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廟堂高

關燈
廟堂高

韓昭文辭官後,南秦相位空缺已久,少帝遲遲沒有任命下達,朝中各方勢力逐漸按捺不住。

最先動作的便是中書令李思諱,他與韓昭文是多年政敵,韓昭文在時他處處受制,曾經連上三道奏章皆被留中不發。如今韓昭文一走,他立刻急不可待地在朝中安插門生,短短半月,中書省已有七人換了職位。

第一人是主客郎中,換作李思諱的門生,第二人是祠部員外郎,換作李思諱的族侄,此後第三人,第四人,名單遞送吏部時,值房郎中甚至來不及驚訝,每一日都會有新的任命送至案頭。

太師王憲同樣不甘示弱,韓昭文在朝時,王李二人尚能同仇敵愾,如今韓昭文一退朝,王憲豈能坐視李思諱一人獨大。王憲雖然年邁,但門生之數不遜韓氏,李思諱的動作自然逃不過他的眼前。王憲不動聲色地聯絡吏、戶兩部官員,於人事任命上多方掣肘,二人漸成對峙之勢。

與此同時,魏國公明面上不爭高低,私下卻頻繁入宮奏對,每回歸府都面帶春風,幾名子侄則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朝堂。

三省六部的官員各自都有盤算,有人投靠李思諱,有人攀附王憲,更有人意圖通過魏國公直接納為少帝近臣,但更多的人還是持觀望之態,謹慎地等待時局明朗再做判斷。至於朝廷政務,無論是改建過半亟待處理的西南鹽路,還是軍械緊缺繼續撥款的禦北大軍,抑或是東南沿海屢禁不止的倭寇猖獗,無人過問,無人理會,更無人處置。

四月中旬,少帝終於坐不住了,召集群臣於文德殿議事,議題便是韓昭文曾一力弊清,卻屢屢受阻的鹽鐵貪墨案。

西南鹽路改建是韓昭文在朝時力推大政,目的有三:一則改善西南交通,二則增加朝廷鹽稅收入,三則為來日可能挑起的南北之戰儲備物資。

韓昭文在任時,鹽路改建雖然屢有波折,但總體還算推進順利,韓昭文一走,西南鹽路瞬間成了是非之地。

先是有人舉報山南道官吏私設鹽場,盜煮開市,繼而有人揭發嶺南鹽監虛開鹽引,隨後更多奏章雪片般飛來,涉及劍南、荊襄、兩浙等諸多路府。有人貪墨鹽稅,有人私賣鹽引,有人與鹽商勾結中飽私囊,甚至還有人將官鹽走私運往北齊牟利。

少帝震怒之餘,以為只要下旨徹查,群臣自當雷厲風行地執行,然而他想得太過簡單。

文德殿上,少帝話音剛落,李思諱便出列奏道:“陛下聖明,鹽路貪墨確應嚴查,然臣以為,此事牽涉甚廣,若大張旗鼓,恐傷朝廷體面。不如選派幹員,秘密調查,待證據確鑿再從速處置。”

褚太傅隨即出列,“中書令此言差矣,鹽路貪墨已是公開之事,若還秘而不宣,豈非縱容蠹國蛀蟲?臣以為,此事應當公開審理,以儆效尤。”

李思諱冷笑道:“太傅高見,卻不知太傅口中的公開審理,審的究竟是貪官,還是韓昭文留下的爛攤子。”

此言一出,殿中嗡議之聲頓起,褚太傅臉色一變,“中書令此話何意?”

李思諱一拂袖袍,“沒什麽意思,韓昭文在相位時,鹽路由他一手操持,如今出了貪墨,豈能因他辭官返鄉便可獨善其身?若要徹查,不妨查個水落石出,方顯不偏不倚。”

褚太傅豈會不知對方的目的,不禁怒道:“中書令這是欲借徹查貪墨之名,行攻訐韓相之實!韓相辭官不假,但多年功績有目共睹,豈容你隨意汙蔑!”

二人你來我往,爭執不下,其他官員也紛紛站隊,以王憲為首的官員自然力鼎李思諱,韓氏故吏堅決擁護韓昭文,魏國公等人則保持中立,坐壁上觀,文德殿上頓時吵鬧如沸鼎。

少帝坐於禦座,看下方群臣吵得面紅耳赤,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他忽然意識到,群臣爭論的焦點,自始至終非為徹查與否,而是徹查之後何方有利,何方受損。在這些人眼中,徹查貪墨不過是一柄可用利刃,他們所求也是如何將刃鋒對準政敵,而非真正的蠹國害蟲。

關於鹽路本身,那些貪墨的銀錢流向何方,那些本該運往邊境的食鹽去了何處,那些因鹽價上漲而生活堪憂的百姓如何自處,無一人真正關心。

少帝閉了雙目,耳邊是群臣無休無止的爭吵,眼前卻浮現出韓昭文清臒冷靜的面容。

彼時韓昭文在朝,少帝只需一聲詔令,自有韓相處理一切,無論何時何事,從不需少帝操心,哪怕如今日之事,換作韓昭文在時,有誰查辦,如何查辦,查出之後如何處置,他自會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事後呈上一個幹凈利落的結果。

然而那時的少帝只覺韓昭文太過專權,從不將自己這位天子放在眼中,直至如今韓昭文離朝,他才中原幡然醒悟,原來並非韓昭文不肯放權,而是朝中從無用權之臣,唯有爭權之佞。

半日的爭論也未能爭出結果,散朝之後,少帝獨自留在文德殿,連於慎也趕了出去。

天色逐漸轉黯,殿內卻未點燈,少帝的身影隱沒在昏暗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人影走進來,少帝本要出言斥責,看清來人,將到嘴邊的話又止了。

韓睿錚近前後躬身一禮,聽得少帝叫起方才勸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已在殿內坐了半日,不如移駕回宮?”

少帝沒有反應,好一會才開了口,卻是答非所問,“聽說上月中郎將大婚,還是相父親自主婚,朕竟絲毫未聞音訊,理應補一份賀禮。”

韓睿錚執禮甚謹,辭謝道:“謝陛下恩賞,但臣無功無勞,陛下如此擡舉,臣恐不能自持。”

少帝聞言一言不發,望了許久輕輕一笑,話語沒頭沒尾,“中郎將不愧是相父所教,這般心性,來日必是國之棟梁。”

韓睿錚神色平和,受了讚語也不驕不躁,“陛下聖譽,臣不敢受。”

少帝望著眼前之人,不知怎的想起了韓昭文辭官那日。

彼時他剛看到言官參奏,稱明月樓由岳州馮氏女接管後重啟,其前身為北齊暗諜的風月所,如今東山再起難免令人心生惕厲,作為親手招攬馮氏的韓昭文,理應首當其沖接受盤查。

那時的少帝滿心震怒,連夜召韓昭文入宮,見了面卻不露聲色,賜座後甚至親自斟茶遞送。

韓昭文起身謝恩接飲,神情從容平和,仿佛對今夜的召見早有預料,垂眸片刻,發自肺腑地一喟,“臣已經老了。”

少帝漫然一笑,不以為然地謔道:“相父今春才逾不惑,此時談老未免為時過早。”

韓昭文不語,半晌低道:“臣這些年操勞太過,心力已不能及。”

少帝聽了這話不禁生出幾分感慨,但很快被他抑下,順著話頭問道:“相父在朝多少年了?”

韓昭文思了一瞬,“於陛下改元算起,臣待罪輦轂已有十一年。”

少帝卻搖了搖頭,“朕入學前不算,齊霍之亂時相父游說東南大軍興兵勤王,此後攜朕南下改立南秦,那時便是肱股之臣,至今已有十六載。”

韓昭文起身請罪,“陛下折煞臣了。”

少帝將他按回座中,斂容正色道:“朕說的是實話,北藩霍賊勾結西域邪宗於長安作亂,若無相父,朕只怕早與前朝宗室一聽被賊佞所害,朕有今日,相父首功,便是加個上柱國亦不為過。”

這一番話不可謂不重,韓昭文立即擱了茶盞俯身行跪禮,“陛下得承大統,乃是應天之詔,懷具九五之概,如今受陛下此言是臣罪該萬死。”

少帝不為所動,也不叫起,殿內一時陷入沈寂。

良久他輕輕一笑,一字一句極慢地說道:“先帝遺孤非朕一人,都是蕭氏血脈,誰做天子不行?若非看在恭穆皇後與平寧大長公主,戰亂之際,相父何必舍棄仁君,偏要扶持朕這個稚弱皇孫。”

韓昭文像是無言以對,只是稱罪。

少帝說不清是何滋味,忍了許久,還是親自將他扶起,“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今日不過閑話,相父不必如此謹小慎微。”

韓昭文垂眸不語,卻再未入座。

少帝似笑非笑地一瞥,也不堅持,又問道:“聽說相父病中時長庚都不曾探望?朕記得那小子與您最親了,從前常因相父偏袒與朕吃味,如今這是怎麽了?”

韓昭文神色平和,答得滴水不漏,“庚兒年紀大了,大長公主都開始為他考慮婚事了,自然與幼時不同。”

少帝一笑,話語帶出深意,“朕看他是不敢去吧。”

韓昭文避重就輕,“臣是外臣,庚兒伴隨陛下左右,本也應該避些瓜田李下。”

少帝淡瞥一眼,也不知信也不信,“相父為國勞心勞力,朕也是體諒相父辛勞才應允辭官之請,不想有些昏聵小人捕風捉影,妖言惑眾,朕若是拿到定要殺之以儆效尤。”

話語停了一刻,少帝的聲色陡然一厲,“比如近來就有些小人惡意攻訐,稱相父以臥病為幌勾連北齊殘諜,圖謀不軌,您說這些人朕該不該殺?”

韓昭文靜了許久,緩緩開口,卻是答非所問,“陛下穎睿純良,自幼得大儒諄諄教導,來日必是一代聖君。臣馬齒徒增,漸如秋蜩望春陽,唯有一語,懷據良久不敢上達。”

少帝眸光一動,望向他的臉龐,“相父何須如此,有話不妨直說。”

韓昭文鄭重叩首,懇切道:“臣本才疏,承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十餘載,如今實在不堪負重,肯請陛下恩準,允臣還鄉告老。”

少帝的眼底閃過一抹久違的欣然,“相父之請也是人之常情,但只怕朝中大臣或有異議。”

韓昭文面不改色,“臣為朝廷獻祭半生,到如今實在心力勞盡,懇請陛下恩準。”

少帝托他起身,誠摯的語氣仿佛全是出自真心,“既是相父所請,朕恩準就是。”

彼時的話語猶在耳畔,少帝無聲一嘆,話語忽然一轉,“今日殿上之事你可聽聞?你說韓相在朝時,鹽路是否也如這般光景?”

韓睿錚微微一楞,斟酌再三,謹慎地回答,“回陛下,恩師在朝時,鹽路亦有貪墨,只是彼時尚有忌憚,下面的人不敢太過分。”

“不敢太過分。”少帝將最後一句重覆了一遍,似笑非笑道,“所以不是沒有貪墨,只是這些官員畏懼韓相的手段,才不敢貪墨過甚。”

韓睿錚垂眸不語,算是默認了。

少帝看懂了,眼底掠過一抹郁色,半晌自語般微道:“那他們怕不怕朕?”

韓睿錚依舊不語。

少帝又坐了一陣,忽然站起身,在昏暗中踱了幾步又停下,聲音也光線般黯淡,顯得十分疲憊,“中郎將代朕傳旨……著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會審,徹查鹽路貪墨之事,主審官……由三司長親自主理,不必另選。”

韓睿錚領旨退出。

待對方的身影不見,少帝終於走出殿門,候在殿外的於慎立即迎上來,卻被少帝一擺手斥退,遠遠獨行於前。

夏日的晚風撲面而來,竟也吹得涼颼颼的,少帝擡頭望一眼天邊冷月,忽然想起韓昭文拜相的那一年,也是這樣的夜晚。

那時韓昭文正值盛年,南秦初立,朝政清明,江湖安寧。

那時少帝還是個稚童,滿心敬畏,愛戴相父,信任有加。

那時沒人想過,有朝一日韓昭文會主動請辭,而少帝則是背後推波助瀾之人。

月光如水,太液微涼,年輕的君王孑立夜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