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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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宮
既然涉及到營救姬滄，朝月聖教也義不容辭，玉罕身為教主肩負重任，不宜親涉險境，穆冉則身先士卒，留下畢方在城外照應，餘眾皆隨殷長歌入城。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丐幫弟子居然一早候在了城外，原來黎崇事先接到韓昭文的消息，知道了屠羅會內情與武林各派被擒的真相，受對方所托特意趕來相助。
想起那位溫雅慈藹的世叔，殷長歌感慨萬千。救師一事危機難測，眾人又身處北齊京畿之地，他實在不願再見到數日前的慘烈景象，於是婉言謝拒了對方。
黎崇白眉一豎，毫不客氣道：“小子，你當我老叫花出手相助，僅是因受人之托？”
殷長歌一怔，他知道對方是性情中人，卻未料到有此一問。
黎崇一揮手豪邁道：“江湖人多稱姬滄為邪教魔頭，可我老叫花從不是人雲亦雲之徒，我只信自己親眼所見。玉面修羅行事磊落，見識非凡，絕非武林傳言的窮兇極惡之輩，我對他甚是佩服。就沖這一點，即便沒有他人請托，我也自願相助營救。”
殷長歌仍然有些猶豫，遲疑道：“多謝前輩盛情，只是北齊玄甲衛極難對付，實在不宜——”
黎崇擡手打斷了他，“老叫花願意相助，也是存了私心的，當年天山派的忘機散人便是在劍魔的挑撥下被人所害，她有恩於我，趁此機會我也想清算舊仇。再者洛陽大會未能與玉面修羅一較高下，是我心中一大憾事，這次若能順利救出，也能圓我一場心願。”
話已至此，殷長歌無法再拒，深深一揖，“多謝前輩肝膽熱腸，一片高義。”
有了丐幫相助，入城的難題迎刃而解，眾人扮作討飯的叫花子，順利經過城下的盤查。
殷長歌雖在城中困了數月，但始終囚於卓府，並未見過長街的繁榮，直至今日入了城門，才知洛陽神都極盡繁華與明媚。
四月清和，葵花向陽，水搖金影火珠明，鳥拂瓊簾繡栱張。
十裏天街人流如織，兩側店鋪鱗次櫛比，來自各地的奇珍異寶在這裏唾手可得，金馬門外群賢齊聚，銅駝陌上少年匯集。
穆冉看得嘆為觀止，不禁咋舌道：“不愧是大祭司口中的十三朝古都，與之一比，西南簡直不堪一提，無怪我們總被中原人稱為蠻夷。”
黎崇被話語喚起回憶，笑道：“洛陽繁華九州難及，但若與昔日的長安一較，還是稍顯遜色。可惜齊霍之亂後長安被毀，往日盛況難以再現了。”
殷長歌總聽人提起齊霍之亂，此刻抑不住好奇，“當年的齊霍之亂究竟是怎麽回事？”
黎崇想起舊事，心中不無感慨，好一陣才緩緩道：“齊霍之亂是前朝戾帝晚年，由當時身為齊北王的劍魔聯合大光明宗發起的叛亂。這一場叛亂從洛陽而起，以除暴之名誅殺了戾帝，世人稱為齊霍之亂。”
穆冉對中原之事了解甚少，一哂道：“中原人慣會以冠冕堂皇之由行悖逆之舉。”
黎崇也不反駁，嘆息道：“齊霍之亂初起時確是民心所向，只因戾帝得位本就不正，他本是宣帝胞弟，深得國母孝仁太後喜愛，彼時宣帝膝下無子，唯有一個賢妃所生的安華公主，太後收益朝臣諫言，立當時還是景王的戾帝為儲君。宣帝自幼體弱，立儲之後朝政皆由戾帝處理，逐漸大權旁落，時人皆道戾帝來日必定踐祚時，宣帝居然得了一位皇子。”
穆冉還未反應過來，殷長歌已經意識到什麽，脫口道：“因此戾帝的儲君之位即將不穩？”
黎崇點了點頭，繼續道：“小皇子生母早亡，為賢妃收養，賢妃背後是天水顧氏，不但有聲望隆盛的族兄顧王爺，還有宣帝胞姊華陽長公主出降西藩，小皇子得賢妃收養，理應被立作儲君。那一時期，上至朝廷，下達民間，關於小皇子與景王應當立長立嫡的爭辯，從無止息。”
穆冉聽到此處終於回過神，“後來呢？”
黎崇冷笑起來，“後來小皇子長到黃口之齡時，宣帝突然暴斃，賢妃自請殉葬，戾帝以儲君之位登基，不久後長安發生叛亂，小皇子也在叛亂中為亂軍所殺。同一時期，西、南二藩接連發生變故，先是鎮南王府世子意外病故，繼而顧王爺被揭有謀逆之舉，齊北王奉旨興兵鎮壓，華陽長公主以死謝罪，顧氏闔族獲罪。”
殷長歌從前聽過一些舊事，此刻得知詳情並不震驚，心底唯有一片悲涼。
穆冉只覺匪夷所思，“闔族覆沒，居然一個後人都不曾留下？”
見黎崇不語，殷長歌忽然想起秦陌所言，問道：“女眷也沒有？”
黎崇搖頭惋嘆，“顧王爺與華陽長公主生前僅有一個獨子顧清鴻，顧氏滿門武將，本就人丁稀少，那一場變故後女眷在抄家時多被清算，哪還有後人。”
殷長歌大驚，脫口道：“難道顧家被削時沒有年幼的女兒？”
黎崇不意他反應如此激烈，奇怪道：“這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顧王爺尚主前不曾娶妻，婚後也無妾室，夫妻二人一生相敬如賓，顧氏旁支在罹難時連待字的女兒都沒有，何來年幼孤女。”
平平淡淡的話語卻似當頭喝棒，打得殷長歌措手不及，秦陌先前所言猶在耳畔，卻與黎崇道出的內容大相徑庭，難道那時秦陌僅是在安慰他，可是他的神情那般鄭重，認真的模樣也不似作偽，真相究竟是什麽？
黎崇仿佛又說了些什麽，殷長歌神思不屬，一個字也未再聽入耳中。
或許是才下過一場雨，入夜後的洛陽城暑意尚淺。
開軒望去，清風微涼，月光如練，若有若無的羽蟲在夜色中飛揚，細碎的振翅聲融入晚風，愈發襯得中庭空寂。
卓府的書房中，霍曜方拆開一封書帖靜閱，聶鋒在門外請示後踏入房中，低聲道：“君上，殷公子與丐幫弟子今晨已經入城。”
霍曜尚無反應，連佑匆匆趕來，拜倒在階前道：“君上，那個姓殷的少年趁夜潛入了白府，他喬裝得十分隱秘，險些瞞過屬下。”
霍曜依舊沒有反應，聶鋒覷著他的臉色躊躇道：“看來是沖著永嘉郡主去的，君上料事如神，猜到永嘉郡主的婚訊一出，他必會自投羅網。”
然而霍曜什麽都沒說，若有所思地對著書帖反覆翻閱。
聶鋒隱約覺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陰狠，又似有些痛楚，片刻後見他霍然起身，一揮手喝令牽來坐騎，隨即翻身上馬，揚鞭駛離了卓府。
聶鋒不敢大意，忙召集兩支玄甲衛策馬追隨而去，馳了一陣才猛然發覺，這方向竟似要出城，心下愈發驚疑不定。
一個時辰後，眾人抵達北邙山腳，聶鋒遠遠望見霍曜在上清宮前下馬，宮門前似有等候多時的道人上前牽馬，霍曜也不予理會，直奔上清宮而去。
聶鋒緊隨其後，一聲令下，為首的一支玄甲衛立時圍住上清宮，另一支隨入宮門。
才踏入宮苑，便見一個銀發青衫的身影立在正殿屋檐下，月光將他籠罩在一層清冷的霜輝中，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竟是一個俊美非凡的中年男子。長眸如冰，神情淡漠，手中一只冷白瓷壇，一言不發地望著來人。
聶鋒一眼看出對方不會武功，卻不知為何，脊背莫名地生出了激寒。
霍曜凝視良久，忽然眉宇一蹙，“你是裴家人？”
男人不予回答，旁若無人地轉身踏入殿中。
聶鋒神情一肅，厲聲喝道：“放肆，君上面前，膽敢如此無禮！”
霍曜卻似毫不在意，擡手制住聶鋒，隨著對方走入殿中。
聶鋒待要跟上，被霍曜令止在門外，獨自邁步隨入。
殿內靜肅無聲，明耀的燈燭下，兩縷煙霧裊裊升騰，緣著銅鶴的長喙蜿蜒，飄向高遠黑暗的殿頂。大殿中央，高大的玉清元始天尊像巍然聳立，左右分列上清靈寶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三位仙尊居高臨下的俯瞰凡塵，神情淡泊而渺遠。
男人仰首凝視著無喜無怒的神像，許久緩緩開口，“我少時有幸見過君上，那時您還在長安為質，總與驚鴻公子形影不離。”
霍曜的心宛如針尖刺入，一陣銳痛，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道：“那封書帖是你送來的？”
男人頷首應了，“正是。”
霍曜的話語透出冰寒，“信上說知道我牽掛之人的下落，可是一個胡姬？”
男人不予回答，撫著懷中的瓷壇，幽幽道：“世人皆道，十六年前的洛陽大會，玉面修羅搶走了君上的女人，但真相是否當真如此，恐怕唯有君上自己清楚。”
霍曜氣息一凝，面色森冷，“實情如何與你何幹，人確是被玉面修羅帶走，眾目睽睽之下還能作假不成。”
男人也不反駁，微微一笑，話語從容，“我從未說過姬滄強擄之事有假，只是有一點十分好奇，他究竟為何要當著天下群雄搶走君上的女人？”
霍曜顴骨繃緊，長眸忍怒，良久方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男人渾似不覺對方的怒意，托壇的手一緊，聲調陡然提高，“姬滄奪魁後的第八日，才沖破三千玄甲衛將她帶走，此前的七日間，君上對她做過什麽，可有膽量公諸於世！”
話語落下的一剎，霍曜陰鷙的目光驟然凝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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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和，葵花向陽，水搖金影火珠明，鳥拂瓊簾繡栱張。
十裏天街人流如織，兩側店鋪鱗次櫛比，來自各地的奇珍異寶在這裏唾手可得，金馬門外群賢齊聚，銅駝陌上少年匯集。
穆冉看得嘆為觀止，不禁咋舌道：“不愧是大祭司口中的十三朝古都，與之一比，西南簡直不堪一提，無怪我們總被中原人稱為蠻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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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總聽人提起齊霍之亂，此刻抑不住好奇，“當年的齊霍之亂究竟是怎麽回事？”
黎崇想起舊事，心中不無感慨，好一陣才緩緩道：“齊霍之亂是前朝戾帝晚年，由當時身為齊北王的劍魔聯合大光明宗發起的叛亂。這一場叛亂從洛陽而起，以除暴之名誅殺了戾帝，世人稱為齊霍之亂。”
穆冉對中原之事了解甚少，一哂道：“中原人慣會以冠冕堂皇之由行悖逆之舉。”
黎崇也不反駁，嘆息道：“齊霍之亂初起時確是民心所向，只因戾帝得位本就不正，他本是宣帝胞弟，深得國母孝仁太後喜愛，彼時宣帝膝下無子，唯有一個賢妃所生的安華公主，太後收益朝臣諫言，立當時還是景王的戾帝為儲君。宣帝自幼體弱，立儲之後朝政皆由戾帝處理，逐漸大權旁落，時人皆道戾帝來日必定踐祚時，宣帝居然得了一位皇子。”
穆冉還未反應過來，殷長歌已經意識到什麽，脫口道：“因此戾帝的儲君之位即將不穩？”
黎崇點了點頭，繼續道：“小皇子生母早亡，為賢妃收養，賢妃背後是天水顧氏，不但有聲望隆盛的族兄顧王爺，還有宣帝胞姊華陽長公主出降西藩，小皇子得賢妃收養，理應被立作儲君。那一時期，上至朝廷，下達民間，關於小皇子與景王應當立長立嫡的爭辯，從無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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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從前聽過一些舊事，此刻得知詳情並不震驚，心底唯有一片悲涼。
穆冉只覺匪夷所思，“闔族覆沒，居然一個後人都不曾留下？”
見黎崇不語，殷長歌忽然想起秦陌所言，問道：“女眷也沒有？”
黎崇搖頭惋嘆，“顧王爺與華陽長公主生前僅有一個獨子顧清鴻，顧氏滿門武將，本就人丁稀少，那一場變故後女眷在抄家時多被清算，哪還有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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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崇不意他反應如此激烈，奇怪道：“這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顧王爺尚主前不曾娶妻，婚後也無妾室，夫妻二人一生相敬如賓，顧氏旁支在罹難時連待字的女兒都沒有，何來年幼孤女。”
平平淡淡的話語卻似當頭喝棒，打得殷長歌措手不及，秦陌先前所言猶在耳畔，卻與黎崇道出的內容大相徑庭，難道那時秦陌僅是在安慰他，可是他的神情那般鄭重，認真的模樣也不似作偽，真相究竟是什麽？
黎崇仿佛又說了些什麽，殷長歌神思不屬，一個字也未再聽入耳中。
或許是才下過一場雨，入夜後的洛陽城暑意尚淺。
開軒望去，清風微涼，月光如練，若有若無的羽蟲在夜色中飛揚，細碎的振翅聲融入晚風，愈發襯得中庭空寂。
卓府的書房中，霍曜方拆開一封書帖靜閱，聶鋒在門外請示後踏入房中，低聲道：“君上，殷公子與丐幫弟子今晨已經入城。”
霍曜尚無反應，連佑匆匆趕來，拜倒在階前道：“君上，那個姓殷的少年趁夜潛入了白府，他喬裝得十分隱秘，險些瞞過屬下。”
霍曜依舊沒有反應，聶鋒覷著他的臉色躊躇道：“看來是沖著永嘉郡主去的，君上料事如神，猜到永嘉郡主的婚訊一出，他必會自投羅網。”
然而霍曜什麽都沒說，若有所思地對著書帖反覆翻閱。
聶鋒隱約覺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陰狠，又似有些痛楚，片刻後見他霍然起身，一揮手喝令牽來坐騎，隨即翻身上馬，揚鞭駛離了卓府。
聶鋒不敢大意，忙召集兩支玄甲衛策馬追隨而去，馳了一陣才猛然發覺，這方向竟似要出城，心下愈發驚疑不定。
一個時辰後，眾人抵達北邙山腳，聶鋒遠遠望見霍曜在上清宮前下馬，宮門前似有等候多時的道人上前牽馬，霍曜也不予理會，直奔上清宮而去。
聶鋒緊隨其後，一聲令下，為首的一支玄甲衛立時圍住上清宮，另一支隨入宮門。
才踏入宮苑，便見一個銀發青衫的身影立在正殿屋檐下，月光將他籠罩在一層清冷的霜輝中，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竟是一個俊美非凡的中年男子。長眸如冰，神情淡漠，手中一只冷白瓷壇，一言不發地望著來人。
聶鋒一眼看出對方不會武功，卻不知為何，脊背莫名地生出了激寒。
霍曜凝視良久，忽然眉宇一蹙，“你是裴家人？”
男人不予回答，旁若無人地轉身踏入殿中。
聶鋒神情一肅，厲聲喝道：“放肆，君上面前，膽敢如此無禮！”
霍曜卻似毫不在意，擡手制住聶鋒，隨著對方走入殿中。
聶鋒待要跟上，被霍曜令止在門外，獨自邁步隨入。
殿內靜肅無聲，明耀的燈燭下，兩縷煙霧裊裊升騰，緣著銅鶴的長喙蜿蜒，飄向高遠黑暗的殿頂。大殿中央，高大的玉清元始天尊像巍然聳立，左右分列上清靈寶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三位仙尊居高臨下的俯瞰凡塵，神情淡泊而渺遠。
男人仰首凝視著無喜無怒的神像，許久緩緩開口，“我少時有幸見過君上，那時您還在長安為質，總與驚鴻公子形影不離。”
霍曜的心宛如針尖刺入，一陣銳痛，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道：“那封書帖是你送來的？”
男人頷首應了，“正是。”
霍曜的話語透出冰寒，“信上說知道我牽掛之人的下落，可是一個胡姬？”
男人不予回答，撫著懷中的瓷壇，幽幽道：“世人皆道，十六年前的洛陽大會，玉面修羅搶走了君上的女人，但真相是否當真如此，恐怕唯有君上自己清楚。”
霍曜氣息一凝，面色森冷，“實情如何與你何幹，人確是被玉面修羅帶走，眾目睽睽之下還能作假不成。”
男人也不反駁，微微一笑，話語從容，“我從未說過姬滄強擄之事有假，只是有一點十分好奇，他究竟為何要當著天下群雄搶走君上的女人？”
霍曜顴骨繃緊，長眸忍怒，良久方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男人渾似不覺對方的怒意，托壇的手一緊，聲調陡然提高，“姬滄奪魁後的第八日，才沖破三千玄甲衛將她帶走，此前的七日間，君上對她做過什麽，可有膽量公諸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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