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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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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紛紛

霍無憂冷眼一瞥,低嗤道:“不自量力的老妖婆。”

話音未落,身後十八名玄甲衛縱身而出,身法詭譎,組成一道銅墻鐵壁,橫亙在二人之間。

煙氣彌滿中,晦明元君與玄甲衛拳掌相加,鬥得難解難分。殷長歌見對方赤手空拳而不落下風,料想一時半刻不會有性命之憂,又轉頭望向烈火中的高塔。此時火焰燒至七層,各派武林人內力盡失,縱有白翩語奮不顧身地攀援施救,逃離的速度也比不上火勢上漲之速。

正在焦急之際,又一聲悶雷滾滾炸響,天色愈發昏暗,狂風卷著木葉呼嘯,仿佛天地的慟號。

大雨將至,火勢一滅救援便容易得多,眼下最大的障礙,僅剩霍無憂與一眾玄甲衛。

殷長歌心念一動,正待揮劍禦敵,道場外圍橫沖入一縱人馬,形貌殊異於中原人,塔上有眼尖的武林人看得清楚,驚呼出聲,“是朝月聖教的人!”

殷長歌聽見這些人的來歷,意外之餘又暗藏三分親近。

為首的青年武功卓絕,玄甲衛難以抵擋,外側人手頃刻間便被奪了兵刃,內側將士欲上前阻撓,又被一名少女擋住。

塔上之人漸漸看出端倪,這些邪教妖人不似進犯,倒像是來營救的。

白翩語沒好氣地嗆道:“一群沒良心的東西,人家是來救你們的。”

困於塔中的武林各派皆是受邀奔赴屠羅大會,如今反被邪教營救,震詫之餘更生出幾分慚愧,紛紛汗顏含羞。

場中自然也有人存疑,袁盈盈越眾而出,朗聲道:“白姑娘所言屬實,屠羅會是假,一切都是大光明宗暗中算計,他們才是真正的邪魔!”

眾派認得袁盈盈,又見塔下晦明元君與敵人激鬥正酣,縱然猶有疑慮也不好再言。

塔下的霍無憂見形勢不佳,面色一沈,厲聲傳令,“速去調飛弩隊來!”

身旁親侍即刻領命。

一記明閃劃破了天幕,映得高塔一亮又一暗,大雨終於傾盆而下,雨勢澆滅了熊熊烈火,塔中之人喜極而呼。

白翩語的臉色愈發凝重,雨水打濕她的面頰,卻掩不住眼底的憂懼,她失聲驚叫,“快出來,塔要倒了!”

齊雲塔經歷了大火焚燒又遭驟雨沖刷,塔身搖搖欲墜,時刻將有傾覆的危險,劫後餘生的歡慶氣氛蕩然無存,更深重的恐懼在塔中彌漫開來。

火勢已滅,朝月聖教來援,雙方強弱之勢悄然逆轉。

霍無憂立在雨中,望著那座搖搖欲墜的高塔,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聳立千年的浮屠寶塔居然一朝失火,驟雨澆滅了烈焰,卻澆不滅霍曜眼底的陰霾。

姬滄立在他身後數步,“上蒼有好生之德,不願見無辜者殉難,這一場大雨來得恰到好處。”

霍曜冷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姬滄將他的神情收入目中,似無奈又似嘆息,“齊雲塔的火起得突然,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必然引起朝野轟動,就算你權勢滔天,大光明宗囚禁武林同道之事也瞞不住了,你的籌謀終究要付之東流。”

齊雲塔歷史悠久,毗鄰佛門重地白馬寺,火災之後必須立時著手修覆,以慰天下佛子之心。工程一起,塔中陰私必然大白天下,即便不會牽扯出北齊朝廷,大光明宗也難逃罪責。中原各派雖不如從前同心,但有這一番受辱的經歷,一定會同仇敵愾,攜手對敵。紛爭一起,大光明宗自顧不暇,南下起事自然遙遙無期。

姬滄面色沈冷,歲月的積澱令他必年少多了一分穩住,無論何時都能保持泰然自若,“你已經走到如今的位置,萬人之上,九五之尊,若還不滿足,最終只會被野心吞噬,作繭自縛。”

“閉嘴!”霍曜拂袖一轉,冰冷地打斷了他,“我要做什麽輪不著你評議。”

姬滄反而舒了眉宇,唇角泛起一縷笑,“看來你也清楚,這一局註定失敗。”

霍曜冷冷一哂,片刻恢覆了冷靜,“我活了近半百,從不信註定之事,你若以為一場大火就能擊敗我,未免太小瞧了,就算天怒我也無懼,我霍曜下的偏是勝天半子的局!”

姬滄知他執念深重,無法勸說,靜靜一嘆不再多言。

霍曜再度生出了意氣,墨羽般的眉一揚,“正好你也在,我們不妨一起看看,這一局究竟會鹿死誰手。”

飛弩隊頃刻齊至,首波利箭襲來,箭勢比預想中更猛更密。

殷長歌凝神格擋,不敢大意,出手時掌上運了真氣,箭雨悉數反格回去。

飛弩隊中皆是訓練有素的高手,換隊交接幾無縫隙,漫天箭雨一輪接著一輪,毫無中斷。殷長歌汗透錦衣,一個岔氣漏擋了兩箭,身旁一道劍光卷住。殷長歌回頭一看,發現是大光明宗的領頭少女,對方順手把他推到後面,另一個青年緊隨而至。

青年正是穆冉,臉上泛起一絲嘲諷,痞氣地一挑眉“你就是大祭司的那個徒弟?本事比起他可是差遠了,趕緊調好內息沈凝丹田,免得死在北齊這幫賊子手中,丟了大祭司的顏面。”

對方言辭極不客氣,但殷長歌聽出好意,立時摒棄雜念調平氣息,周遭的嘈雜被擋於耳外,體內真氣浸潤四肢筋脈,最後沈於丹田,絲絲縷縷消去了內腑的疼痛。

待他調息完畢,睜開眼睛時箭雨攻擊已停,眾人神情凝重。

殷長歌正不明所以,忽然若有若無的笛聲飄入了耳中,曲調奇異,難辨從何而來,落在急密的雨霧中,飄忽如天外之音,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晦明元君聽見笛聲的剎那,目色猛然一變,臉色瞬間煞青。

眼前的雨幕似化作奔流的回憶,倒退成三十年前的冰冷黑夜,她帶著滿身汙血,被人狠狠地推入泥濘,聽見對方咬牙切齒的罵聲從頭頂落下,“還不快滾!”

冷雨隨回憶中的聲音一同打上臉頰,潮意染濕雙眸,很快又消退殆盡,青白的面容恢覆鎮靜。

雨勢轉小,笛聲漸漸清晰,落入耳中似微風動發,羽扇輕搖,繼而如木葉搖落,泉流幽咽,隨後成巨浪奔騰,飛沙走石之態,聽得人越來越驚,心緒似被笛聲牽制,忽起忽落分外難受。

霍無憂聽出不妙,這般手段必是武林高人,眼下腹背受敵,若繼續強撐恐會反被對方所俘,當即下令,“所有人退出道場。”

穆冉見賊首要走,厲聲喝道:“快攔住,不能放他走!”

玉罕按下他冷靜道:“眼下救人要緊,沒必要與他糾纏。”

穆冉面有不甘,但教主有言,他也只能作罷。

玄甲衛一走,笛聲的曲調又變了,如平原野籟,秋潭雁渡,又似江天月白,鳥棲魚沈,透出一種澹寧的氣息,令人清定安適。

塔中有人聽出了關竅,揚聲道:“這笛聲暗藏調息要訣,隨曲調運轉內息,可助內力恢覆。”

眾人聞言大喜過望,紛紛屏息靜氣,隨曲調運轉小周天,果然感覺丹田中一股暖意回升上來,與此前情形大不相同。

武林人體力一經恢覆,出塔速度頓時提上來,然而塔身傾斜加劇,下方通道又被烈火燒斷,如今各派困於塔頂,唯有緣繩出逃,速度再快也難保萬無一失。

殷長歌焦急之餘,心念一動,縱聲叫道:“塔上各位不妨跳下來,我在塔下接住大家。”

塔高十餘丈,墜落力道難以估量,塔上之人哪敢答應。

各派紛紛存疑,不少人都在叫嚷,“絕不能跳,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還有人以惡意揣測,“我在武林大會見過這小子,他是姬滄的徒弟,方才又與朝月聖教聯手,說不準是想騙我們跳塔摔死。”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生了擔憂,畢竟他們皆為屠羅而來,難保朝月聖教不會有報覆之心。

白翩語聽見他們的言論,簡直給氣笑了,毫不客氣地罵道:“活該你們一群人被困於此,若非為了救你們,我阿離哥哥怎會在塔下於人纏鬥至今。”

塔內之人皆目睹了方才情勢,清楚少年確是為護群雄而戰,但涉及生死總會謹慎三分,仍然遲遲不動。

白翩語懶得多說,轉頭見天幕雲開雨散,日影傾瀉而下,照亮塔下之人修長的身影,她再不理會旁人,對塔下叫道:“阿離哥哥,我跳下來了。”

話音剛落,少女的身影化作一抹亮麗的彩色,憑空而墜,塔內之人無不看得膽戰心驚。

風在耳邊呼嘯,大地越來越近,少年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白翩語毫無懼意地放松身體,任無形的引力將她拉下地面,身體即將觸及大地的一剎,一股強橫的力量直面飛來,兇猛而沈穩地接住她。

塔上爆發出哄聲激嚷。

白翩語什麽也聽不見了,她被少年緊緊擁在懷中,耳邊盡是對方滾燙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少年擁著她的力道如此之大,箍得幾乎要窒息,但她毫不在意,只是貪戀地望著他,分別數月,對方的模樣一如從前,臉龐卻清瘦了許多,眼底還有一絲難以掩蓋疲倦。

看了一陣,她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淚意。

殷長歌同樣難舍難分,落在懷中的少女身軀嬌柔,對他始終毫無保留的信任,那視死如歸的縱身一躍,哪怕粉身碎骨也渾然不懼。

少年眼中有淚,心卻滾燙,摟著馨香柔暖的身軀再也舍不得放手,情不自禁地落下輕輕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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