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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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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行

霍無憂本以為要費一番周折,才能如期將殷長歌代入宮中,不想對方主動尋上門。

庭中的少年一身縞素,短短數日,整個人便瘦了一圈,艷陽之下更顯身形單薄,面色蒼白,雙眸深陷,目光平靜而空洞,仿佛一具毫無生氣的人偶。

霍無憂踏出房門,立在廊下居高臨下地俯瞰,“殷公子怎麽有空大駕光臨?”

少年擡眸一瞥,幽涼的話語宛如一潭平靜的死水,“我要見霍曜。”

霍無憂面色一沈,一剎之後轉為冷笑,“前腳才得知了身世,後腳便這般急不可待地相認,看來玉面修羅的徒弟也不過爾爾,為了權勢地位連養父和師尊都不顧了。”

殷長歌沒有接口,霍無憂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刺諷,“原以為你會有多大的傲骨,不想也就如此,也不知阿翩看上了你什麽。”

階下依舊沈默,霍無憂冷笑道:“怎麽,還沒授爵就先擺上譜了,對著我等連話都懶得說?”

庭中的少年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才道:“我什麽時候可以見他。”

霍無憂笑容一僵,眉間摻出了微妙的妒意,“作為過來人,我也奉勸你一句,不必對父子之情太抱希望。且不說你被姬滄教養了多年,此前還以秦人自居,就憑你的出身,也未必能得君上承認。”

微熱的風浪穿庭而過,少年默不作聲。

霍無憂只當對方不信,譏聲嘲道:“想必你還不知道,君上多年無子,並非盡如傳言所說。一則後宮多半空置,妃位之上唯貴妃一人,另一則君上最恨庶出之子,宮中但有妃嬪侍寢,事後必會灌服紅花,哪怕偶有疏漏,一旦發現妃嬪有孕,也會立即由掖廷杖斃。就算君上當年迷戀過那個女人,也不足以令你成為一個例外。”

話中盈滿惡毒之意,少年卻絲毫不為所動。

霍無憂打量了幾眼,想起傳言更不掩輕蔑鄙夷,“當年之事你或許不知,我卻早有耳聞,生你的那個女人不過是大光明宗的卑微劍侍,早在宗門時便被鳳策破了身子,一個低賤之人所出的庶子,你以為君上會接受?”

少年一反常態地沒有駁,好一會才低道:“我要盡快見他。”

霍無憂登時激出了怒火,強抑了半晌才靜下來,毫不留情地一哂道:“你以為你是誰,何時見面還能由你說了算。”

少年突然擡起眼,幽冷的目光令人沒來由地一凜。

霍無憂長眸一凝,繞在嘴邊的刺語忽然說不出了,良久斂了情緒,冷冷地吩咐道:“帶殷公子去偏院候著,待我稟過君上再論。”

黃昏時分,秦陌神情憂切地闖入院中,見了姬滄第一句便道:“公子不見了。”

面具下的男人不辨情緒,唯有冷靜的聲音飄入耳中,“這是何時的事?”

“不清楚,今晨還在,午後就沒了人。”秦陌的話語微微發顫,“我問過院中的仆婦,據說公子是獨自出門的。”

銀白面具在暮色中一閃,姬滄淡淡開了口,“他去見霍曜了。”

秦陌臉色一變,“公子糊塗!谷主的遺體還在霍曜手中,若公子此去再有什麽差池,我簡直無顏面對谷主了。”

姬滄思了一瞬,“不必太過擔心,長歌畢竟是霍曜的血脈,他還不至於對親子下手。”

秦陌不以為然地一嗤,“連弒母殺兄都做得出,一個親子又算得什麽。”

姬滄沈默地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

秦陌五內如焚,忍不住道:“谷主是為公子才犧牲的,我絕不能讓公子有任何閃失。”

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姬滄一語道破,“你先行刺霍曜?你覺得自己會是他的對手?”

“就算不敵,我也不能看著公子身陷囹圄,坐視不管。”秦陌抿了一下唇,說得很幹脆,沒有一絲猶豫。

姬滄沈默了一陣,低聲道:“我知道長歌去見霍曜是為什麽。”

秦陌聞言輕詫,不由自主地擡眼一望。

面具之下傾出了一口氣,姬滄摒棄掉無用的情緒,“你先出城,盡快與玉罕和穆冉會合,我會將長歌帶回來,也會將他帶出。”

話中所指自然是殷執夷,秦陌聽懂了,眼眶驀然一熱。

仿佛知道他想說什麽,姬滄先一步開了口,“宮闈之中,人多反而礙事,我一人去足矣。”

秦陌聽了這話,萬千滋味湧上心頭,紊亂又滯澀,最終擡手報以一拳,轉身大步離去。

雲在遮月,星光暗淡,夜風穿過冗長的禦道,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九重宮門深似海,每一重門外皆有執槊佩劍的玄甲衛,鐵甲寒光沿道而立,雪亮的鋒刃幽寒森冷,在夜色中透出威嚴深重的肅殺之氣。

待穿過最後一道宮門,殷長歌踏入一間金碧輝煌的大殿。

殿內燈燭高燃,燭光將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霍曜坐在上首,漫不經心地把玩一枚翡翠扳指。殿側垂首退下一個纖影,碧衫青衣,格外眼熟。

殷長歌望見那張熟悉的臉龐,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窒悶。

屏退了所有侍者,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殷長歌平靜地望著上首的男人,既不跪地,也不行禮。

霍曜也不動怒,甚至沒有看過下方的少年,緩緩轉著手上的翡翠扳指,一言不發。

殿內一時陷入沈寂,唯有燭火燃芯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殷長歌終於開口,“我來取我父親的遺體。”

陰影中的男人看不出是何神情,只聽見似笑非笑的語聲傳來,“父親?你叫誰父親?”

深眸輕合了一下,殷長歌沒有回答。

霍曜的聲音很是奇特,“想要遺體倒也不難,但你要與藥王谷脫離幹系,接受我賜的封號更名霍無忌,此後便是北齊皇子,做我霍曜的兒子。”

殷長歌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好。”

燈下的長眸一閃,霍曜凝視著少年,那雙深楚的瞳眸確實酷似記憶中的麗人,尤其是此刻對峙的模樣,竟令他有一瞬間恍惚,像是回到十八年前。

好一會霍曜神思回攏,奇異地笑了笑,“你答應了,然後打算如何?帶著遺體回藥王谷安葬,再回來向我報仇?”

霍曜緩緩站起身,繞過案幾一步步走近,話語帶著看破一切的輕嘲,“姬滄就是這樣教你的,讓你親手弒父?”

殷長歌平靜地擡頭回視,一剎那似有無形的冰墻橫亙在二人之間,氣息疏離而冷漠。

霍曜也覺出了不同,聽見少年從容道:“這不是師父教的。”

霍曜眉梢一挑,便聽少年一字一句地又道:“這是我從你那裏繼承的,弒父殺兄,你不就是這樣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流淌著你的血脈,自然無可避免成為你這樣的人。”

霍曜的目光一瞬冷到極致,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少年,氣息如凝霜雪,侵得燭光都黯了幾分。

然而霍曜仍未動怒,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可以不怕死,但那丫頭還在我手中,她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間。”

一言落下,那雙冷靜的深眸終於漾起一絲漣漪,霍曜不動聲色地收入眼底,滿意地笑了。

“只要你肯回來,她就是你的。”霍曜的聲音忽然變了,宛如一個慈父對著愛子,“我可以給你們賜婚,封你爵位,讓你一輩子榮華富貴,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殷長歌想了很久,低低地道:“你真的很可憐。”

霍曜的笑容一凝。

“你以為所有人都可利誘之,以情惑之,以恩挾之,卻不知人心從不是可以收買的。”殷長歌的聲音很平,“權勢、富貴、封號,這些東西我從來都不屑一顧。”

少年的每一個字仿佛一把刀,刺入霍曜的心底,看著他說話的姿態與神情,就像時光一剎倒流,年少摯友恨切的目光,昔日佳人冷漠的眼神,這一刻全部浮於眼前。

然而少年的話語仍然未停,“就算你成了一國之君,也始終是個可憐人。”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霍曜的氣息漸漸變了,長眸深處仿佛現出了一道裂縫,緩緩蔓延直至心底。

透過那道裂縫,是四十年前的長安東市,初春二月,杏花滿頭,少年初見;亦是十八年前的漠北戈壁,仲秋之暮,冷月如霜,佳人遺世。

然而當事之人至今未察,也可能至死不察。

天河晦暗,宛如一道蒼白的流光,從遙遠的碧霄傾瀉下來,混沌又綿長。

殷長歌走出大殿,寒涼的夜風撲面而來,仿佛冰冷的河水化成,轉瞬浸濕他單薄的素衣。

他記不清殿內的情形,只記得霍曜最後留在耳邊的厲語。

“三年是我給你的最後期限,守孝期滿必須北歸。”

“此間你不得以顧氏或殷氏子弟自居,也不得與南秦朝廷有任何往來。”

“一旦南北戰事興起,你必須立即歸入齊陣。”

道邊的草木覆滿白露,促織在其間鳴叫,成群的飛蛾圍繞燈籠撲打翅膀,此刻落入眼中,變成一個個巨大的黑色魅影,無情地將他包圍,吞沒,直至徹底蠶食。

殷長歌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幽深而寂靜的噩夢,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記憶中的父親依舊是銀發青衣的冷淡模樣,身影卻在烈火中逐漸燃熔,最後化作一抔骨灰,封入懷中的冷若冰霜的青玉瓷壇。

心口驀地傳來窒痛,一剎那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恨不得與前方的兇神惡煞同歸於盡,然而不知從何處沖出了無數魑魅魍魎,他們橫眉冷目,高高揚起尖銳的冷兵,隨即肩頭傳來一陣陣劇痛,宛如沈重的山岳傾壓而下,令他無法動彈分毫。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烈火焚燒的呼嘯,聽見了惡魔在耳畔的低吟,也聽見了草叢中蟬蟲的悲鳴,淒厲而駭人。

長夜幽深,漫無盡頭,不知拂曉何時降臨。

白翩語不知如何聽得殷長歌入宮的消息,匆匆趕來時,正見少年從宮門下走出。

城樓上浮雲已散,血紅的圓月高懸於頂,宛如蒼穹燃怒的天目,少年深眸冰冷,神情淡漠,懷中緊抱一只瓷壇,此刻已經涼透。他的身後是高不可攀的巍峨宮墻,夜色中酷似一只匍匐的巨獸,張開可怖的血盆大口,似要將世間的溫情盡數吞沒。

白翩語看著熟悉的少年,此刻忽覺異常陌生,那張清俊的臉龐沒有淚痕,雙眸卻已幹涸。

她剎那間明白了一切,一個字也說不出,唯有默默地綴行。

長街漫漫,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殷長歌沈默地緩行,玄甲衛兵在後方隨行,直至行入一處街角,不遠處的孤燈下現出一個人影,銀白面具在月下泛出幽冷的光。

殷長歌看見來人,神情一動,剎那間,所有擠壓已久的隱忍與堅強土崩瓦解,他像一個三歲的孩童,嗬的一聲慟哭起來。

姬滄什麽也沒說,安靜地走上前,輕撫徒弟的脊背,像是無聲的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的哭聲停了,垂首望了一眼懷中的瓷壇,默默隨師父繼續前行。

白翩語看出這是離城方向,心頭大急,追上去扯住對方的衣袖,“阿離哥哥,你要去哪裏?”

殷長歌腳步一停,卻沒有回頭,目光落在蒼茫的夜色中,聲音沙啞而平靜,“回家。”

白翩語的心仿佛被人揪起,脫口而出,“我和你一起——”

話音未落,玄甲衛統領開口截斷,態度冷硬,“君上有命,王嗣還朝前,郡主不得離城半步。”

白翩語臉色一變,難以置信地望向殷長歌,攥著衣袖的指節泛白。

然而殷長歌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白翩語頓覺倉皇,仿佛一個手誤無措的孩子,拉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松,她忽然意識到,今夜離開以後,少年就再也不會回頭,從此以後,她將徹底失去他了。

殷長歌的目光依舊冰冷,面對糾纏也不掙脫,只是靜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月光凝成的石像,美麗而毫無生氣。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白翩語的指尖開始發麻,直到身旁的姬滄也逐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仍然無人開口,她終於松開了手。

少年再度擡腳,耳邊卻傳來愛人的輕語,“阿離哥哥,我等你回來。”

殷長歌沒有回答。

“無論多久,我會一直等你回來。”少女的聲音輕如細風,卻異常堅定。

殷長歌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白翩語凝望良久,終於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埋首入膝,無聲地悲慟地飲泣。

長夜空寂,唯餘滿地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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