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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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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難測

北地遲夏,榆陽晚葉,四月之初,洛陽猶有鴻雁來歸。

深宮中響起晨鐘暮鼓,一如過去無數個寂寞的清晨與黃昏。

榮貴妃優雅地對鏡援手,在眉間與兩靨貼上精美的花鈿。銅鏡中的面容嫵媚而端莊,柔弱又堅強,饒是伴君多年,這份美麗也未因無人欣賞而憔悴枯損,這份優雅亦不因榮辱浮沈而轉移變更。

身後的商妤見鏡中麗人鬢發微亂,伸手將一縷碎發梳至耳後,忽聽榮貴妃問道:“昨夜君上還是召的姜寶林?”

挽發的手微微一停,商妤避重就輕道:“君上從不耽於女色,踐祚多年僅有娘娘一妃,姜寶林出身微寒,君上也是一時新鮮,過後必然也就忘了。”

鏡中的紅顏微微一笑,榮貴妃輕淡地開了口,“姜寶林確實貌美,本宮瞧著也喜歡,難怪會得君上恩寵。”

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商妤似是十分不以為然,“不過是以色侍人罷了。”

榮貴妃沒有接口,在眉間貼上最後一片花鈿。盛妝後的容顏愈發美麗,絲毫看不出的痕跡,然而再是美麗,終究難及那位睫下垂痣的麗人。

看出貴妃心緒不佳,商妤正要再說,內侍入內稟道:“娘娘,陳常侍來了。”

榮貴妃鳳眸一斂,扶著商妤起身道:“請進來吧。”

陳謹入了殿內,恭恭敬敬一俯身一禮。

榮貴妃含笑道:“常侍來得正巧,今日早膳供來幾樣果子,等下命人給常侍挑幾樣嘗嘗。”

陳謹受寵若驚,連忙謝恩,隨即又道:“多謝娘娘賞賜,只怕今日臣怕是沒有口福了,君上有口敕,傳娘娘即刻去清遠殿。”

榮貴妃神色如常,商妤倒是微微一楞,“可知是何事?”

陳謹搖了搖頭,“臣也不知,但殿下與陸、聶、白、榮四位大人一早便入宮,均在殿外候召。”

四大家臣同時進宮還是絕無僅有的,可見必是重大要事。

榮貴妃當即有了心數,面上不顯山水,“既是君上有召,本宮即刻動身,有勞常侍先行一步回去覆旨。”

陳謹應聲而退。

待對方身影去了,商妤方低聲問道:“娘娘,君上忽然傳召,您可知所為何事?”

榮貴妃面無異色,從容一笑,不答反問,“九門封鎖的那夜,你打聽出是何緣故?”

商妤臉色一白,半晌方道:“娘娘的意思是,今日召見是為易儲之事?”

榮貴妃笑而不答,自去吩咐宮人動身,商妤心底愈發擔憂,卻又不好多問,唯有默默跟上。

關於九門禁閉一事,她此前確實打聽過。那夜之後,禦駕便匆匆回了宮,同行的還有陸、聶二位大人,商妤明白必有異樣,不待榮貴妃吩咐,自去向陸鈞打探了內情。

陸鈞是直接聽命於君上的家臣,與貴妃又有兄妹情分,面對詢問,他雖不曾深言,但也沒有刻意隱瞞。商妤輾轉拼湊,漸漸清楚了內情。

當夜城郊上清宮意外生亂,白府也同時闖入賊人。陸鈞本是奉命於上清宮處理善後事宜,不想遭遇扮作叫花的武林人圍攻,慘勝之下疾返城報信,才知白府有變,又馬不停蹄地前去平亂。

至於那夜白府究竟發生了什麽,無論陸鈞還是白子墨,都對此避而不談,連當夜一同在場的霍無憂也絕口不提。

商妤將一切稟明榮貴妃,本以為對方會有應對之策,不想貴妃聽了什麽反應也沒有。

商妤做不到榮貴妃一般泰然,忍不住道:“娘娘,您說君上會不會知道了?”

榮貴妃微微一笑,不答反問,“知道了什麽?”

商妤被問得一窒,無法回答。

榮貴妃渾若無事,片刻後從容地開口又道:“君上洞事如燭照,焉有不察之理?”

商妤越發擔憂,又想到永嘉郡主的婚事變動,不禁道:“那該如何?”

榮貴妃望她一眼,隨口笑道:“你在害怕什麽?王儲廢立與你又無幹系。”

商妤被她點破心思,口中有些發幹,好一會才道:“奴婢不是害怕,是擔心殿下——”

榮貴妃一語截斷她,“萬事有我,你不必為他擔心。畢竟過繼在我名下,我不會置之不管。”

商妤微微一嘆,見榮貴妃神色篤定,也只得暫閉了口,不再多說。

陳謹回到清遠殿,向座上之人稟道:“君上,貴妃娘娘已經接旨,即刻將至。”

霍曜摩挲著一枚翡翠扳指,面無表情,“其他人呢?”

陳謹恭聲答道:“已在殿外聽候傳召。”

霍曜略一沈吟,“叫陸鈞和聶鋒進來,其餘人先等在外面。”

陳謹應聲出去傳旨,陸鈞和聶鋒少頃入殿,齊齊跪倒叩首。

半晌不聞殿上之人開口,二人俱是惴惴不安,忽然聽見一聲冷哼,“你們是何時知道的?”

這一問沒頭沒尾,但二人心意通透,皆聽懂了深意。

陸鈞當先回道:“主上恕罪,臣潛於西南時,曾在邕州見過此子,當時只知他是姬滄之徒,又身攜辟水劍,加上十七年前之事,臣一時也未想到這一重。直至南秦殘部傳回消息,臣才在不久前確認此事,是以當夜疾馳白府稟明。”

霍曜一聲冷笑,“白府才一生變,你就確認了實情,天底下竟有這麽巧的事,還是你一開始就打算欺瞞不報!”

這一聲質問太過嚴厲,陸鈞臉色一白,當即叩首,“臣不敢。”

霍曜話語淡漠,長眸掠過冰冷的怒意,“你還有什麽不敢,別以為你和榮貴妃的那點盤算沒人清楚,顧及舊情我不予追究,但不代表當真一無所知。”

陸鈞聽得一凜,眸光一跳又迅速壓下來,再也無法言語。

聶鋒見狀自知難逃追究,主動請罪道:“此事臣亦有罪,請君上一同責罰。”

霍曜斂了怒容,半笑不笑,“那你說說,你有何罪?”

聶鋒緘默一刻,懇切地開了口,“臣明知此子身份有異,卻未加以深察,此為第一罪。陸門主自西南還朝,曾對臣提起此子異常,臣以內情不明為由,力勸暫緩稟明君上,此為第二罪。臣自少時跟隨君上,伴駕多年,承蒙君上信任,臣卻漸生矜傲,有負君上賞識之恩,此為第三罪。三罪加身,難辭其咎,懇請君上嚴懲。”

霍曜望著階下叩首的二人,冷峻的臉龐一無波瀾,許久薄抿了一下唇,“罷了,都起來吧。”

陸鈞與聶鋒聞言俱是一詫,沒想到這番審問就此輕易收場。

仿佛看出二人所想,霍曜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們以為,此子該如何處置?”

話中所指自然是殷長歌,陸鈞與聶鋒不約而同地相視一望,俱不敢言。

霍曜將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奇異地笑了笑,“怎麽都不說話?”

聶鋒躊躇片刻,一咬牙道:“臣鬥膽犯言,敢問君上可是有意改立王儲?”

霍曜料到他有此疑惑,不答反問,“是或不是,你有何見?”

饒是伴駕四旬,聶鋒依舊琢磨不透君心,沈默了一陣,僅道了三個字,“臣不敢。”

霍曜出乎意料地沒有深問,輕描淡寫地開了口,“當日我便說過,只要勝了鬥局,便讓王儲入主東宮,君無戲言,這話也不會收回。”

此言一出,二人既驚又疑,更不知如何回覆了。

霍曜略略一頓,態度又變得高深莫測,“聽說此子在南秦時,韓昭文對他照拂有加?”

這一問自然是對陸鈞,他立即回道:“韓昭文在涪州時化名微服,確實通過沐家人對其多有照顧,甚至數度暗施援手。”

霍曜長眸一凝,話語明顯帶上了刺諷,“這才說得過去,畢竟當年在敦煌時,就是韓昭文救的人,他與藥王谷關系匪淺,怎會不知姬滄強了人後送入藥王谷,只怕連洛陽大會的變故也是他與姬滄謀劃的。”

聶鋒聽出口氣不善,知道對方已然動怒,遲疑道:“韓昭文雖已辭官,若要對付仍然不易,加之姬滄業已脫身,還請君上務必三思而行。”

“誰說要動韓昭文,留著這位賢相才更方便行事,否則豈非坐實了北齊得位不正之名。”霍曜冷冷一哂,長眸透出戾氣,“聽說南秦不久前出了亂子,金陵的太學士子因妄議朝政被下令拘捕,緝拿之際意外身死,此事在南秦引起軒然大波。只要於慎能借機將局勢挑得更亂,屆時南下才是真正的誅伐昏君,師出有名。”

聶鋒和陸鈞都聽懂了,二人相視一望,心照不宣。

停了片刻,霍曜又道:“至於那個豎子,既是我的血脈,自然不能再冠他人之姓,讓禮部擬幾個名字呈上,宮中便是再多一位過繼的宗室子又有何妨。”

陸鈞登時覺得不妥,斟酌道:“此事還請君上三思,臣觀此子性情執拗,不輕易聽從人言,在南秦時便已現端倪,如今——”

霍曜長眸掃來,“如今什麽?”

陸鈞抑下憂懼,繼續道:“如今藥王身死,而他卻將藥王視作親父,又以秦人自居,只怕未必願意返齊。”

這一點霍曜料到了,但他明顯不在意,輕輕一轉手上的翡翠扳指,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那豈不正好,他對藥王的感情越深,只要藥王的屍身還在,便必須聽從於我。有他在手中,還怕韓昭文不肯北上?”

陸鈞至此才反應過來,一旦韓昭文辭官後北上,南秦少帝定然起疑,勢必派人沿途狙殺,倘若得手,便難逃誅殺賢臣的罵名,即便不能得手,南秦遣人入齊逞兇,也足以令南侵之舉名正言順。

原來即便是親子,在君上眼中也不過是個可以對付政敵的棋子。

陸鈞垂眸望著腳下,脊背如澆冰水,一時寒涼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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