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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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在洛陽的宅邸坐落於天街裏坊，占地近百畝，府邸大門面朝正南，門口一對威武的石獅，造型雄壯，栩栩如生。進入大門便是一條寬闊的甬道，兩側花園中亭臺樓閣高低錯落，盡頭一座高大的照壁，越過後便是面闊九間進深五室的正廳。
天色已黯，廳內燈燭高燒，映得滿室亮如白晝。
白子墨隨手擱下茶盞，對淩越吩咐道：“府上不用你盯，郡主也出不了院子，但她這幾日鬧騰，夫人必不安生，你告訴她多派幾個壯實的婆子，在郡主房中仔細候著，不用怕傷了病了，宮中的禦醫隨時可以登門施診。”
淩越應聲退出房門，招來兩個小廝將一切安排下去。
夜色漸濃，府中其他人已入睡，外院值宿衛兵往來不覺，內宅亦有侍女值夜輪守，負責郡主房間的是幾個年輕丫環，為首一人青春俏麗，剛被房中的少女發脾氣趕出來，手中捧著一件撕毀的喜服。
門外等候的同伴見了，一撇嘴道：“早知是這樣，你還進去做什麽，挨一通罵不說，又白白浪費了一匹上等料子。”
那丫環抖了抖羅裙，不經意地向房內一掃，自怨自艾般道：“誰叫我們沒福氣，上輩子沒有積福報，不然也能投個好胎。”
一旁的丫環急忙捂住她的嘴，“香秀姐姐可不敢胡說，被人聽見要治你的罪了。”
香秀滿是不以為然，將喜服往對方懷中一塞，一臉不悅地轉出院門。
剛走到一間偏僻的耳房邊，突然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永嘉郡主在哪？”
香秀還以為府中來了刺客，聽見問話才回過神，白日受訓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拼命將眼光看過去。
來人年紀不大，分明是個少年，眉眼英銳，深眸幽圓，蒙著面也知相貌不俗。
對方五指一收，香秀頭腦發窒，欲出的呼喊生生塞住，趕緊擡手一指，少年挾著她行去。
過了一重院落，香秀感覺對方指力略松，忍不住開口，“你就是哄騙郡主的那個南秦人？”
少年垂眸一瞥，沒有回答。
香秀察覺對方並無殺意，膽子略大一些，“你想帶她私奔？別癡心妄想了，且不說宗主不會同意，霍少主也絕不肯放過，就算你們逃到天涯海角，一樣還會被追回。”
少年依舊不語，香秀只盼府中的守衛能及時發現，口中繼續念叨，“郡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少主對她予取予求，明知她在南秦與人有私情，依舊不計前嫌，大度包容。她卻不知好歹，要死要活地不肯出嫁，殊不知旁人羨慕都不及。”
少年終於回了一句，“你喜歡霍少主？”
香秀的鼻子忽然一酸，好一會才恨恨道：“我這樣的人，哪配喜歡少主，他不過將我當做一個消遣的玩意，無聊時召來紓解情緒，用過後便棄如敝履。”
少年的目中露出一絲憐憫，“你明知他對你沒有真心，何必還要自苦？”
香秀的聲音也似染上低郁，“你當我願意，誰叫我地位低下，人家用強，我難道還能抵抗。”
少年眉心一蹙，輕詫之餘多了一份怒意，“是他強迫你的？”
香秀當然不會回答，她的心跳得飛快，行至廊下，終於望見庭中立著四個守衛，才要揚聲，少年忽然一擡手，數枚石子接連飛去，先後擊中幾名守衛的穴道，四人登時靠上昏倒在地。
少年從守衛身上搜出鑰匙，押著香秀踏入了房中。
房內陳設華麗，珠簾低垂，轉過屏風還有一間小閣，少年擡眼一打量，“她在裏面？”
香秀還未回答，庭中驟然傳出尖銳的鳴響，一支利箭穿透門扉破空而來。
少年猝不及防，匆匆推開香秀疾退閃避，利箭擦著他的肩頭沒入房柱，箭尾兀自震顫不已。
見此情形，他終於意識到中計了，一擡頭香秀已經奔入院中，庭中火把通明，數十名披甲戴盔的勁裝弩衛列陣以待，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
人群後方，一個冷峻的男人負手而立，正是白子墨。
對方譏誚地一笑，話語不無嘲諷，“豎子不知天高地厚，當我白府是任你出入無度之處？”
面巾倏然滑落，火光映出少年蒼白的臉頰，他的一顆心也隨之墜入谷底。
空氣仿佛凍結了，靜了許久，殿內響起人語。
霍曜聲音冷梟，如濃雲隱雷，挾著無窮的壓力，“你今日遞書約見，就是為了與我對峙？”
男人淡漠一瞥，輕撫懷中的瓷壇，不疾不徐道：“君上稍安，不妨聽在下講個故事。”
霍曜神情陰郁，冷傲而不近人情，“不必妄想拖延了，說出來姬滄將人藏在何處，我答應放你平安離開，否則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面對王倨，男人絲毫不顯卑弱，自顧自地侃侃而道：“四十年前，大胤宣帝時期，西藩世子顧清鴻受詔入京，華陽長公主愛惜獨子，特意從藩境挑了數名侍女隨行，其中一女出身西域，據說是赤古遺民，巫族覆滅後赤古國破，此女流落中原，為寧西王府收留。”
霍曜聽得慢慢蹙起了眉，氣息越發陰沈，“四十年前的亡國小族，也值得在此說道？”
這一句已生出不耐，男人卻十分沈得住氣，不急不躁道：“那一時期，京城皆道驚鴻公子與安華公主天造地設，並稱人中龍鳳。但君上與顧世子有舊誼，應該知道內情，顧清鴻對安華公主並無男女之情，反而對胡女十分癡心，甚至動念納為側妃。”
當年之事霍曜並非一無所知，但京中貴子一貫風流，顧清鴻也不例外，對方從不在他面前深言，他自然也無從詢問，這些軼聞反而在事後才略有聽聞。
男人不動聲色地掃過霍曜的神情，玩味般繼續道：“可惜顧清鴻太過自信，以華陽長公主之高傲，豈會允許愛子接納一個亡國流民，胡女很快被長公主悄無聲息地發賣了，待再度出現，已是長安平康坊內以色侍人的胡姬。”
殿內靜了一瞬，男人懷抱瓷壇低低吟道：“燕子樓空人不在，但有舊歡忘新怨。顧清鴻年少風流誤了佳人，不料身染疫疾時唯有舊人願舍命相救。在下也略懂岐黃之術，當年那場疫癥，唯有以手足臍血為藥引方可根除，顧清鴻卻是唯一無手足而病愈者，君上可知為何？”
直到此刻，霍曜終於明白對方想說什麽。
那一場席卷中原的疫癥，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內情。顧清鴻自戰場歸來，將疫疾傳入長安，作為獨子的他本應無藥可解，偏偏在最後關頭奇跡地康覆了，連宮中禦醫都為之稱奇。霍曜惱火之餘，自然要不遺餘力地查清，最後發覺不過是有人以命換命，一個賤籍胡婢冒著一屍兩命的風險，在半年之內誕下一個庶女，挽救了嫡子性命。
然而為之犧牲的胡姬至死未能脫離賤籍，那個自誕生便註定利用的無辜女嬰，也始終未被家族承認，如今早已下落不明。
霍曜被男人的話語喚起了久違的回憶，時隔三十年，他幾乎快要忘記了那個女童的模樣，印象中五官深秀精致，只一眼便令人不忍移目，美麗的臉孔少有表情，仿佛瑩玉雕琢的人偶。
霍曜沈默良久，下頜不知不覺繃起棱線，聲音越發僵冷，“你知道什麽？”
男人挑了挑長眉，話語淡淡一轉，不答反問，“君上一代梟雄，從不被兒女情長牽絆，獨獨為一個女人執著十七年，可君上是否清楚她的出身？”
同樣的問題姬滄也曾詢過，霍曜起初不曾在意，此刻終於覺出了異常，目光一瞬間淩厲如刺，“你不要告訴我她的顧氏後人，就憑你一面之詞，你覺得我會相信？”
“君上為何不信？”男人的俊顏神秘難測，銀發在燈燭下光澤寂寂，“難道君上苦尋多年，卻至今不知她的名諱？”
霍曜胸前一窒，好半晌才抑下情緒，冷嗤道：“荒謬至極，簡直是無稽之談。”
男人淡漠地望著他，也不反駁，許久才極慢地說道：“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顧清平。”
最後三個字落入耳中，霍曜如受無形一擊，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無數回憶翻上心頭，十七年前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劃過眼前。姬滄在洛陽大會上的橫空出世，當時只覺來歷不明，即便事後確認對方便是昔日的顧清鴻，他也全未想過這一層。
那時他以為二人早有私情，以至姬滄當著天下群雄甘願放棄修羅刀，執意索求一個胡姬。他自信對方受制於人，絕不會應此請，結局卻令他大出意料。當那個沈默寡言的胡姬公然點頭，當銀白面具被她親手摘下，當熟悉的面容呈現眼前，新仇舊恨一剎翻湧匯聚，嫉恨與羞惱蒙蔽了他的心智，令他做出連自己都覺匪夷所思的行為。
那不知晨昏的七日，是他此生最荒誕也最瘋狂的七日，他忘記了緣由，忘記了目的，也忘記了時間，唯一記得的唯有銷魂蝕骨的癡醉。身體仿佛處於烈火，又似沈潛雪域之巔，冰與火、冷與熱，不斷交替循環，他恨不得將半生壓抑的欲望全部釋放，只為握住掌心唯一的失控。
記憶如潮水般漲起，亦如潮水般褪去。
霍曜忽然心火上湧，一拂袖厲聲道：“我不管她是誰，姬滄敢將人擄走，就該知道會有什麽後果。最後再給你留條生路，說出她的下落，我恕你不死。”
男人凝望良久，驀地放聲大笑起來，太過劇烈以至迸出了幾聲嗆咳。
霍曜怒不可遏，深吸一口氣勉力抑下陰沈的郁火，“說！她究竟在哪裏！”
男人的笑聲終於停了，冷若冰霜地一瞥，輕飄飄道：“她不是就在這裏。”
霍曜一怔，覆又一醒，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只冷白的瓷壇，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悲怒交加之下擡手一掌，隔著數丈之遠禦風淩厲地劈下去。
男人不避不閃，身後的高大神像驟然傾倒，像身粉碎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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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曜聽得慢慢蹙起了眉，氣息越發陰沈，“四十年前的亡國小族，也值得在此說道？”
這一句已生出不耐，男人卻十分沈得住氣，不急不躁道：“那一時期，京城皆道驚鴻公子與安華公主天造地設，並稱人中龍鳳。但君上與顧世子有舊誼，應該知道內情，顧清鴻對安華公主並無男女之情，反而對胡女十分癡心，甚至動念納為側妃。”
當年之事霍曜並非一無所知，但京中貴子一貫風流，顧清鴻也不例外，對方從不在他面前深言，他自然也無從詢問，這些軼聞反而在事後才略有聽聞。
男人不動聲色地掃過霍曜的神情，玩味般繼續道：“可惜顧清鴻太過自信，以華陽長公主之高傲，豈會允許愛子接納一個亡國流民，胡女很快被長公主悄無聲息地發賣了，待再度出現，已是長安平康坊內以色侍人的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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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霍曜終於明白對方想說什麽。
那一場席卷中原的疫癥，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內情。顧清鴻自戰場歸來，將疫疾傳入長安，作為獨子的他本應無藥可解，偏偏在最後關頭奇跡地康覆了，連宮中禦醫都為之稱奇。霍曜惱火之餘，自然要不遺餘力地查清，最後發覺不過是有人以命換命，一個賤籍胡婢冒著一屍兩命的風險，在半年之內誕下一個庶女，挽救了嫡子性命。
然而為之犧牲的胡姬至死未能脫離賤籍，那個自誕生便註定利用的無辜女嬰，也始終未被家族承認，如今早已下落不明。
霍曜被男人的話語喚起了久違的回憶，時隔三十年，他幾乎快要忘記了那個女童的模樣，印象中五官深秀精致，只一眼便令人不忍移目，美麗的臉孔少有表情，仿佛瑩玉雕琢的人偶。
霍曜沈默良久，下頜不知不覺繃起棱線，聲音越發僵冷，“你知道什麽？”
男人挑了挑長眉，話語淡淡一轉，不答反問，“君上一代梟雄，從不被兒女情長牽絆，獨獨為一個女人執著十七年，可君上是否清楚她的出身？”
同樣的問題姬滄也曾詢過，霍曜起初不曾在意，此刻終於覺出了異常，目光一瞬間淩厲如刺，“你不要告訴我她的顧氏後人，就憑你一面之詞，你覺得我會相信？”
“君上為何不信？”男人的俊顏神秘難測，銀發在燈燭下光澤寂寂，“難道君上苦尋多年，卻至今不知她的名諱？”
霍曜胸前一窒，好半晌才抑下情緒，冷嗤道：“荒謬至極，簡直是無稽之談。”
男人淡漠地望著他，也不反駁，許久才極慢地說道：“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顧清平。”
最後三個字落入耳中，霍曜如受無形一擊，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無數回憶翻上心頭，十七年前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劃過眼前。姬滄在洛陽大會上的橫空出世，當時只覺來歷不明，即便事後確認對方便是昔日的顧清鴻，他也全未想過這一層。
那時他以為二人早有私情，以至姬滄當著天下群雄甘願放棄修羅刀，執意索求一個胡姬。他自信對方受制於人，絕不會應此請，結局卻令他大出意料。當那個沈默寡言的胡姬公然點頭，當銀白面具被她親手摘下，當熟悉的面容呈現眼前，新仇舊恨一剎翻湧匯聚，嫉恨與羞惱蒙蔽了他的心智，令他做出連自己都覺匪夷所思的行為。
那不知晨昏的七日，是他此生最荒誕也最瘋狂的七日，他忘記了緣由，忘記了目的，也忘記了時間，唯一記得的唯有銷魂蝕骨的癡醉。身體仿佛處於烈火，又似沈潛雪域之巔，冰與火、冷與熱，不斷交替循環，他恨不得將半生壓抑的欲望全部釋放，只為握住掌心唯一的失控。
記憶如潮水般漲起，亦如潮水般褪去。
霍曜忽然心火上湧，一拂袖厲聲道：“我不管她是誰，姬滄敢將人擄走，就該知道會有什麽後果。最後再給你留條生路，說出她的下落，我恕你不死。”
男人凝望良久，驀地放聲大笑起來，太過劇烈以至迸出了幾聲嗆咳。
霍曜怒不可遏，深吸一口氣勉力抑下陰沈的郁火，“說！她究竟在哪裏！”
男人的笑聲終於停了，冷若冰霜地一瞥，輕飄飄道：“她不是就在這裏。”
霍曜一怔，覆又一醒，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只冷白的瓷壇，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悲怒交加之下擡手一掌，隔著數丈之遠禦風淩厲地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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