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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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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歸根

26.

破潰了,真的崩潰了。

面對業障,孤身一人的引天陽從未如此危在旦夕過,他真的快要哭了。

“別睡了,歲無相,你這個混蛋,給小爺醒過來啊!”死命的搖晃著的歲無相。

歲無相身體軟弱無力,左搖右晃,毫無反應,只是恍然間一把緊緊抱住引天陽,聲音委屈,“好難受。”

“白癡,小爺可沒時間與你調情!”引天陽眉目緊皺,頭都大了,他多想將不省人事的歲無相一把丟在地上,腿腳酸軟,實在是抱不動了啊!

但又進退兩難,擔心歲無相頭顱被業障割下來,二次死亡的歲無相到時候再變成業障,那他的天豈不是塌。

沒有歲無相的加護,引天陽完全就是小蝦米啊,慶幸業障沒有頭,不至於快速沖到他的身邊將其一擊斃命。

一邊快步奔跑著,一邊努力思考策略,瞬間放棄掙紮,“小爺既打不過,也不會超度,還思考個毛啊!”看著歲無相睡得香甜,往自己身上湊,氣不打一處來,準備破口大罵。

一擡頭,好家夥。

業障什麽時候到面前的也不知道。

一鐵鉤子揮舞而來,力拔山兮氣蓋世,引天陽身體隨著大地震動,難能相信一鐵鉤子竟險些要了他的命,人嚇得心慌,不停的後退與躲閃

“歲無相!別睡了!那有你這樣保護宿主的啊!”歲無相再不醒,他真的要命喪當場了。

引天陽氣喘籲籲,已經不知道與業障跑了多久,躲閃了幾百個回合,鐵鉤子的呼嘯聲,叫他耳朵都快聾掉了。

風聲鶴唳,四面楚歌。

根據墨菲定律,人越是慌裏慌張,越容易出錯。

引天陽明知有一個空瓶子擋道,等待一步跨越,好死不死的歲無相,在他身體起跳間,竟“奸詐”的用嘴唇輕拂了一下他的耳中。

人一個恍惚不慎,成功命中空酒瓶。

歲無相!小爺恨你!

身體本能的護住歲無相,重重的滾落在地上,“操,操,操,小爺要死了,小爺要死了,小爺要死了。”

酒瓶子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特別嘹亮清脆。

鐵鉤子也在地上拖動,聲音越發逼近,引天陽心臟緊張短促,等待死亡的降臨。

業障卻徑直掠過他,奇跡般地追尋著滾動的酒瓶子,然後用鐵鉤子拾起,寶貝一般都緊抱在懷裏。

“……”嗯?難道他像歲無相一樣,也是個酒蒙子?

引天陽不解其意,但隨著業障消散空中,幾句輕聲風語回響。

“人死後,終要落葉歸根的,終要落葉歸根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引天陽不願多想,只知道,自己的頭顱算是保住了,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緊張的心才得以緩和。

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

一無所知的歲無相暈頭暈腦的在他身上蠕動了一下,引天陽無奈,伸手捏著歲無相酡紅的腮幫,“你這個白癡,小爺辛辛苦苦與業障角逐,險些與死神會面,你卻還在做美夢。”

見歲無相撇著嘴,吃痛模樣。

引天陽才松手的護住歲無相頭的立起上半身,一只手將歲無相攬在懷中,一只手將頭發往後撩,他實在熱得不行,額頭與頭發間都是汗珠。

熱氣隨風散去後。

還是忍不住的低頭對著歲無相罵上一句,“真是白癡。”

才將歲無相繼續抱起的往著破廟而去。

引天陽雖然極其不願與歲無相同床共枕,奈何將歲無相放在地上,他又於心不忍,擔心歲無相變得更加白癡。

可狹窄的草垛就夠他這個大體格子,叫他睡地上是絕對不可能的,他還沒有這麽好心的讓出自己的床。

窮途末路的他,只能將歲無相抱在懷中,但又覺得這樣的場面過於暧昧,假如被人撞見,他的清白不就毀了嗎?

引天陽在腦海中想了無數個名場面。

推門而入的花柳兒,突然看見他懷中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和尚,開口冷言冷語,“我算是知道了,原來你當初不要我,是因為有了新歡啊,還是一個男人,沒想到你玩得這麽花。”

“他能說什麽?老公你說句話嗎?渾身雞皮疙瘩。

蒼天為證,小爺根正苗紅。

亦或是被閆佳青撞見,嫣然一笑,“我說引先生為什麽落荒而逃,原來是金屋藏嬌啊。”

他若是對歲無相死心塌地倒是不說什麽,但他與歲無相清清白白啊。

再不濟被女學生目睹,面紅耳赤,“你們苦行僧還有這方面的雅興嗎?我回去研究《紅樓夢》,你可得給我提供幫助啊。”

他就與歲無相親過嘴,還是提供血液,那有什麽感情可言啊,身體都沒有碰過,說什麽胡話啊。

想象力豐富的引天陽不敢再想,擔心弄巧成拙,渾身顫栗著。

不願不清不楚的拼命搖晃著歲無相,完全忘記歲無相只有他能看見,“歲無相,你給小爺醒醒啊!”

卻被歲無相一把抱住,習慣性的輕輕拍著他的背,“沒事的,沒事的,我會陪著你的。”

引天陽還想掙紮一番,奈何一種熟悉之感傳遍全身,好溫暖,叫他昏昏欲睡,不自覺的往著歲無相懷裏鉆了鉆,大為震驚的同時。

“小爺發誓,這是小爺做過最恥辱的事。小爺下次絕對不會再犯。”慢慢閉了眼。

業障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老人年輕時,經媒人介紹,結識了妻子,兩人婚後幸福美滿。

妻子也很快為他生下了一個男嬰。

在與孩子一天天的接觸,妻子發現孩子特別容易嗜睡,吮吸也無力,“你說,孩子會不會是生病了?”

老人也擔心的陪著妻子帶孩子去醫院做了全身心查看,醫生給出了診斷。

孩子患上了唐氏綜合癥。

老人不懂,農村生活的他,也是常年生病,總認為熬熬就過去了,現在也是精神抖擻,無災無病。

盡管醫生對他再三強調關於孩子將來會出現多種狀況。

老人依舊笑盈盈的點著頭,“放心放心,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醫生無奈,也不願讓老人過於擔憂,再次重覆一遍後,開了一些藥方。

老人帶著妻子孩子離開醫院,細心的照看著孩子,然而,隨著孩子越大,心性越發乖張呆傻。老人才知道,有些病對於貧窮人家是熬不過去的。

孩子智力低下。

長相奇怪眼距寬,眼裂小,鼻梁低平,鼻梁小,頭型特殊,面部扁平。

同時伴隨身材矮小,四肢短,手指粗小。

時常口半張,一臉憨癡。

看著這樣四不像的孩子,叫妻子肝腸寸斷,傷心難過,“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怎麽還是這樣命苦啊。”

一生都處在苦難中的老人,見妻子痛心疾首,唯一的頂梁柱可不能塌了,表現的積極樂觀,“既然孩子已經來到人世間,我們就辛苦一些,用心教導他,將他養大成人。有時候,孩子也不願這樣為難父母,只是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可是父母有,不能將人生看做無意義。或許,我們比外人多一份如何更好照顧孩子的經驗。”

老人拉過妻子的手,逗弄著孩子,妻子呆若木雞,一言不發。

老人是一個為目標努力奮鬥終身的人,盡管不識字,也會找讀過書的孩子替他記錄兒子的成長,兒子喜歡吃的食物與喜歡做的動作。

這樣,去到醫院便可以讓醫生及時了解孩子的動向,幫助兒子健康成長。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的孩子是最好的。你不要太過於焦急。”老人安撫著妻子。

可妻子還是無法忍受照顧一個畸形的孩子,也無法忍受孩子那沒由來的尖銳哭泣聲與怒吼聲。一切的一切都叫她痛徹心扉。

更是無法忍受鄰裏的飯後談論與孩童的竊竊私語,他不願過這樣的人生,為一個孩子耗費所有積蓄。

可是,她又毫無辦法,每當她想要掐死孩子時,她就會想到十月懷胎的心酸與苦楚,就會想到,她與丈夫如何期待孩子的降臨時,一件件她用心制作與勾勒的衣服鞋子玩具都放在孩子身邊,孩子終究是她身上的一塊肉,想到了即使孩子呆傻,也還是努力的呼喚著她。

“媽媽。”

她抱著孩子,無法下得去手。

後來。

她再次懷孕,害怕孩子也有問題的三番五次去醫院做了胎檢,“孩子很健康,你不用擔心。”

即使醫生再三確定,她還是憂心忡忡。

直至孩子誕生,依舊是個男孩。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異樣,妻子才釋然,並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弟弟,從此對哥哥愛答不理。

“媽媽是不喜歡哥哥嗎?為什麽總是對哥哥這麽冷漠?是因為哥哥讓媽媽不開心了嗎?”年幼的弟弟並不懂得媽媽的痛處,只是見哥哥模樣可憐,忍不住開了口。

妻子確實不得不承認,她也是孩子的母親,面對孩子一聲聲“媽媽”她閉了閉眼,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她告誡自己,孩子已經二十幾歲了,不該這樣矮小,不該是他的孩子,只有弟弟才是她的孩子,抱著弟弟避開了哥哥的視線。

哥哥咬著手指頭,流著口水,偏著頭,“媽媽。”

沒有回應。

妻子是高齡產婦,又加上為了照顧第一個孩子而積勞成疾,沒過三五年就與世長辭了,雖然不舍弟弟,但也得到了解脫。

母親離開後,弟弟其實很害怕哥哥,不僅是因為他與哥哥長得完全不同,更是因為有一次他與父親陪哥哥去醫院。

醫院裏集滿了唐氏綜合癥患者。

他驚起的發現,所有人都與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無論大人還是小孩,他們都共用著一張臉,一具身體,他嚇壞了。

回到家中,再也不敢直視哥哥。

同時,他也懂得了媽媽對哥哥感到痛苦與無助的原因,因為哥哥喜歡突然尖叫,聲音可以殺死一只知更鳥,然後開始不受控制的亂砸東西,整個人暴躁易怒,直到精疲力竭才安然睡去。

待一切消停,家已經破敗不堪了。

上小學時。哥哥依舊平白無故發怒,平白無故尖叫,平白無故砸東西,仿佛要將所有人驅趕,弄得人心惶惶。

老師找到他,同學嘲笑他,一切都一切,都叫他感到無比的難受,他向老人哭訴著,老人不似母親偏心,對哥哥的愛,很公正。

得不到真正慰藉的他,不願再與哥哥去學校,哥哥也無法適應學校的生存環境。

“不想去學校,那就在家待著照顧哥哥吧。”老人同意弟弟不去上學,因他還有出門工作,承擔起這個家庭的重擔。

可弟弟討厭這樣,“我離開學校就是無法忍受哥哥總是惹麻煩,讓我成為同學們的笑料,如今父親卻要我照顧哥哥,那我還不如去學校呢。”

“你們是親兄弟,遇到困難是要互幫互助的,你這樣說,多傷哥哥的心啊。”但父親一直用血緣捆綁他。

哥哥這樣的長相,往唐氏綜合癥患者室一丟,怕親生父母都會找錯自己的孩子,哪有什麽血緣一說,都是一群從器皿中孵化的多胞胎生物罷了。

弟弟雖然這樣生氣的想,但哥哥真的受到傷害時,還是會義無反顧的選擇上前保護哥哥,處理傷口,詢問哥哥狀況,給哭泣的哥哥買喜歡的糖果與冰淇淋還脆脆的炸雞翅,“哥哥怎麽比我還幼稚,都不懂得保護自己。”

父親出門時,也會教哥哥讀書識字,寫自己的名字——花燦榮。

替哥哥穿衣服整理頭發,教哥哥刷牙洗臉。

哥哥尿床時,也會教哥哥清洗,即使哥哥會發怒,將盆裏的水打翻,將洗衣服丟撒。

他也會耐著性子,一邊又一邊的教著哥哥,因為,他知道,他所受的苦,不足父親的百分之一。

他會安排哥哥吃藥,替哥哥按摩身體,帶哥哥散步,把哥哥當做正常人。

“哥,你要好好成長,知道吧。”

十五歲時,為減輕父親的壓力,離開家鄉,往著大城市而去。

可是。

毫無經驗學歷的他,初出社會,便處處碰壁受挫。

在中介安排下,去到了一家電子廠。

那裏生活壓抑,無論何時何地,都要穿戴隔離服,隔離手環,防塵鞋。

四周是封閉的白色墻壁,沒有一扇窗戶,頂上是密密麻麻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疼,外面是白天黑夜,刮風下雨,無從知曉。

隨著線長高喊開飯,中餐與晚餐也是在這裏封閉的空間裏進行著,想看清楚一條線上的人具體長什麽模樣,怕只有吃飯的時候緊追屁股後邊才知道吧。

否則,很快被堆積如山的人群淹沒。

他是一個沈默寡言的人,一個不善言談的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蹲坐在地上等待著開工的人。

同時,也是一個手腳不利索的人,常常被線長罵的狗血淋頭。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會這樣毫無感情,可以隨便對他人大聲斥責,仿佛是哥哥一樣的瘋子。

但是,終究不是哥哥。

他必須忍耐著,卑躬屈膝的點著頭,領著教訓,因為錢是唯一能幫助他活著與減輕父親負擔與叫哥哥輕松的最好良藥。

他躲在廁所裏哭過,眼眶粘了血般的通紅,但口罩一戴,沒人知道。

他明白流水線的殘酷與不人道與身不由己,明白不努力就沒有錢的硬道理,明白即使有人昏厥過去,也會馬上就接替的人頂上,並不是非離不可。

這或許就是人生中的苦苦,一道苦一道苦的疊加,沒有窮盡。

下班時,長長的隊伍,一個擁擠一個,一個怒罵一個,等待著下班打卡與搜身。

他的身上空空如也,連一個鋼镚也沒有,可還是被人上下打探著,目光兇狠的註視著他,他總是心虛的低下頭,被叫“滾蛋。”

灰溜溜的走到櫃子裏換好衣服,取了宿舍鑰匙。

走出工作區。

周遭已然一片漆黑,不見太陽的蹤跡,白晝也在生活中銷聲匿跡。

而夜班的員工繼續在四面都是冰冷的墻壁,明晃晃的白熾燈下繼續工作。

早晨六七點光景,又要起床上班。

來到工作區,到櫃子裏取衣服換上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帽子丟失了,亦或是被別人盜走了。

他不明所以的走到安檢員那裏,低著頭,仿佛一個犯了壞事的孩子,結結巴巴的說明了情況。

“沒有帽子不讓進去。別站在這裏,一邊去。”安檢員一臉不耐煩,

他繼續解釋著,“我的,我的帽子被人偷了。”

安檢員卻滿不在意的重覆著,“沒有帽子不讓進,一邊去,一邊去。”

他茫然的回到櫃子旁,翻找著,還是一無所獲,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偌大的一排櫃子旁,無依無靠,淚水止不住的流淌著。

直到一個掃地阿姨看見他哭的傷心的抹著淚,冷冷的告訴他,“這裏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哭泣的地方,快擦幹眼淚吧。我看你是丟了帽子吧,這裏時常發生這樣的事。現在去超市買一個吧,順道買一把鎖,你太年輕了,不能把這裏想的太幹凈,這裏人魚龍混雜。這次帽子丟了還好,下次重要物品丟了,就真的毫無辦法了,如何哭也不頂用。”

他感謝著跑到超市買了一頂帽子與一把鎖,將櫃子鎖好後,走到打卡處。

安檢員沒好脾氣,“怎麽現在才進來,有沒有打請假條,有沒有向指導員請假。”

他再次羞紅著臉解釋一通,安檢員才讓他進去。

總算進來的他,卻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然被人接替。

他急急忙忙找到線長,線長本就嫌棄他手腳慢,絲毫不理睬他,他感到害怕而不知所措。

巡查的組長死死拉扯著他,大聲呵斥,“我看你許久了!為什麽不幹活!傻站在這裏混工資!跟我滾出去!”將他死拖硬拽。

他苦苦哀求著,“不是,不是,我有在工作,我有在工作。”他再次解釋一通,整個人已經語無倫次了。

好不容易理解過來的組長氣洶洶的詢問線長,“是這麽一回事嗎?為什麽不上報?”

線長也沒好氣,“他遲到了能怪我,我也是有產量要求的,產量不達標,夜班的來接什麽班啊!”

組長得知他有錯在先,再次怒罵著他,“你們一來,我們就花三天時間對你們進行培訓,明確說了公司規定。你遲到了,不僅不立馬找組長,還在這裏混時長,你待在這裏做什麽,回去算了。”

淚水一次又一次的奪眶而出,聲音哽咽著道著歉,懇求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牢記一切規章制度。

組長最終將他安排到了另一條線上。

一個月的時間。

他仿佛經歷了地獄的歷練,變得麻木呆板,只知道工作,吃飯,迎接黑夜。

然後將錢打給父親,睡夢中的累是流不盡的淚。

信中也僅僅是對哥哥的關切與對父親身體的擔憂,完全沒有一句對自己委屈的記錄。

可父親又如何不知呢?

淚水打在紙張上如同鈍刀剜在心口上。

可面對第一個孩子,他又不能表現得太過於脆弱,他一直深知他是家中的頂梁柱,是孩子們的依靠。

將孩子安放家中,繼續去到工地幹活,孩子還是會尖叫,會暴怒的砸壞玻璃與一切物品。

回家看到受傷的孩子,叫老人心疼不已,安撫著孩子不安的內心。

老人年齡的增長,使他失去了一切工作,帶著孩子四處尋找廢品,也算教孩子唯一能謀生的手段。

工作沒有高低貴賤,活著,才是人生最輝煌的一筆。

弟弟也明白,活著是人生最精彩的一筆,可他必須拼命工作,為了雙倍工資,周末也不得停息。

面對自願加班,無論是清明節,五一勞動節,中秋節,國慶節,元旦節,他也毫不猶豫。

過年也是為了七天的三倍工資,而現在留下來。

盡管他很思戀父親與哥哥,但是,回家的火車票,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索性全部轉給父親,寫信告知平安,不必擔心。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十二個小時,甚至十八個小時,走在黑暗中的他全不在乎。

望著黑夜幻想著父親與哥哥的模樣,聽見父親說哥哥懂事,他就會很開心。只要父親與哥哥在,就能讓他展現笑容,也無須記錄時光。

一年又一年只是恍惚之間而已。

直到一口鮮血從他的胃部噴出,整個人重重的跌倒在流水線上,被緊急送往醫院接受治療時。

一幕幕在他眼中閃現,他才知道,從十五歲離家,時光已經過了二十年了,而他,已經三十五歲了。

他不知道青春怎麽度過,只知道,病痛會伴隨他接下來的時光。

他不願治療,可他是那麽的無力,他辛辛苦苦讚的錢,一天就付之東流,他真的太害怕了。

醫生喚他通知家屬,他回絕了。

總是偷偷拔掉輸液管,想要回去繼續工作。

但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毫無疑問的被社會拋棄了。

身患胃癌的他,只能默默躺在病床上。

身體的日漸消瘦與無助,連醫生也不忍的喚他告知家屬,再不濟,請一個護工照顧自己。

可他也只是呆呆傻傻的看著窗外,一動不動。他們的工廠是在城市邊緣,都是水泥路,看不見花與草,看不見蜜蜂與蝴蝶,更看不見藍天與白雲,只有白熾燈不停的烘烤與照射。

在廁所的一側,有一面許願墻,工友用小學生筆觸寫著——

安裝空調,天氣太熱。

努力掙錢,回家過年

為了年中獎,為了年終獎。

飯菜太難吃了。

而他寫下——

希望父親與哥哥平平安安。

卻忘了寫上自己。

或許他就是那個“為了年中獎,為了年終獎。”努力掙錢的人吧,連回家也成了奢侈。

醫生最終還是通過工廠得知了他父親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聽完醫生講述的父親痛哭流涕。

將哥哥請求鄰居照料,立即沖出家門,購買了火車硬座,三十一個小時。

過程慢得仿佛經歷了三十一年。

他從醫生口中得知父親趕來的消息,他也渴望著見到父親,但同時也擔心父親年紀大了,來回奔波會不會吃不消,那時他又應該如何面對父親。

他是多麽思念他的父親啊,多麽激動啊,卻毫無預兆的,死在了病床上,嘴角血流不止……

亦步亦趨走出車廂的父親仿佛老了十歲,頭發花白,皮膚松松垮垮,背著他喜歡吃的臘肉與烤的通紅的土豆,提著路上拾起的瓶瓶罐罐。

本該提前一些到的父親,為了留錢給孩子治病,選擇了走路,也就是他這一選擇,錯過了與孩子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當他從醫生口中得知噩耗,手中的瓶瓶罐罐散落在了地上,跪在地上撿拾著,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收拾,我這就收拾,”淚水卻止不住流淌著。

他將臘肉給了醫生,感謝他們對孩子的照顧與幫助。

土豆當做回家的餐食,他得抱著孩子趕緊回去,因為還有另一個孩子在等著他。

他不能給鄰居添麻煩。

醫生勸他不用帶孩子回去,這裏有火化場。

他卻念叨著,“落葉歸根,孩子寫信時,我就看出了他對故鄉的思念。只有帶著他回去,我才能看見他在山間野地裏奔跑的身影。他的母親也很想念他。”

老人的話叫人動容,醫院一片寂靜。

第二個噩耗卻又接踵而至,他的另一個孩子因誤食了鄰居家藏在櫃子裏的老鼠藥也死了。

所有人都認為老人肯定受不了接二連三打擊,可老人卻釋懷的笑了。

他是鄉下孩子,是個樂天派,生病了,熬熬就過去了。

或許,孩子的死對於孩子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這樣,他就不必在死後,為孩子憂心忡忡。

他背著孩子的屍體舉步維艱的走出醫院,落葉歸根依舊是他的信念。

卻最終被人殺死在了陌生的地方,再也無法走出這錯綜覆雜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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