈悶的嗡鳴，像是蝗災過境前大地發出的低吼。
箭頭密密麻麻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站在全軍之前，獨自一人攥著長槍的白衣女子。
“放！”
數千支箭同時離弦。
箭矢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巨浪翻湧而起，把殘陽都遮了個嚴嚴實實。
破空聲匯聚在一起，不再是尖銳的嘯叫，而是一股鋪天蓋地的轟鳴。
殷九漓沒有動。
她的普渡劍還握在手裏，劍尖垂向地面，連擡都還沒來得及擡，一道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落在她面前。
那人身形頎長，一襲玄袍在風中翻卷如墨。
他背對著所有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他擡起右臂，寬大的袍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隨意的弧線。
然後所有的箭都停了。
數千支箭矢凝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齊齊攥住。
箭頭還在微微顫抖，卻再進不得分毫。
玄袍人翻轉手腕，袖口往下一壓，數千支箭同時墜地，嘩啦啦砸在焦土上，鋪了厚厚一層，像是下了一場鐵做的暴雨。
戰場為之一靜。
殷九漓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勾了起來。
“呦，我們的淒厲鬼來得倒是很快嘛。”
淒厲鬼轉過身來。
玄袍之下，那張臉蒼白，清俊，眉眼之間有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寂靜，裏面裝著鬼族左丞的威嚴，也裝著一個凡人兄長全部的牽掛。
他看著殷九漓，沒有說話。
殷九漓歪了歪頭，嘴角的笑帶上了一點壞。
“怎麽只敢看我呀？”
她朝旁邊偏了偏下巴，“朝那邊轉頭看看呀，看看那邊是你最愛的誰。”
淒厲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沈蕓跪在焦土上，懷裏抱著昏迷的殷正淵。
她的臉被血汙和亂發遮了大半，但那雙眼睛正擔憂的望著自己昏迷不醒的愛人，瞳孔在劇烈地顫抖。
淒厲鬼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千萬人之中，站在箭矢和屍骸之間，他忽然一步也邁不動了。
“正淵！殷正淵！”
殷正淵的嘴角正在往外溢血，血的顏色在變深，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呼吸越來越弱，胸膛的起伏越來越淺。
他快撐不住了。
沈蕓用手去堵他的嘴角，血從她指縫裏滲出來，堵不住。
淒厲鬼迅速來到殷正淵身前，單膝跪地，擡手聚起靈力。
鬼族特有的青黑色靈光在他掌心凝聚，純凈而沈靜，沒有一絲戾氣。
在他身後，地面開始震動。
十萬大軍同時推進時，鐵靴踏在焦土上發出的沈悶鼓點。
王族大軍開始沖鋒。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旌旗如林，刀劍如潮。腳步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匯聚成一股要把天地都踩碎的轟鳴。
“護家國除反賊——”
黑色的洪流朝殷家最後的陣地碾壓過來，喊殺聲震耳欲聾。
“護家園除外敵——”
殷家殘存的將士們握緊了刀，準備用命去填這道已經填了太多次的防線。
殷九漓轉過身。
她把普渡劍從地上擡起來，劍尖在空中拖出一道火星，
“你救人，戰場交給我。”
淒厲鬼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著那支浩浩蕩蕩壓過來的軍隊。
他的聲音很沈，“縱你修為再高，也得清楚，你面對的是軍隊，不是單打獨鬥的對手。”
殷九漓當然明白這點，但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爹要撐不住了。”
淒厲鬼不再說話。
殷九漓朝前走去。
她走得不快，普渡劍拖在地上，劍尖犁過焦土，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
風吹起她的衣袍，把她滿身的血跡吹得獵獵作響，她的左半邊身子還在滲血，但她走路的姿態還是那個有些拽拽的殷九漓，眼神傲慢而懶散。
她每走一步，對面的喊殺聲就低一分。
她走到兩軍之間的那片空地正中時，對面的騎兵不由自主地勒緊了韁繩。
戰馬在嘶鳴，在後退，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任憑騎手怎麽抽鞭子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前排的士兵握刀的手在出汗，後排的弓箭手忘記了拉弓，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拖劍獨行的女子身上。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臉色鐵青。
他朝身邊的將領們吼道，“她修為再高又有何用！終歸只有一個人！給我沖！”
“少族長！”
身後傳來嘶啞的吶喊。
殷家殘存的將士們正從焦土上爬起來，從斷旗底下鉆出來，從屍堆旁邊掙紮著站起來。
他們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有些人的胳膊在發抖，有些人的腿在打顫，但他們的眼睛全都亮著。
“王族的軍隊裏混了不少修士，他們仗著修為，把我們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少族長如今修為幾何，我等在殷家也是都聽過的，有少族長在，我看他們現在如何狂的起來！”
那是一種被點燃了的光，是從絕望裏硬生生燒出來的火。
“我等願與您共赴敵軍！”
殷九漓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斷刀卷刃、渾身是傷卻還能站起來的殷家子弟，她很滿意的點頭，劍尖朝前方一指。
“好。”
她的聲音拔高了，清清楚楚地灌進每一個殷家兵的耳朵裏，
“五百年前，你們的先輩在最亂的人世間護宗族，守黎民。讓我看看，你們是否如你們的先輩一樣，驍勇善戰！”
回答她的是兩萬個喉嚨裏同時炸開的嘶吼。
斷刀舉起來了，卷刃舉起來了，折斷的長矛也舉起來了。
兩萬人，朝著十萬人，發起了沖鋒。
喊殺聲和兵刃相撞的巨響在這一刻把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
兩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鋼鐵與鋼鐵的撞擊聲已經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轟鳴。
殷九漓走在最前面。
八道劍光從軍陣的不同方向同時朝她劈來，快、準、狠，八個人的配合顯然經過無數次演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這只是八人合擊的一劍，緊隨其後還有數不清的士兵潮水般朝她湧來。
她的普渡劍往上一撩，劍光被劈碎她反手橫掃，劍氣被攔腰斬斷。
她沒有停頓，甚至連步子都沒有亂，劍光在她周身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網，每一次揮出都有血光濺起。
她的劍不是最鋒利的，但握著劍的那個人，比任何神兵都更擅長在群敵環伺中收割性命。
她的白衣早已被血染得看不清本來的顏色，但她的劍光依舊冷冽，冷冽而專註，宛如月光潑灑在血染的戰場上。
“想不到咱們王朝真是臥虎藏龍，”
她一劍劈開第一個元嬰修士的防禦，聲音穿過刀劍交鳴的縫隙，
“仙門都出不了幾個元嬰，你們竟然有八個。”
為首那個修士又撲了上來，劍招比剛才更淩厲幾分，但語氣裏透露著恭敬，
“九漓大人消息閉塞了，上一場仙魔大戰消耗了大量靈力，導致大陸靈力稀薄了整整三百年，直到最近才有恢覆之勢。仙門這段時間，修為個個突飛猛進。”
“這是在為仙魔大戰做鋪墊嗎？”殷九漓在腦海裏問007。
“有這一部分原因，”007說，語氣倒是難得的正經，“但這個世界是圍著男主轉的。男主境界提升，他匹配的敵人就得強大，所以整個大陸都得跟著他一塊提升。”
殷九漓沒再問。
她的對手又壓上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一個上，是四個人同時出手。四柄劍，四個方向，四道截然不同的劍意朝她合圍而來。
而腳下、身側，還有數不清的士兵在沖鋒。士兵不是被動挨打的稻草人，他們訓練有素，盾牌厚實如墻，長矛從盾縫中刺出時又準又狠，每一擊都對準了她的要害。
刀光與劍影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她籠罩其中。
她縱身躍起，普渡劍在身下劃出一道弧光，將下方刺來的長矛齊齊削斷。
落地的瞬間旋身劈開一面重盾，連盾帶人斬退出去。
劍光再起時，她沒有停頓，行雲流水般接住了四個修士的合擊，劍鋒擦著她的發絲掠過，她沒有退，反而借著那一擊的反震之力撞入後方兵陣，普渡劍橫掃，一圈士兵連同他們的兵器一起被劍光絞飛出去。
劍光大盛。
普渡劍上的血紅色紋路一根根亮起來，她的劍招越來越快，快到八個元嬰期修士都只能勉強跟上節奏。
劍光所過之處，沒有慘叫，只有劍鋒切開空氣的銳響，和金屬斷裂的清脆撞擊。
靈力的餘波在戰場上蕩開，裹挾著閃爍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她周身撒了一把細碎的星辰。
八個元嬰期拼盡全力，竟連一個人的腳步都沒能拖慢。
殷九漓始終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走得並不快，卻從未停過，每一步都踩在倒下的敵人和碎落的兵刃之間，不疾不徐，卻無人能阻。
她不是在突圍，是在推進。
那八個元嬰期已經有人開始退了。
殷九漓的每一次出招都能精準地劈碎他們的劍勢，再順手帶走幾十個上前試圖攔住她腳步的士兵。
士兵們也在退。
他們的盾在抖，矛在抖，牙在抖。
沒有人下令撤退，但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一寸、一寸、再一寸。
殷九漓站在屍堆和斷兵之間，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碎裂的盾牌，背後是被血染紅的半邊天。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握旗桿的手在發抖。
他咬碎了牙，嘶啞的嗓音從喉嚨裏迸出來，傳遍了整個戰場，“我已向聖上申請援兵，即刻便到！傷殷九漓者——封侯拜相！”
這四個字像是滾油潑進了火堆。
王族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貪婪的光，前排的盾陣重新穩住，後排的長矛從盾縫裏伸出來，密密匝匝地對著前方。
殷九漓一劍掃開一群沖上來的士兵，緩緩擡起頭。
她的眼睛鎖住了趙崇。
隔著人海，隔著刀林劍雨，她的目光精準地釘在他身上，冰冷而專註。
“趙崇是吧。”
她的聲音越過萬軍，透過震天的喊殺聲，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
那聲音不帶威脅，不帶嘲諷，平靜得像是在確認一個名字。
趙崇的後背驟然一涼。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忽然意識到，在他和這個女子之間，隔著的是數萬大軍，是他剛剛許下的封侯拜相的賞格，是盾陣和長矛組成的鋼鐵壁壘——而他竟然還在害怕。
“想不到聲名威震九天的九漓大人，竟會認識我。”
他這句話說得並不卑不亢，語調裏甚至撐出了一絲武將的體面，但他的喉嚨發幹，每個字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刮了一下。
“怎麽從你嘴裏說出個名字來，對方就受寵若驚成那個樣子？”
007在腦海裏跟殷九漓吐槽，
“你這名氣還真夠大的，八年時間，你的風頭都快蓋過魔尊了。”
殷九漓的嘴角動了動，聲音懶散而坦蕩，“蒼九眠優柔寡斷，做事畏畏縮縮，我看著窩囊，便每每出手替她料理。魔族人不怕魔尊，不怕大長老，卻唯獨畏我如鬼神，見我如閻羅，這名聲啊，就是叫他們敗壞的。”
007在心裏偷偷說：還用得著他們敗壞？人家只不過是實話實說。
殷九漓擡起普渡劍，劍尖穿過層層人墻，直指趙崇。
“我不殺你。”她的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今天，有人會來殺你。”
趙崇昂起頭，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撐起大監國最後的威嚴，
“我乃大監國！何人敢殺！”
殷九漓的聲音不高，音量甚至比剛才點他名字時壓得更低，像是這個稱呼本身便蘊含著某種足以讓風都為之屏息的分量。
“鎮北大將軍——沈昭。”
趙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這個名字像一把銹了太久的刀，從歷史的灰燼裏被人重新拔出來，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沈昭——那個死了幾十年的人。
他親手參與過那場冤案，親手簽過那個名字，親眼看著那個人的頭顱滾落在鎮國城的刑臺上。
他想說“沈昭早就死了”，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看著殷九漓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戲謔或詐唬，只有一種篤定，那篤定冷而沈，像是劊子手在刑臺下最後一次核對死囚的名字。
銀光大亮。
殷九漓手中的普渡劍像是被點燃了。
劍身上的血色紋路一根根亮起，劍光從紋路裏滲透出來，鋪天蓋地地漫開。
那光是殺意，更是一種純粹的、不可逼視的壓迫感。
光芒所到之處，最近的數十名士兵被劍氣直接掀翻，後面的人本能地往後縮。
以她站的地方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所有敵人像被一陣颶風掃過，齊齊倒下。
“我先不動你，你的命有人收。”
她在劍光中開口，聲音從光幕裏穿出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囑咐一個即將出門的晚輩，
“但你也要好好保護自己，別不小心被我誤殺了，戰場可不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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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蕓擡起頭。
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右手攥著那柄本該刺穿她的長槍。
風吹起她散落的發絲，露出底下一雙沈靜的眼睛。
那鎮定像是寒潭，什麽都不說，卻讓所有看見它的人覺得，天塌下來，這個人也會站在你前面。
“漓兒……”
沈蕓的嘴唇在發抖。
她喚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裏什麽都有，有八年來的思念和煎熬，有瀕死之際終於看見至親的委屈，有溺水者抓住浮木時那種依賴。
殷九漓沒有回頭看她。
她的目光始終鎖著前方，鎖著那十萬王族大軍。
但她點了一下頭，
“不怕了。”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沈蕓耳邊，“我在。”
就這兩個字。
沈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趙崇的臉色變了。
他退回到軍陣之中。
在他身後，數千張弓同時拉滿，弓弦繃緊的聲響匯聚成一片沈悶的嗡鳴，像是蝗災過境前大地發出的低吼。
箭頭密密麻麻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站在全軍之前，獨自一人攥著長槍的白衣女子。
“放！”
數千支箭同時離弦。
箭矢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巨浪翻湧而起，把殘陽都遮了個嚴嚴實實。
破空聲匯聚在一起，不再是尖銳的嘯叫，而是一股鋪天蓋地的轟鳴。
殷九漓沒有動。
她的普渡劍還握在手裏，劍尖垂向地面，連擡都還沒來得及擡，一道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落在她面前。
那人身形頎長，一襲玄袍在風中翻卷如墨。
他背對著所有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他擡起右臂，寬大的袍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隨意的弧線。
然後所有的箭都停了。
數千支箭矢凝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齊齊攥住。
箭頭還在微微顫抖，卻再進不得分毫。
玄袍人翻轉手腕，袖口往下一壓，數千支箭同時墜地，嘩啦啦砸在焦土上，鋪了厚厚一層，像是下了一場鐵做的暴雨。
戰場為之一靜。
殷九漓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勾了起來。
“呦，我們的淒厲鬼來得倒是很快嘛。”
淒厲鬼轉過身來。
玄袍之下，那張臉蒼白，清俊，眉眼之間有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寂靜，裏面裝著鬼族左丞的威嚴，也裝著一個凡人兄長全部的牽掛。
他看著殷九漓，沒有說話。
殷九漓歪了歪頭，嘴角的笑帶上了一點壞。
“怎麽只敢看我呀？”
她朝旁邊偏了偏下巴，“朝那邊轉頭看看呀，看看那邊是你最愛的誰。”
淒厲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沈蕓跪在焦土上，懷裏抱著昏迷的殷正淵。
她的臉被血汙和亂發遮了大半，但那雙眼睛正擔憂的望著自己昏迷不醒的愛人，瞳孔在劇烈地顫抖。
淒厲鬼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千萬人之中，站在箭矢和屍骸之間，他忽然一步也邁不動了。
“正淵！殷正淵！”
殷正淵的嘴角正在往外溢血，血的顏色在變深，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呼吸越來越弱，胸膛的起伏越來越淺。
他快撐不住了。
沈蕓用手去堵他的嘴角，血從她指縫裏滲出來，堵不住。
淒厲鬼迅速來到殷正淵身前，單膝跪地，擡手聚起靈力。
鬼族特有的青黑色靈光在他掌心凝聚，純凈而沈靜，沒有一絲戾氣。
在他身後，地面開始震動。
十萬大軍同時推進時，鐵靴踏在焦土上發出的沈悶鼓點。
王族大軍開始沖鋒。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旌旗如林，刀劍如潮。腳步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匯聚成一股要把天地都踩碎的轟鳴。
“護家國除反賊——”
黑色的洪流朝殷家最後的陣地碾壓過來，喊殺聲震耳欲聾。
“護家園除外敵——”
殷家殘存的將士們握緊了刀，準備用命去填這道已經填了太多次的防線。
殷九漓轉過身。
她把普渡劍從地上擡起來，劍尖在空中拖出一道火星，
“你救人，戰場交給我。”
淒厲鬼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著那支浩浩蕩蕩壓過來的軍隊。
他的聲音很沈，“縱你修為再高，也得清楚，你面對的是軍隊，不是單打獨鬥的對手。”
殷九漓當然明白這點，但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爹要撐不住了。”
淒厲鬼不再說話。
殷九漓朝前走去。
她走得不快，普渡劍拖在地上，劍尖犁過焦土，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
風吹起她的衣袍，把她滿身的血跡吹得獵獵作響，她的左半邊身子還在滲血，但她走路的姿態還是那個有些拽拽的殷九漓，眼神傲慢而懶散。
她每走一步，對面的喊殺聲就低一分。
她走到兩軍之間的那片空地正中時，對面的騎兵不由自主地勒緊了韁繩。
戰馬在嘶鳴，在後退，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任憑騎手怎麽抽鞭子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前排的士兵握刀的手在出汗，後排的弓箭手忘記了拉弓，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拖劍獨行的女子身上。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臉色鐵青。
他朝身邊的將領們吼道，“她修為再高又有何用！終歸只有一個人！給我沖！”
“少族長！”
身後傳來嘶啞的吶喊。
殷家殘存的將士們正從焦土上爬起來，從斷旗底下鉆出來，從屍堆旁邊掙紮著站起來。
他們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有些人的胳膊在發抖，有些人的腿在打顫，但他們的眼睛全都亮著。
“王族的軍隊裏混了不少修士，他們仗著修為，把我們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少族長如今修為幾何，我等在殷家也是都聽過的，有少族長在，我看他們現在如何狂的起來！”
那是一種被點燃了的光，是從絕望裏硬生生燒出來的火。
“我等願與您共赴敵軍！”
殷九漓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斷刀卷刃、渾身是傷卻還能站起來的殷家子弟，她很滿意的點頭，劍尖朝前方一指。
“好。”
她的聲音拔高了，清清楚楚地灌進每一個殷家兵的耳朵裏，
“五百年前，你們的先輩在最亂的人世間護宗族，守黎民。讓我看看，你們是否如你們的先輩一樣，驍勇善戰！”
回答她的是兩萬個喉嚨裏同時炸開的嘶吼。
斷刀舉起來了，卷刃舉起來了，折斷的長矛也舉起來了。
兩萬人，朝著十萬人，發起了沖鋒。
喊殺聲和兵刃相撞的巨響在這一刻把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
兩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鋼鐵與鋼鐵的撞擊聲已經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轟鳴。
殷九漓走在最前面。
八道劍光從軍陣的不同方向同時朝她劈來，快、準、狠，八個人的配合顯然經過無數次演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這只是八人合擊的一劍，緊隨其後還有數不清的士兵潮水般朝她湧來。
她的普渡劍往上一撩，劍光被劈碎她反手橫掃，劍氣被攔腰斬斷。
她沒有停頓，甚至連步子都沒有亂，劍光在她周身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網，每一次揮出都有血光濺起。
她的劍不是最鋒利的，但握著劍的那個人，比任何神兵都更擅長在群敵環伺中收割性命。
她的白衣早已被血染得看不清本來的顏色，但她的劍光依舊冷冽，冷冽而專註，宛如月光潑灑在血染的戰場上。
“想不到咱們王朝真是臥虎藏龍，”
她一劍劈開第一個元嬰修士的防禦，聲音穿過刀劍交鳴的縫隙，
“仙門都出不了幾個元嬰，你們竟然有八個。”
為首那個修士又撲了上來，劍招比剛才更淩厲幾分，但語氣裏透露著恭敬，
“九漓大人消息閉塞了，上一場仙魔大戰消耗了大量靈力，導致大陸靈力稀薄了整整三百年，直到最近才有恢覆之勢。仙門這段時間，修為個個突飛猛進。”
“這是在為仙魔大戰做鋪墊嗎？”殷九漓在腦海裏問007。
“有這一部分原因，”007說，語氣倒是難得的正經，“但這個世界是圍著男主轉的。男主境界提升，他匹配的敵人就得強大，所以整個大陸都得跟著他一塊提升。”
殷九漓沒再問。
她的對手又壓上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一個上，是四個人同時出手。四柄劍，四個方向，四道截然不同的劍意朝她合圍而來。
而腳下、身側，還有數不清的士兵在沖鋒。士兵不是被動挨打的稻草人，他們訓練有素，盾牌厚實如墻，長矛從盾縫中刺出時又準又狠，每一擊都對準了她的要害。
刀光與劍影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她籠罩其中。
她縱身躍起，普渡劍在身下劃出一道弧光，將下方刺來的長矛齊齊削斷。
落地的瞬間旋身劈開一面重盾，連盾帶人斬退出去。
劍光再起時，她沒有停頓，行雲流水般接住了四個修士的合擊，劍鋒擦著她的發絲掠過，她沒有退，反而借著那一擊的反震之力撞入後方兵陣，普渡劍橫掃，一圈士兵連同他們的兵器一起被劍光絞飛出去。
劍光大盛。
普渡劍上的血紅色紋路一根根亮起來，她的劍招越來越快，快到八個元嬰期修士都只能勉強跟上節奏。
劍光所過之處，沒有慘叫，只有劍鋒切開空氣的銳響，和金屬斷裂的清脆撞擊。
靈力的餘波在戰場上蕩開，裹挾著閃爍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她周身撒了一把細碎的星辰。
八個元嬰期拼盡全力，竟連一個人的腳步都沒能拖慢。
殷九漓始終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走得並不快，卻從未停過，每一步都踩在倒下的敵人和碎落的兵刃之間，不疾不徐，卻無人能阻。
她不是在突圍，是在推進。
那八個元嬰期已經有人開始退了。
殷九漓的每一次出招都能精準地劈碎他們的劍勢，再順手帶走幾十個上前試圖攔住她腳步的士兵。
士兵們也在退。
他們的盾在抖，矛在抖，牙在抖。
沒有人下令撤退，但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一寸、一寸、再一寸。
殷九漓站在屍堆和斷兵之間，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碎裂的盾牌，背後是被血染紅的半邊天。
趙崇站在中軍大旗下，握旗桿的手在發抖。
他咬碎了牙，嘶啞的嗓音從喉嚨裏迸出來，傳遍了整個戰場，“我已向聖上申請援兵，即刻便到！傷殷九漓者——封侯拜相！”
這四個字像是滾油潑進了火堆。
王族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貪婪的光，前排的盾陣重新穩住，後排的長矛從盾縫裏伸出來，密密匝匝地對著前方。
殷九漓一劍掃開一群沖上來的士兵，緩緩擡起頭。
她的眼睛鎖住了趙崇。
隔著人海，隔著刀林劍雨，她的目光精準地釘在他身上，冰冷而專註。
“趙崇是吧。”
她的聲音越過萬軍，透過震天的喊殺聲，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
那聲音不帶威脅，不帶嘲諷，平靜得像是在確認一個名字。
趙崇的後背驟然一涼。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忽然意識到，在他和這個女子之間，隔著的是數萬大軍，是他剛剛許下的封侯拜相的賞格，是盾陣和長矛組成的鋼鐵壁壘——而他竟然還在害怕。
“想不到聲名威震九天的九漓大人，竟會認識我。”
他這句話說得並不卑不亢，語調裏甚至撐出了一絲武將的體面，但他的喉嚨發幹，每個字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刮了一下。
“怎麽從你嘴裏說出個名字來，對方就受寵若驚成那個樣子？”
007在腦海裏跟殷九漓吐槽，
“你這名氣還真夠大的，八年時間，你的風頭都快蓋過魔尊了。”
殷九漓的嘴角動了動，聲音懶散而坦蕩，“蒼九眠優柔寡斷，做事畏畏縮縮，我看著窩囊，便每每出手替她料理。魔族人不怕魔尊，不怕大長老，卻唯獨畏我如鬼神，見我如閻羅，這名聲啊，就是叫他們敗壞的。”
007在心裏偷偷說：還用得著他們敗壞？人家只不過是實話實說。
殷九漓擡起普渡劍，劍尖穿過層層人墻，直指趙崇。
“我不殺你。”她的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今天，有人會來殺你。”
趙崇昂起頭，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撐起大監國最後的威嚴，
“我乃大監國！何人敢殺！”
殷九漓的聲音不高，音量甚至比剛才點他名字時壓得更低，像是這個稱呼本身便蘊含著某種足以讓風都為之屏息的分量。
“鎮北大將軍——沈昭。”
趙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這個名字像一把銹了太久的刀，從歷史的灰燼裏被人重新拔出來，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沈昭——那個死了幾十年的人。
他親手參與過那場冤案，親手簽過那個名字，親眼看著那個人的頭顱滾落在鎮國城的刑臺上。
他想說“沈昭早就死了”，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看著殷九漓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戲謔或詐唬，只有一種篤定，那篤定冷而沈，像是劊子手在刑臺下最後一次核對死囚的名字。
銀光大亮。
殷九漓手中的普渡劍像是被點燃了。
劍身上的血色紋路一根根亮起，劍光從紋路裏滲透出來，鋪天蓋地地漫開。
那光是殺意，更是一種純粹的、不可逼視的壓迫感。
光芒所到之處，最近的數十名士兵被劍氣直接掀翻，後面的人本能地往後縮。
以她站的地方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所有敵人像被一陣颶風掃過，齊齊倒下。
“我先不動你，你的命有人收。”
她在劍光中開口，聲音從光幕裏穿出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囑咐一個即將出門的晚輩，
“但你也要好好保護自己，別不小心被我誤殺了，戰場可不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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