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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帝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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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帝鄉

立夏之後蟬鳴漸起,午時廊下已顯聒噪。

秦陌在廳中等了半日,終於見到姬滄出來,迎上去便道:“谷主的屍身還在霍曜手中,過了這麽久,總得想法子尋回落葬。”

銀色面具下看不見神情,唯有話語淡淡傳來,“昨日北齊王宮來了人,霍曜要見長歌。”

秦陌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脫口道:“他要公子去換谷主的屍身?”

姬滄默認了。

秦陌頓時氣血上湧,大怒道:“他們未免欺人太甚,搶了谷主的屍骨不說,連公子也不放過。”

面具之下傳來一聲輕嘆,姬滄默了許久方道:“霍曜已經知道長歌的身世了。”

秦陌一震,半晌才艱難地擠出聲音,“公子可知此事?”

姬滄沈默地一頷首,當時的情形再度浮現眼前。

千鈞一發之際的那聲疾呼攔下了霍曜的掌風,卻也徹底揭開了他守護十六年的秘密。少年得知此事後的神情他已記不清了,連霍曜的反應也模糊了,唯一停在腦海中的竟是阿九最後的囑托。

“若有機會,等這孩子出生後,帶他離開藥王谷。”

回到藥王谷的麗人褪去一身華服,改回往日的素淡衣裳,或許是習慣了沈默,即便面對唯一的兄長也話語極少,羽扇般的長睫輕垂,掩住了眼角的胭脂小痣。

“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終有一日殷執夷會忍不住下手。”她停了一瞬才又開口,靡軟的低語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別,“看在這孩子流著一半顧氏血脈,求你盡力護他周全。”

她說得很平淡,落在耳中卻痛如刀絞,深楚的瞳眸明澈而幽亮,令人再也無法拒絕。

無數舊憶漫上心頭,姬滄好一會才神思回攏,“他讓你去送信前,可有什麽異常之舉?”

秦陌呼吸一窒,居然無法回答。

月下醉飲的畫面仍歷歷在目,但谷主的行為實在太駭人聽聞,令他始終難以說出口。如今再度回想,或許那時谷主便已存了死志,只可惜他未能及時察覺,以至於輕易被對方調離身側,事後聽聞噩耗才追悔莫及。

姬滄望見他的神情明白了一切,默契地沒有再問。

秦陌心底還存著疑問,忍不住道:“究竟是誰發覺了此事?”

姬滄同樣不解,那日道破實情的人是陸鈞,不知他如何得知白府動亂,危急時刻渾身濕汗地趕至。話語出口的剎那,在場之人除了那對當事的父子,餘者竟然全不見詫色,可見早已猜出內情。

姬滄不願再提此事,更體諒秦陌此刻的心情,寬慰道:“不管怎麽說,他是我首肯的妹婿,也是長歌名義上的父親,無論如何我會設法尋回他的遺體,讓你帶回藥王谷好生安葬。”

秦陌聽得生出了淚意,胸腔滯澀又悲慟,頓時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

初夏暖陽終究不同三月春暉,午時一過燥意頓生。

榮貴妃與霍無憂一同被傳入殿中,不等二人行禮,霍曜便擡手免了。

霍無憂一言不發地立在下方,忽聽座上之人淡淡地開了口,“禮部那邊已經交代過,待你成婚之後便可遷居東宮。”

霍無憂一剎那僵如木石,不可思議地擡起頭,腦中千萬般思緒如同一團亂麻,剪不亂,理還亂,最終化作一聲宛如自語的低喃,“君上——”

榮貴妃滿面溫柔地一笑,“還不向君上謝恩。”

霍無憂終於反應過來,一時百感交集,方要跪謝,霍曜一擺手,“免了,本就是答應你的事。”

話語一停,片刻後忽然一轉,“入了東宮便等同儲君,你是我親自挑選的王儲,文治武功皆屬上佳,但儲君之位畢竟非同小可,往後更應戒驕戒躁,為眾臣做出表率。”

霍無憂徹底定住,曾經發狠咬牙拼命渴望得到的肯定,突然傾入耳中,令他一瞬失了神。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填入靈魂,帶來難以形容的激動與快意。然而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深藏的渴望在心底激烈湧動,如同烈焰灼燒心魂。

霍無憂垂眸掩住,極力讓話語保持平靜,“朝月聖教的殘部已離境,但姬滄與藥王谷鐵衛尚在城中,君上若想拿人,臣願請旨前往。”

霍曜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難得笑了笑,“屠羅會事敗,擒回姬滄業已無用,不過他私藏王室血脈,這筆賬總還是要算上一算。”

霍無憂的心不禁一沈,眉間不經意流出郁色。

霍曜渾似不覺他的低落,“此事交由你去辦,三日之內我要見到殷長歌,無論你用什麽辦法。”

霍無憂領命後退下,待人走了,榮貴妃上前一福身,“還未恭賀君上尋得親子。”

霍曜薄涼地一哂,“有什麽可賀,旁人不知也就罷了,難道你也不懂?”

榮貴妃含笑道:“妾生性愚笨,未能領略君上的心思,望君上恕罪。”

霍曜擡眸望向她,目光深邃,神情不明,榮貴妃不由微微一怔。

忽然聽見一聲輕喚,“阿音,你過來。”

熟悉的呼喚撞入耳中,榮貴妃居然有些恍惚。

依稀記得年少初見,他與她擦肩而過,驀然回首的那一瞥,從此成了一眼萬年。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她第一次懂得,便是萬劫不覆,即便知曉了他的身份,她依舊如飛蛾撲火,一往無前,沈迷在那一聲聲親昵的呼喚中。

雲髻墜,鳳釵垂,髻墜釵垂無力,枕函欹。

她曾一腔旖旎熱望,纏綿的溫存讓她以為盼得良人,卻不想美夢般的歡愉那樣短暫。一入侯門深似海,此後高門深院,漫漫長夜,陪伴她的唯有玉顏寒鴉,昭陽日影。

一轉眼三十載歲月匆匆而過,她從昔日的羞怯少女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深宮貴妃,她以為已經忘了動心的滋味,然而只是一聲熟悉的喚語,便令她沈寂的心再度覆蘇。

霍曜牽起她的手,俊顏展峭而風流,模樣一如從前。

她忍不住靠近,輕柔一笑,卻聽對方問道:“近來可曾去過乾元宮?”

虛幻的柔情一剎破滅,榮貴妃垂眸道:“本擬月初前去,正好碰上儲君大婚,因此耽擱了。”

霍曜拍了拍她的手,“聽說國師上月病了,光明誕辰都未參加,如今情形如何?”

榮貴妃聽出話意,隨言道:“原以為只是小病,誰知數月仍未見好,乾元宮大小事宜都已轉由幾位大弟子接管。”

霍曜眉間掠過一絲諷意,長眸似笑非笑,“連乾元宮的事都把持不住了,看來這回是真病了。”

榮貴妃自然明白弦外之音,國師的病訊來的突然,人人都只當是躲避洛陽風雨的托辭,不想這一回居然假病成真。

霍曜笑容涼薄,話語淡然,“王儲大婚非同小可,總要國師蔔個吉兇,辛苦你走一趟了。”

榮貴妃笑容依舊,心口卻像窒了一下,但她什麽也沒說,順從地接了旨。

直到回了宮中,仍然覺得有些不適,像是初夏的暑意侵襲。

商妤待要命人傳禦醫,禦前的小黃門在外叩請,入內後恭敬道:“娘娘,常侍命奴才前來通傳,君上今晚要來晏安宮。”

商妤意外之餘甚是欣喜,當即命人打賞,親自送了小黃門出宮,待回了殿中才見榮貴妃神色平淡,眉眼全無半分喜色,不禁奇道:“君上好容易來一次,娘娘不高興嗎?”

榮貴妃望著窗外,陽光正好,滿目綠蔭,好一會才扯出一個笑容,“自然高興。”

商妤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也不知清安殿內究竟發生什麽,總覺娘娘出來後便有些不同,方要再說,卻見對方已經去了內室。

榮貴妃無力地閉了雙目,有風從窗縫透入,明明是夏日薰風,不知怎的竟吹得人涼颼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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