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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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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深

佛誕一過,屠羅會的謠言不攻自破,殷長歌卻陷入了一種恍惚,直至有人呼喚才回過神。

玉罕遞過一碗粥,“不必想太多,至少如今知道大祭司尚無性命之憂,總會有辦法救出。”

殷長歌默默接過飲下去,胸腔多了一絲溫熱。齊雲塔的大火恍如昨日,城下的激戰也歷歷在目,好容易救出的武林各派,卻在最後關頭慘遭敵人毒手,就連心愛的少女也被挾制。

殷長歌很清楚,以白翩語的身份連佑未必敢傷性命,但在少女受制的一刻,愛人的安危勝過了一切,他心甘情願扔下武器,放棄了全部抵抗。

不料他的退讓並未換回愛人,待連佑挾著人質退至拒馬槍後,城頭忽然射下漫天弩雨。元戎連弩力道勁猛,一弩十發勢如破竹,饒是武林人拼死頑抗,仍有不少慘死於弩箭之下。彼時的場景宛如一場噩夢,視線盡被鮮血染紅,殷長歌拼盡全力才從箭雨下挽救回不足十一的武林人,自己卻多處負傷,幸有玉罕和穆冉合力相護才勉強突圍而出。

重挫下的慘烈犧牲令少年難以釋懷,沈郁籠罩在心頭,臉上不見一絲笑容。

玉罕的心情同樣沈墜,但身為一教之主,還有許多事情等她處理,不容許有絲毫軟弱,“一起去吧,穆冉已經等著了。”

除了犧牲的武林各派,朝月聖教也傷亡慘重,逾百名跟隨北上的教徒,僅剩畢方長老帶走的十數人,餘者盡數犧牲於洛陽城役,處理他們的遺骸成了當前最沈重的事。

西南路途遙遠,大祭司尚未救出,不可能將屍體運回,唯有就近處理。朝月聖教的習俗不同於中原,教眾受西南密宗影響崇尚火葬,逝者停屍三日進行火化,骨灰裝入蓮紋陶罐,密封後入土為安。

玉罕以教主之尊親自為亡者整衣斂容,殷長歌隨行於後,望著一個個陌生的臉孔,許多都是第一次見,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百丈外的空地上點起了一堆火,穆冉通紅著雙目砍來木柴,焚化罹難的教眾。殷長歌怔怔看著濃煙升騰,心情愈發沈重,身旁的玉罕沈默凝肅,穆冉早已雙淚長流,順著頜角跌落,墜入一座座黃土未幹的新冢。

遠方寒鴉亂逐,殘陽如血,映出腳下衰草連天。

淮北的夜不同於苗疆,幹澀而漫長,鳥蟲的雜音在草叢間此起彼伏,更襯得天地空寂。

殷執夷久久無眠,終於披衣而起,拎起瓷壇推門出室。

秦陌一直守在廊下,見主人踏出,想了片刻尾隨而上。

滿庭凝霜,月明似水,殷執夷長身孑立,神情空渺。

秦陌無聲地靠近,見對方手提物什,身上也飄著淡淡的酒氣,忍不住勸道:“夜深了,谷主還是少飲一些。”

殷執夷寂然半晌,“怕什麽,又飲不醉。”

平淡無波的聲音落入秦陌耳中,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痛惜。

幼年所中的劇毒令眼前的男人失去五感,即便鬼醫用盡手段挽救,也只換得耳目遠勝常人。這份由磨難帶來的後天聰明,給了男人從醫的天賦,卻剝奪了他聊慰痛苦的自由,哪怕在漫長的鰥居歲月中,也僅能依靠醉心醫術逃避心傷,連醉一場都成了奢望。

一想到這裏,秦陌心裏愈發難受,勸慰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唯有道:“昨日收到消息,公子與朝月聖教仍在洛陽,只是城內傳出了永嘉郡主的婚訊,若公子得知——”

他沒有說下去,殷執夷自然明白,若殷長歌得知此事定會不顧生死前去阻止。

靜庭空寂,月影漸移,殷執夷長久地沈默,終於一垂眸道:“其實我早就不恨他了。”

秦陌一怔,擡眼望向了主人。

殷執夷語氣冷漠,聽不出半分情緒,“一直以來,我恨的只有自己。若非我不顧阻攔擅自離谷,還在沖動之下將阿九強行帶出,她也不會因為救我被人擄走,以至幼時流落大光明宗。她此後十餘年遭遇的一切苦難,始作俑者都是我。”

秦陌知道主人心中不好受,忍下了話語。

“我被師父強拘谷中為母守孝,十年不得外出,唯有請韓昭文替我尋她,十年苦尋背後的情誼,足以抵償一切舊恩。”殷執夷的話語帶出苦澀,隔了許久才道,“我恨韓昭文搶走阿九的心,恨鳳策玷汙她的清白,更恨霍賊對她囚禁折辱,甚至連她唯一的兒子也恨之入骨,可我最該恨的是自己。”

秦陌聽得不忍,體恤地道:“谷主對夫人情深義重,屬下與長琰都有目共睹。”

殷執夷提壇飲了一口酒,秦陌瞧著壇形有些奇怪,卻聽他淡淡地道:“你不必安慰我,我所作所為並不比別人好多少。”

在他漫長的人生中,幼時所遇見的少女已經成為了一份執念,尤其是得知二人本有婚約後,他更是排除萬難也要履行,即便數次求娶被拒,依然不曾放棄,甚至在姬滄離谷其間強納為妾。

那時他滿心不甘,自以為付出良多,始終無法感化對方的心。盛怒之下摔斷的鳳頭釵,何嘗不是彼此關系的寫照。姬滄的怒容,師父的嘆息,藥王谷同門的勸說,還有伊人最後無可奈何地點頭,一幕幕回憶浮光掠影般閃過腦海,心頭一片悲涼。

夜風漸起,秦陌有意勸他回房。

殷執夷搖了搖頭,仰首飲盡壇中殘酒。

秦陌望著他的姿態,益發覺得異常,冷白的瓷壇形狀如此眼熟,看了半晌,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他驚駭之下脫口而出,“谷主,這是——”

殷執夷拭去唇角殘餘的渾濁酒液,一言不發地擱了空壇。

秦陌垂眸一瞥,說不出是何滋味,震悚又憂懼。

明月高遠,寂寂映照,落在殷執夷的眼中,像極了藥王谷的夜。

那時他萬念俱灰,唯一的星葉海棠已毀,縱有滿身醫術也無法挽回所愛之人的性命。

或許是不忍見他繼續消沈,師父帶著雪魄丹獨自見了阿九,雪魄丹乃萬金難求的靈藥,可使瀕死之人回光返照,三日之內與常人無異,但藥效一過便是回天乏術。

他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待趕去阻止已是不及,尤其見到心愛之人恢覆如初,他幾乎懷疑雪魄丹的後果只是危言聳聽。

他知道師父一定說過什麽,即便如此,面對阿九主動提出的婚禮之請,他依然不舍得拒絕。

三日時光那麽短暫又那麽漫長,她終於真正成為他的妻子,洞房花燭的夜晚,他小心翼翼,視若珍寶,明知那不是真心,只是愧疚之情下的彌補,可他已經顧不得了,他等了太久也渴望了太久,就算知道是一場幻夢,也寧願永遠沈醉其中。

至少那一刻,她是徹底屬於他的。

夜風拂過他的鬢發,像極了阿九最後撫摸他的手。

她離他那樣近,又像那樣遠,明明那樣深入,卻仿佛再也抓不住。

至今猶記得翌日清晨,她安靜地躺在他懷中,第一次睡得那樣安詳。他貪戀地凝著她的睡顏,希冀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可她冰冷的身體無情地激醒了他,縱然肌膚相貼緊密相擁,也永遠無法將她暖熱。滿頭青絲一剎覆雪,散在大紅鴛鴦的喜背上,白得刺眼而灼心。

殷執夷忍痛閉了雙目,孤孑的背影立在月下,仿佛隨時憑風流散。

第二日天明時分,洛陽城郊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雨。

初夏的雨絲仍透著冷意,洛水之畔柳色朦朧,仿佛籠罩在如煙的霧氣中。

殷長歌正在房內收拾行囊,穆冉忽然沖進來,“教主說你要回城,你瘋了不成?”

殷長歌冷靜道:“城內皆道翩兒將與霍無憂成婚,她定是被迫的,我必須要救她。”

穆冉簡直給氣笑了,“我看你是被那丫頭迷了心智,別忘了她可是北齊郡主,她若不願嫁人,還能有人逼她?”

殷長歌知他不懂,也不多釋,“總之我不會丟下她不管。”

穆冉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將他罵醒,方要開口,聽見殷長歌又道:“再說就算沒有翩兒,我也是要去卓府的,師父還在他們手中,我總得設法將他救出。”

穆冉一愕,頓時沒了話語。

忽而門簾一挑,玉罕踏進來,秀面看不出任何喜怒,“大祭司生死未蔔,我們已經犧牲了太多教眾,不能再做無謂犧牲,就算救人也不能輕舉妄動。”

殷長歌聽得沈默了,對方所言不無道理,但婚訊傳得滿城皆知,若不能及時將人救出,他真怕會徹底失去所愛。

玉罕話語冷靜,“你是大祭司唯一的徒弟,倘若你在城中發生意外,我們如何向大祭司交代?”

殷長歌聽出了話中的詰問,卻並不退讓,“教主說得對,我是師父唯一的徒弟,他如今身陷囹圄,更應由我前去營救,若因顧全自身安危便退縮畏懼,我又如何堪為師父的徒弟?”

玉罕眉尖一凝,聲音極淡,“救師之舉本無可非議,可若不考慮自身貿然行動,那便是莽夫行為,與孤勇無關。”

最後一句話音落下,氣氛驀地凝肅起來。

殷長歌停了好一陣,忽然問道:“教主率眾北上時,可有想過今日的結局?”

玉罕被問得一怔,才一動唇,殷長歌又問,“彼時教主可有想過退縮?”

繞在嘴邊的話語生生堵回,玉罕居然答不上來。

殷長歌微微一笑,話語也軟下來,“既然如此,教主更應明白我的決定。”

少年眉目冷銳,氣勢堅決,玉罕知道勸不住了,默了良久,終於放棄了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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