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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田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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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田賦

淮南四月下了兩場雨,臨近五月仍不覺暑意。

月初時金陵張出韓昭文辭官之聞,消息一經放出,立即在金陵傳揚開來,茶樓酒肆、太學貢院、六部九卿的值房,無不在議論此事。有人惋惜,有人不解,有人竊喜,但更多的人卻是惶恐不安。

反應最快的是太平巷口的一家裱畫鋪,店主連夜撤下了韓相的畫像,換上幾幅不知名的山水墨畫,私下對著夥計感慨,從前懸掛韓相畫像,是敬他愛民如子,如今再掛反是相害。

年輕的夥計不懂朝政,“韓相是賢臣,為何不能掛他的像?”

店主無法回答,悶頭卷畫,不發一語。

與百姓的惶恐不同,太學仕子得知此事甚是激憤。

四月初七,國子監祭酒王仲在堂上講授《孟子》,“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王仲忽然擱了書卷,望著堂下二百餘名生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是韓昭文主政第一年擢升的祭酒,十餘年間,親歷了南秦從偏安一隅到與北齊分庭抗禮的全程。他並非韓氏門生,卻是讀書人,讀書人的道理向來簡單,有功於社稷者,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這一聲嘆息宛如星火落入柴薪,次日有太學生陳東渡牽頭,聯合三十八名同窗,於太學講堂鋪紙研磨,寫下一篇《賀韓相歸田賦》。文章不長,千二百字,駢散結合,辭采斐然。開篇便道:“蓋聞賢者之出處,關乎天下之安危。昔周公居東,人心惶惶;謝安高臥,蒼生喟喟。今韓公歸田,非其志也,時也勢也。然公之去,豈獨公之不幸也?”

文章細數韓昭文主政以來各項功績,平定齊霍之亂餘波,安撫戰後流民,整頓西南鹽政,開科取士,與北齊周旋十餘年使南境不起戰火,字字有據,句句在理。然而真正令九重宮闕中的少帝震怒的,卻是文章結尾的一段。

“或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臣疑君則君不安。今韓公去矣,群臣側目,莫敢先言。臣等不才,敢問陛下,韓公何罪?無罪而去,則天下士大夫誰覆敢為陛下盡力?邊境未寧,北騎伺隙,陛下所恃者誰?臣等為陛下危之。”

翰林學士第一時間將抄本送入宮中,少帝正在用午膳,內侍呈上文章,少帝接過後先是一目十行地掃閱,隨後越看越慢,最後擱下牙箸,將全文從頭到尾逐字閱讀了一遍。

殿內鴉雀無聲,少帝的臉色由白轉青,最終化作一片鐵灰,將禦紙重重拍在案上,手指劇烈顫抖,許久方才開口,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好一個敢問陛下,朕的臣子,朕的太學生,如今一個個都來教朕如何作天子。”

於慎跪在一旁,目光一轉,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息怒,太學生們年輕氣盛,不知輕重,他們所言,其實——”

“其實什麽?”少帝猛然擡眸,神情冰冷,“其實所言有理?於慎,連你也覺得朕錯了,認為朕不該允了韓昭文的辭官之請?”

於慎狀似一凜,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擔心陛下,韓大人如此得人望,倘若此事處置不當,恐傷士林之心。”

“什麽韓大人,他如今不過一介白衣,如何擔得一聲大人!”少帝勃然大怒,冷硬地開口,“朕倒要看看,究竟是這群士林的心硬,還是朕的刀子硬!”

於慎一掃少帝的臉色,眸光微動,謹慎地閉了口。

四月初九,少帝降旨,大學生陳東渡謗訕朝廷,妄議天子,著即革去功名,交由刑部議處。其餘二十八名聯名學生,從犯減一等,各罰俸半年,逐出太學,三年之內不得參與科考。

消息傳出,太學嘩然。祭酒王仲當即上書,稱太學生議政乃前朝太祖遺訓,言者無罪。奏章送入宮中,如泥牛入海,他再次上書,依舊無果,第三封奏章尚未寫完,吏部郎中已登門宣旨,王仲教習無方,縱容生徒妄議朝政,著即罷免祭酒一職,以庶人還鄉。

聖旨一下,真正令朝野開始震動。

自前朝大胤起,從未有過不必請旨即可拘人之先例,京兆府尹接到聖旨,在簽押的房中枯坐一夜,天明時方對幕僚說了一句,“這道旨意,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幕僚深以為然,低聲詢問,“大人如何決斷?”

府尹長嘆一聲,“先拖著。”

聖旨拖到第三日,少帝的第二道諭旨來了,措辭比先前嚴厲數倍,京兆府尹終是不敢再行推諉。

四月十三,京兆府差役入太學抓人。帶隊之人為府衙專司緝捕使臣的老手,素以雷厲風行著稱。三十名差役沖入太學,本意速戰速決,抓捕首犯,震懾從犯,然而他們太低估了太學生的血性。

當緝捕使臣命人拿辦陳東渡時,一個年輕的太學生忽然沖出人群,攔在同窗身前,厲聲道:“陳兄何罪,難道寫一篇文章便犯了王法?太祖定制,太學生風聞言事,其來有自!今日抓了陳兄,明日豈非要封鎖太學!”

緝捕使濃眉一蹙,語聲兇戾,“你是何人!”

“太學生楊繼盛!”

楊繼盛神情凜然,不由分說地展開一幅長卷,卷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他將長卷高舉逾頂,聲音慷慨激昂,“此乃太學三百一十二名學生聯名請願書,力求天子赦陳兄無罪,大人若要抓人,便將這三百一二人一同抓了!”

講堂內外群生齊齊應和,聲浪如潮,驚得差役們面面相覷。

為首的緝捕使也慌了,他辦案多年,抓過江洋大盜。抓過貪官汙吏,卻從未面對過一群手無寸鐵卻凜然不可犯的讀書人。他本能地按住刀柄,但也正是這個動作,徹底釀成了大禍。

楊繼盛見對方按刀,以為這些差役意圖逞兇,猛然撲上前相奪,緝捕使本能地一擋一推,楊繼盛踉蹌後退,後腦撞上講堂的石柱,咚然一聲悶響後,他的身體軟了下去,鮮血從腦後滲出,在青灰色的地磚蜿蜒成一條鮮紅的溪流。

講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三十二差役並三百餘名太學生,全部僵在當場,緝捕使的臉瞬間白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哭出聲,隨即如瘟疫蔓延,哽咽變成嚎啕,最後化作滿堂悲聲。

王仲跌跌撞撞地撥開人群沖入現場,一眼望見滿地鮮血,聽著耳畔的哭聲,當場昏了過去。

消息當夜傳入宮中,少帝坐於案後批閱奏章,手中的朱筆落上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殿內靜了許久,忽然嘩啷一陣碎聲,禦案上的東西被少帝悉數拂落在地,同時暴起怒斥,“朕只是下令抓人,沒讓他們殺人!”

於慎與一眾禦前侍者當即跪伏於地,埋首深叩,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少帝終於平息了怒意,扶著禦案緩緩坐回龍椅,聲音格外嘶啞,“傳旨……京兆府尹緝捕不力,釀成命案,革職查辦……緝捕使臣交刑部依律處決……太學……”

停了許久,少帝苦澀般道:“太學暫時封閉,所有生徒遣回原籍,待秋後再議開課。”

於慎聽明白了,遲疑片刻,像是善意又像是無心,開口問道:“陛下,陳東渡——”

少帝閉了雙目,“陳東渡……也遣回原籍。”

於慎正待領旨,聽見少帝又補了一句,“至於那個楊繼盛,命戶部厚葬,再賜恤銀五百兩。”

少帝的旨意已在盡可能地安撫士林之心,然而仕子之死畢竟非同小可,此事引發的朝野震動甚至比一篇《歸田賦》更重。

值房之內,官員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一個太學生,說死便死了,朝廷究竟還有沒有禮法?”

“韓相在時,何曾出過這種荒唐事,一招風雲改換,當真是令人寒心。”

議論聲如同暗流在城中洶湧,暗流之下,另一場無聲的爭奪也在悄然進行。

無論金陵如何暗流洶湧,信陽始終如一地清寧。

韓府照例門庭雅靜,書房窗外一方碧池,周遭遍植芳草細柳,偶爾有微風習習穿廊而過,滿院綠蔭簌簌輕動,看得人心底一片清涼。

韓昭文正在案前抄錄古本,忽然聽得門扉輕響,執筆的腕一停,“進來。”

沈淵推門而入,“主公,金陵來人了。”

韓昭文換了一支筆,嶄新的狼毫浸飽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端莊雄偉的字跡,昂然而不可進犯,“沒說我病了,不宜見客?”

沈淵垂首立於案前,停了一下方道:“來人是褚太傅,金陵出事了。”

韓昭文清眸一斂,神情微肅,“說清楚,怎麽回事?”

沈淵也不知詳情,唯有將所知一一道來,“太學生聯名寫作文章《賀韓相歸田賦》,引得少帝震怒,以妄議國事之命勒令京兆府尹派人拿辦,過程中發生沖突,導致一名太學生當場身亡。”

話語落定,韓昭文手中的狼毫凝了許久,紙面洇出一大片濃黑的墨跡,他許久才道:“褚太傅人在何處?”

沈淵立即道:“已被管事領入正廳等待。”

韓昭文思了片刻,收筆起身從案後轉出,“帶我去見他。”

送走褚太傅,韓昭文登上了後院假山,剪手立於山頂的風亭。

沈淵瞧見他孤孑的背影,想了想也跟上去。

韓昭文聽見動靜卻不轉身,擡手一指遠處山色,“你來瞧瞧這初夏顏色。”

沈淵順著所指方向翹首展望,只見天高雲淡,萬籟清明,連綿的賢嶺郁郁青青。

韓昭文漫不經心地道:“如何?”

沈淵靜了半晌,答非所問,“主公既已辭官,金陵之事不宜再插手,仕子之死非同小可,何況事因根本還是由主公還鄉引起。”

韓昭文也不反駁,微微一笑,轉了話語,“北邊近日可有消息?”

沈淵明白對方想問什麽,隨即道:“北齊王儲霍無憂將於下月大婚,朝臣以為永嘉郡主年紀太小,不堪為王儲正妃,令從白氏宗族擇選貴女,封為郡主過繼宗主名下,以待入主東宮後妃。”

韓昭文沈默許久,低低一嘆,自語般微道:“我這一生確實為蕭氏與南秦犧牲了許多,但我從未後悔。”

沈淵面色微變,正要開口,卻聽韓昭文又道:“可是不悔不代表無憾。”

風從亭外灌入,吹得他衣袂輕揚,連聲音也似被風飄散,“走到如今這一步,我已不奢求身後還能善終,只盼那孩子可以安然無恙,黃泉之下我總不至於無顏再見阿九。”

沈淵從話中聽出端倪,回過味來五內如焚,脫口道:“主公想做什麽?”

韓昭文瞧見他憂切驚懼的神色,雲淡風輕地一笑,“事態還未嚴重至此,我犯不著舍身就義,南北早晚將有一場惡戰,不親見海晏河清之日,九泉之下我也不會瞑目。”

一番話語不似作偽,沈淵知道主公經歷無數,非常人能及,既有此言,斷不會做出失智之舉,隨即安定下來。

南風漸緊,天色向晚,遠處已有血色落霞,山頂也生出涼意。

韓昭文最後望了一眼灼目的殷紅,不再多說,也不多留,喚了沈淵離開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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