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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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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議起

少帝傳召韓昭文返京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引起朝野嘩然。

與此同時,鹽路貪墨一案經過三司會審,結果令人膽顫心驚,名單送至禦案,背後牽扯出的竟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巨網。從嶺南至劍南,從轉運使到各地縣丞,從民間鹽商到江湖漕幫,牽一發而動全身,貪墨的銀兩數以百萬計,足夠南秦打一場規模不小的戰爭。

少帝看完卷宗,陷入長久地沈默,次日召集百官當朝問政。

自士子案後,少帝已經很久沒有臨朝,他不願面對那些永無休止的爭吵議論,不願理會那些毫無意義的推諉攻訐,更不想聽那些各懷異心的奏本,但今時不同往日,即便再多的不耐,他也必須上朝,只為親口宣布一件大事。

四月廿二,天色微明,文德殿上鴉雀無聲。

少帝高坐禦榻,目光掠過殿下群臣,在場官員或低眉垂首,或昂然直視,或面帶憂色,或唇角噙笑,一張張面孔看似純良,背後卻各懷鬼胎。

少帝收回視線,緩緩開口,“眾卿,朕有一事,欲與諸位商議。”

群臣俯首,“請陛下示下。”

少帝沈默片刻,一字一句極慢地道:“朕意欲請韓相還朝。”

一石激起千層浪,短暫的寂靜後,文德殿內宛如驚雷炸響。有人愕極變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與同僚心照不宣,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進言。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中書令李思諱,他一揖到底,語氣恭敬,“陛下聖明,然臣以為韓相辭官未久,驟然召回於理不合,且韓相離京之由乃病體難支,若陛下強令回朝,恐有違體恤賢臣之道。”

圓融的話語無可挑剔,背後深意卻朝野皆知。

“臣附議。”太師王憲隨即附議,響亮的聲音在大殿回蕩,“韓相辭官,朝野皆知,如今不過一月召回,臣恐天下人以為朝廷朝令夕改,有損陛下威信。”

王憲與李思諱相爭多日,諸事之上爭鋒相對,唯獨對於韓昭文還朝一事,二人罕見地陣營相同。二人不約而同的反對,令朝臣頓時明白了風向,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少帝的臉色不禁沈了。

臨朝之前少帝便有預料,朝中必然有人阻撓此事,但他確實不曾想到反對的聲勢如此浩大。那些往日爭權奪利互不相讓的官員,此刻居然出奇地團結,少帝忽然冷冷地想笑。

班列中忽然走出一個人,是個六品給事中,也是韓昭文在任期間最後一科取中的進士,入仕至今不過三載,在朝中毫無根基。此人座師曾是韓氏故吏,但其本人從未與韓昭文有過會面。

這人踏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陸清源有本啟奏。”

少帝擡眼一瞥,眉尖輕蹙,盡管此刻並無心思聽取奏本,還是勉強應了,“準奏。”

陸清源緩緩道:“臣聞國不可一日無君,私以為亦不可一日無相。韓相辭官已逾一月,其間鹽路貪墨案發,太學生命案發,北齊國書擱置半月無人問津,淮北軍情急報積壓六部,至今無人處置。臣敢問諸位大人,這便是諸位的治國理政之道?”

殿中剎時一寂,百官紛紛變了顏色,不約而同地打量起這個六品小官。

陸清源站在大殿中央,饒是面對三省六部的長官,公侯駙馬的顯貴,依舊不見半分懼色,侃侃而道:“臣位卑言輕,本不該在朝會之上隨意置喙,然臣自幼讀聖賢之書,入朝至今食君之祿,今日之事,臣不得不言。”

陸清源聲量一擡,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臣聽聞,有人以朝廷體面為由,反對韓相回朝。臣鬥膽一問,鹽路改建之事最先由何人提出?朝中鹽稅收入,從韓相主政前年不足百萬貫,至今年逾三百萬貫,又是何人功勞?北齊虎視眈眈十餘年,縱然屢有南侵之意,卻始終不敢逾越淮水,又是誰的謀略?”

殿中已有不安的低議,陸清源置若罔聞,繼續道:“韓相有功於社稷,有恩於黎民,如今有人借體面二字欲阻韓相返朝,試問究竟是還朝一事不體面,還是這些人的私心不體面?”

李思諱聽得臉色鐵青,正要開口駁斥,陸清源已轉向了他,“李大人稱韓相辭官未久,驟然召回於理不合。臣鬥膽犯言,韓相為何辭官?是因所為有負朝廷,還是因有人容不下他?”

李思諱勃然變色,大怒道:“陸清源,你——”

“臣還有話未盡。”陸清源容色凜然,毫不退縮,“臣再問李大人,鹽路貪墨暗中,與嶺南涉案官員有書信往來者,除涉案者本人外,還有何人府中搜出了鹽引?”

這一問宛如利刃,精準無誤地刺中李思諱最恐懼的軟肋。

鹽路貪墨案發後,三司會審從他內弟府中搜出一箱書信,其中不乏與朝中官員往來的。這些書信並未落款,未必會牽扯出李思諱,但朝中誰不知李思諱的內弟向來尊其心意行事。

李思諱的臉色青白交加,持笏的手顫抖不止,也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王憲眉頭一蹙,正想上前舉言,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是戶部侍郎韓琦,雖然姓韓,卻並非信陽韓氏子弟,盡管如此,韓昭文在朝時他也處處避嫌,韓昭文辭官後他更是閉門謝客,不參與任何政爭,此刻他義無反顧地站出來。

“陛下,臣韓琦,有本奏。”

少帝眸光微動,不假思索,“準奏。”

韓琦不似陸清源那般慷慨激昂,聲音平緩,語速輕慢,“臣在戶部多年,專司南北貿易稅賬,今日臣欲向陛下與諸位詳稟,南北相爭十餘載,爭的究竟是什麽。”

話語停了一瞬,韓琦緩緩道:“北齊立朝十六載,北禦狄戎,西鎮諸胡,歲耗軍費七百萬貫。境內鹽鐵之利,十之七八充入軍費,百姓賦稅之重,苦不堪言。南北對峙多年,齊主並非不敢南下,而是眼下無力南下,齊之錢糧,近年多耗於北疆。”

殿內議論頓起,好一會才漸漸轉低,直至群臣恢覆安靜,韓琦才繼續道下去。

“然南秦則不同,韓相主政以來,東南絲織、瓷器、茶葉出口歲入遞增,西南鹽路改建後鹽稅翻倍,加之南洋諸國互通商貿,國庫歲入逾北齊兩倍不止。饒是如此,齊人敢戰,而秦人畏戰,齊人國力漸強,而秦國力日益衰微,究其根本,是因齊之錢糧盡付軍械,秦之雪銀未兌刀槍,難換糧餉,俱由貪官汙吏中飽私囊,化作金陵城中的豪宅美妾,變成鹽商手中白花花的銀錠。”

韓琦的每一句話都仿佛淬毒的利刃,深深插入在場者的心底。

“韓相在朝,尚能壓住這些蛀蟲,韓相一走,貪墨大案立即爆發,今日是鹽路,明日便可能是漕運,後日還可能是茶稅,長此以往,恐怕軍餉亦不能幸免。”

殿中鴉雀無聲,群臣屏息靜氣,無一人敢出言。

韓琦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北齊財寡,文錢用於刀刃,南秦雖富,金銀餵飽碩鼠。諸位大人反對韓相還朝,臣頗為理解,畢竟韓相在朝,諸位的手便不敢伸出。臣請諸位捫心自問,爾等所持,究竟是朝廷錢財,還是百姓性命?”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少帝不動聲色地收入目中,他看見李思諱鐵青的臉,看見王憲輕顫的手,看見平日高談闊論的群臣此刻無不噤若寒蟬,只覺可悲又可笑。

許久之後,少帝再度開口,“眾卿,朕意已決,韓相還朝,不必再議。”

事已至此,群臣唯有齊齊俯首。

禦榻上傳來少帝的旨意,“即日起,韓昭加太子太保銜,以資望之臣待詔,可隨時入朝議事,不必另設丞相之位,六部事務,由朕親裁。”

這一道旨意,既給了韓昭文回朝的臺階,又堵住群臣悠悠之口,還巧妙地回收了部分相權,一石三鳥,帝王心術,可見一斑。眾臣覺察出來,再無一人提出異議。

走出文德殿,少帝的臉色十分平靜,於慎隨侍多年,看出這是怒到極致後的冷靜。

果然走了片刻,少帝忽然一停,“於慎。”

於慎立即趨前,“奴才在。”

少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若是韓昭文還在,他們還敢不敢如此?”

於慎目光一轉,巧妙地回道:“韓大人在朝時,政務多由其先斷,事後再由陛下聖裁。”

少帝面無表情,“說到底,不是韓昭文獨裁,而是朕太過無能。”

於慎連忙跪地,“奴才口無遮攔,請陛下降罪。”

少帝一擺手,不以為然道:“你不必如此緊張,這不過是事實。”

於慎面上露出惶恐之色,似是不敢再接口。

少帝也不在意,回頭望了一眼文德殿的方向。天光已亮,風意猶涼,翹首的鴟吻在殿脊四角默然靜立,仿佛一尊尊無言的史官,不動聲色間將朝堂的一切功過刻入磚瓦的縫隙。

凝望良久,少帝的目光微微一沈,什麽也沒再說,轉身踏離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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