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把抓住那把刀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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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把抓住那把刀的刀刃
那束光還在，但已經不暖了。
殷九漓跪在宮殿中央，白紗覆眼，光落在她肩頭，像一件褪了色的舊袍子。
四周的黑暗在緩慢地湧過來，不是突然吞沒，而是一寸一寸的，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漫過石階，漫過廊柱，漫過她鋪散在地上的衣擺。
她聞到了硝煙的味道。
不是幻覺裏的那種，是真的嗆人的、焦糊的、混著血腥氣的硝煙，從四面八方湧進來，灌進她的鼻腔，黏在她的喉嚨裏。
宮殿在褪色，金線暗紋、白玉臺階、高處那扇窗，都在一點一點地剝落，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顏色洇開，形狀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坍塌的宮闕、折斷的旌旗、燃燒的木梁。
她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殷九漓站在廢墟中央，身上幹幹凈凈的。
沒有血，沒有傷，衣袍上沒有沾上半點灰塵。
而那個人，依舊半跪在地上。
讓她無數次夢見他時那樣，永遠都是這樣的畫面。
銀甲碎了大半，露出裏面被血浸透的中衣。他用劍撐著地面，才勉強沒有倒下，但脊背已經彎了，彎得像一張被拉斷了弦的弓。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煙灰，頭發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的眉眼。
但他看見她的時候，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幹幹凈凈的，和他滿身的血汙、和周圍修羅場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他的眼睛微微彎著，裏頭映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卻不見半分戾氣，只有一種安靜的、釋然的溫柔。
“殿下……”
他喚她。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裹著黃沙和焦灰，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沒有說完。力氣在“殿下”二字之後就耗盡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劍身又往地裏沈了幾分。
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碎裂的銀甲往下淌，在身下的焦土上洇出深色的一灘。
但他的眼睛還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像是要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兩個字送到她耳邊。
殷九漓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嘴唇慢慢失去血色，看著那雙溫潤的眼睛一點一點地渙散，看著那個永遠挺直的脊背終於彎到了塵埃裏。
風沙迷了她的眼，他的輪廓在硝煙中忽隱忽現，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在風中明滅不定。
她張了張嘴。
“……帝師。”
聲音從她喉嚨裏溢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叫了這兩個字，只是在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沈，沈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砸出一個洞，風從洞裏灌進來，呼呼地響。
沒有人回應她。
那個永遠會回應她的人，這次沒有回應。
每次她叫他的時候，他都會在。
不管是三更半夜還是黎明破曉，不管是朝堂之上還是戰場之中。
聲音溫溫和和，帶著一點笑意，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不對她笑。
“殿下。”
“殿下，我在。”
“我替殿下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應。
他半跪在二十丈外的廢墟裏，一動不動。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遠處的火燒得正旺，劈劈啪啪的聲響傳過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殷九漓站在那裏，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另外一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是從胸腔那個洞裏灌進來的，是她這輩子，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冷。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麽。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站在這裏了。不想再看著那個人跪在那裏，不想再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回應，不想再被這種陌生的、讓她喘不上氣的東西攥住心臟。
夠了。
幻境在她周圍碎裂。不是慢慢消散的，是猛地炸開的，像一個人從深水裏拼命往上掙紮，沖破水面那一瞬間，所有的水都從身上甩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厚重的聲音在他腦海之中響起。
——“哪怕是生命裏最厚重的沈痛，也不能讓你的腳步停留半瞬嗎？”
——“可你的心，不是也在痛著嗎？”
——“他為你奉獻一切，奉獻所有的生命，你卻還是理解不了他為什麽這樣做，對嗎？”
——“世上沒有東西絆得住你的腳步……”
殷九漓猛地睜開了眼睛。
臉上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滑，涼涼的，沿著太陽穴滑進鬢發裏。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濕的。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眼前看了看。指尖上有一點水光，在餘燼的微光裏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她的眼眶是熱的，但她的表情是空的。
她把手指攥進掌心裏，攥得很緊。
這種夢真的沒完沒了了嗎？！
她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怒氣，自從那個人戰死後，她每日每夜做的夢永遠跟那個人脫不開關系！
究竟要煩她到什麽時候！
死了都不能安安穩穩的嗎？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倒地聲，她轉過頭去。
蒼九眠看起來情況差的很，竟然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甲都掐進肉裏，有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接著，殷九漓發現她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然後她看見蒼九眠動了。
那只一直在抖的手慢慢擡起來，摸向腰間。
摸出一把短刀。
殷九漓瞇起眼。
蒼九眠握著那把短刀，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把刀舉起來，對準自己的手腕。
殷九漓的臉色變了。
她幾乎是瞬間竄出去的，一把抓住那把刀的刀刃。
刀刃很鋒利，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但她沒有松手，只是死死抓著那把刀。
“蒼九眠。”
蒼九眠沒反應。
她的眼睛還閉著，眉頭還皺著，臉上全是冷汗，像是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但她握著刀的手還在用力。
殷九漓感覺得到。
那力道大得驚人，大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力氣。
她抓著刀刃，血越流越多，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蒼九眠的臉。
那張臉白得透明，慘白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眉頭皺得太緊了，緊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剜她的肉。
殷九漓轉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劍，那把雪白的劍。
“你搞的鬼吧？”
劍身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心虛。
殷九漓瞇起眼。
“你搞的鬼吧？”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趕緊給我送進去，或者你把她送出來，不然我弄你。”
劍身又顫了顫，顫得更厲害了。
然後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四周全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夕陽的紅，不是楓葉的紅，是血的紅。
濃稠的、黏膩的、鋪天蓋地的紅。
殷九漓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間。
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一直堆到視線盡頭。
血流成河，在她腳邊蜿蜒流淌，浸濕了她的鞋底，溫熱黏膩。
遠處有火焰在燃燒，燒紅了半邊天。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焦臭和腐爛的氣息，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殷九漓皺起眉，往前走了一步。
屍體在她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爛泥裏。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前面站著一個人。
蒼九眠。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殷九漓，面對著那一地的屍體。
但她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殷九漓正要開口，目光忽然落在旁邊。
那裏有一把劍。
插在一具屍體上，劍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一層一層覆蓋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那劍柄……
殷九漓的目光頓了頓。
那劍柄的紋路，好像在哪裏見過。
有點眼熟。
但她想不起來。
那聲音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從四面八方傳來，尖銳刺耳，帶著刻骨的嘲諷。
“蒼九眠，你想救所有人？哈哈哈哈——”
“救啊，你倒是救啊。”
“你看看他們，你看看。”
“都死了。”
“全死了。”
“都是因為你。”
蒼九眠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但那小小的背影，抖了一下。
那聲音繼續響著，越來越尖厲，越來越刻薄。
“你不是想當救世主嗎？你不是不忍心看著任何人死嗎？”
“結果呢？”
“你救的人，死了。”
“你護的人，死了。”
“跟在你身邊的人，全死了。”
“一個不剩。”
“全是你害死的。”
蒼九眠的手攥緊了。
但她沒有說話。
那聲音笑了，笑得張狂笑得刺耳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還有什麽臉活著？”
“他們死了，你憑什麽活著？”
“你配嗎？”
“你配嗎？”
“你配嗎？”
蒼九眠的肩膀在抖。
整個人都在抖。
但她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辯解。
只是站著。
殷九漓看著她。
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這身形一看就不像八九歲的樣子啊！
起碼得十五六了。
這蒼九眠有秘密啊，裝嫩。
呃……雖然她也是在裝吧。
算了，不管了，每個人都有秘密。
總之不能讓她再待下去了，不然一個不留神，自盡了怎麽辦？
殷九漓提著劍走了上去，擋在了蒼九眠身前，
“誰在裝神弄鬼？有本事出來啊，別和個長舌婦一樣，只敢背地裏嚼舌根。”
蒼九眠聽到他的聲音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漫天的血色裏一閃而過。
“你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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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見她的時候，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幹幹凈凈的，和他滿身的血汙、和周圍修羅場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他的眼睛微微彎著，裏頭映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卻不見半分戾氣，只有一種安靜的、釋然的溫柔。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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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力氣在“殿下”二字之後就耗盡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劍身又往地裏沈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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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還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像是要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兩個字送到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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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
“……帝師。”
聲音從她喉嚨裏溢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叫了這兩個字，只是在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沈，沈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砸出一個洞，風從洞裏灌進來，呼呼地響。
沒有人回應她。
那個永遠會回應她的人，這次沒有回應。
每次她叫他的時候，他都會在。
不管是三更半夜還是黎明破曉，不管是朝堂之上還是戰場之中。
聲音溫溫和和，帶著一點笑意，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不對她笑。
“殿下。”
“殿下，我在。”
“我替殿下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應。
他半跪在二十丈外的廢墟裏，一動不動。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遠處的火燒得正旺，劈劈啪啪的聲響傳過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殷九漓站在那裏，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另外一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是從胸腔那個洞裏灌進來的，是她這輩子，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冷。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麽。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站在這裏了。不想再看著那個人跪在那裏，不想再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回應，不想再被這種陌生的、讓她喘不上氣的東西攥住心臟。
夠了。
幻境在她周圍碎裂。不是慢慢消散的，是猛地炸開的，像一個人從深水裏拼命往上掙紮，沖破水面那一瞬間，所有的水都從身上甩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厚重的聲音在他腦海之中響起。
——“哪怕是生命裏最厚重的沈痛，也不能讓你的腳步停留半瞬嗎？”
——“可你的心，不是也在痛著嗎？”
——“他為你奉獻一切，奉獻所有的生命，你卻還是理解不了他為什麽這樣做，對嗎？”
——“世上沒有東西絆得住你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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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倒地聲，她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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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殷九漓發現她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然後她看見蒼九眠動了。
那只一直在抖的手慢慢擡起來，摸向腰間。
摸出一把短刀。
殷九漓瞇起眼。
蒼九眠握著那把短刀，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把刀舉起來，對準自己的手腕。
殷九漓的臉色變了。
她幾乎是瞬間竄出去的，一把抓住那把刀的刀刃。
刀刃很鋒利，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但她沒有松手，只是死死抓著那把刀。
“蒼九眠。”
蒼九眠沒反應。
她的眼睛還閉著，眉頭還皺著，臉上全是冷汗，像是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但她握著刀的手還在用力。
殷九漓感覺得到。
那力道大得驚人，大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力氣。
她抓著刀刃，血越流越多，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蒼九眠的臉。
那張臉白得透明，慘白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眉頭皺得太緊了，緊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剜她的肉。
殷九漓轉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劍，那把雪白的劍。
“你搞的鬼吧？”
劍身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心虛。
殷九漓瞇起眼。
“你搞的鬼吧？”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趕緊給我送進去，或者你把她送出來，不然我弄你。”
劍身又顫了顫，顫得更厲害了。
然後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四周全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夕陽的紅，不是楓葉的紅，是血的紅。
濃稠的、黏膩的、鋪天蓋地的紅。
殷九漓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間。
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一直堆到視線盡頭。
血流成河，在她腳邊蜿蜒流淌，浸濕了她的鞋底，溫熱黏膩。
遠處有火焰在燃燒，燒紅了半邊天。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焦臭和腐爛的氣息，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殷九漓皺起眉，往前走了一步。
屍體在她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爛泥裏。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前面站著一個人。
蒼九眠。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殷九漓，面對著那一地的屍體。
但她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殷九漓正要開口，目光忽然落在旁邊。
那裏有一把劍。
插在一具屍體上，劍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一層一層覆蓋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那劍柄……
殷九漓的目光頓了頓。
那劍柄的紋路，好像在哪裏見過。
有點眼熟。
但她想不起來。
那聲音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從四面八方傳來，尖銳刺耳，帶著刻骨的嘲諷。
“蒼九眠，你想救所有人？哈哈哈哈——”
“救啊，你倒是救啊。”
“你看看他們，你看看。”
“都死了。”
“全死了。”
“都是因為你。”
蒼九眠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但那小小的背影，抖了一下。
那聲音繼續響著，越來越尖厲，越來越刻薄。
“你不是想當救世主嗎？你不是不忍心看著任何人死嗎？”
“結果呢？”
“你救的人，死了。”
“你護的人，死了。”
“跟在你身邊的人，全死了。”
“一個不剩。”
“全是你害死的。”
蒼九眠的手攥緊了。
但她沒有說話。
那聲音笑了，笑得張狂笑得刺耳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還有什麽臉活著？”
“他們死了，你憑什麽活著？”
“你配嗎？”
“你配嗎？”
“你配嗎？”
蒼九眠的肩膀在抖。
整個人都在抖。
但她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辯解。
只是站著。
殷九漓看著她。
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這身形一看就不像八九歲的樣子啊！
起碼得十五六了。
這蒼九眠有秘密啊，裝嫩。
呃……雖然她也是在裝吧。
算了，不管了，每個人都有秘密。
總之不能讓她再待下去了，不然一個不留神，自盡了怎麽辦？
殷九漓提著劍走了上去，擋在了蒼九眠身前，
“誰在裝神弄鬼？有本事出來啊，別和個長舌婦一樣，只敢背地裏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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