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籠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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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籠縛
暮春之初，信陽韓府。
檐下新燕尚在銜泥築巢，庭中老槐已經悄然抽出翠綠，細碎的葉片在晨曦下泛著微光，無形中煥發出勃勃生機。
韓昭文一踏入府門，便迎面碰上院內而出的殷執夷，對方神情略異，長眸一掠，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劈頭便是一句，“安排我去北齊。”
韓昭文解下披風遞給沈澈，神情不動，“現在？”
殷執夷的語氣不容置疑，“越快越好。”
韓昭文沒有回答，淡淡一瞥，管事立即上前，將眾人引入正廳後，接過沈淵手中的行囊包裹，自去後院安排起居。
廳內靜了半晌，殷執夷的目光愈發冷了。
沈澈遲疑片刻，終是上前半步，低聲道：“藥王有所不知，如今南秦密探已由大理寺卿全權接管，但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令北齊獲得了密探名單。眼下雖未有大肆清剿之舉，但此刻北上，絕非明智之舉。”
殷執夷眉峰一蹙，話語不大愉悅，“去年武林大會之後，北齊暗諜不是已經被你肅清，為何還會出現洩密之事？”
沈澈正要開口，被韓昭文擡手一制，只聽他不答反問，“你為何要忽然北上？”
殷執夷冷冷地一拂袖，抑著郁怒漠漠道：“阿離出事了。”
不同於預想中的驚懼擔憂，座中的韓昭文神色如常，清眸不見一絲波瀾。
殷執夷覺出異樣，驀地心念電轉，長眸一凝，聲色驟厲，“你早知此事？”
韓昭文沒有否認，淡淡道：“密探身份洩露一事，就是送長歌入齊的人帶回的。”
殷執夷話語輕寒，“這是何時的事？”
韓昭文也不隱瞞，“臨行前，我將聯絡密探的信物交予長歌，讓他以備不時之需，不久後便有人送回消息，稱周祺持信物來尋。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稍加盤問便和盤托出，得知始末後我的密探立刻南下前來報信。”
話語微微一頓，韓昭文擡眸望向殷執夷，“若我猜的不錯，長歌如今應當落在霍曜手中。”
殷執夷氣息驟變，俊顏如覆霜雪，長眸迸出凜冽的殺意，“既然如此，你為何至今無動於衷？”
面對詰責，韓昭文依舊從容淡定，沈澈卻聽得眉宇深蹙，忍不住出口道：“藥王此言差異，如今朝中彈劾主公的奏章堆積成山，群臣攻訐之下主公已向天子奏請辭官，陛下也已同意。如此情形下，藥王還要主公如何做，難道以白衣之身擅離國境，奔赴北齊救人？”
沈澈的聲音雖極力克制，仍掩不住心底的激憤。
殷執夷面色微動，望向韓昭文的目光寒意漸褪，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動容，半晌方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韓昭文避而不答，話語輕描淡寫，“宦海多年我也累了，趁機告老還鄉，也沒什麽不好。”
殷執夷當然不信這番說辭，只是面上依舊淡漠，滯了許久低澀道：“為何不及時告知我？”
沈澈聽得此言十分不快，不由自主地詰問，“告知藥王又當如何？北齊境內可不會有另一個主公，事事周全籌劃。”
話至此處已繼出火氣，沈淵遞來一個告誡的眼風，沈澈視若無睹，正要不管不顧地將心底怨氣一吐為快，韓昭文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語。
沈澈聽出責意，咬唇強行抑下情緒，極不甘心地閉了口。
室內靜了片刻，韓昭文輕飄飄地話語一轉，“說來也巧，周祺尋得的那名密探，正是在北齊潛伏最深的一個，也是目前最安全的一枚暗子。你若真想我北上，我可以讓他安排。”
沈澈忍無可忍，急聲打斷，“主公，這種時候所有密探理應按兵不動，一旦暴露蹤跡，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你的多年心血也將毀於一旦。”
韓昭文眸光半斂，沒有說話。
往日一向冷靜的沈淵，這一次也不禁沈聲提醒，“還請主公三思，如今您已是白衣之身，密探也轉由大理寺接管，按制主公不可再插手調遣。”
韓昭文依舊不答，擡眸凝了殷執夷半晌，語聲平淡，“周祺能尋得密探，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出了主意，這份心智與手段，相信不必我說你也能猜到是誰。”
殷執夷神情微動，心照不宣。
韓昭文輕輕一嘆，繼續道：“白家丫頭對長歌確是真心實意，但他二人立場相對，未來終究艱難。你北上也好，有你暗中庇護，我也能放心一些。”
殷執夷長眸幽深，俊美的臉龐神情覆雜，似驚愕又似恙怒，仿佛還有一抹隱秘的愧意。許久他開了口，僅道出兩個字，“多謝。”
聲音很低，幾乎不可聞，韓昭文聽見了，微微一笑，淡如煙霭又輕似浮雲。
飛檐沈凝，翹角嶒崚，幽靜的中庭花木森森。
陽光照著院落深處的長廊，映得花窗柵影玲瓏，殷長歌獨自立在階前，心情如墜冰窖。
自上次見過卓不群，他便被軟禁在這處陌生的宅院。同樣的高墻深院，同樣的重兵把守，唯一不同的只有遠超卓府的規制，無論是建築的威嚴氣象，還是庭院的布局規模，甚至是廊柱上的雕花紋飾，無不透出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派。
殷長歌暗中觀察了三日，漸漸摸清了周邊環境。
院落坐北朝南，三進三出格局，前後皆有花園，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遍植中庭，假山怪石也陳列其中，每日皆有專人打理。殷長歌曾試圖攀上院中最高的一棵古槐眺望，卻被值守的玄甲衛當場拿下，不過那匆匆一瞥間，他是隱約望見遠處一片浩渺的水面，料想應是洛水。
殷長歌站了許久，有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之感，正要轉身回房，院門忽然開了，連佑領著一個碧衫少女踏進來。
少女雪膚深目，身形纖裊，低眉垂首的姿態略顯拘謹，似乎對此地頗為畏懼。
連佑面無表情地將人一引，“殷公子，這是君上吩咐送來伺候公子起居的。”
殷長歌看清少女的面容，眉心不禁一蹙。
卓府中的偶然一瞥，無意中喚起了記憶深處的一段幽深往事，仿佛是某個不知名的午後，他躲在石屋的屏風後偷懶，不留神睡過了頭，醒來不見師父的蹤影，卻從屏後望見了案上一幅半啟的卷軸。
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卷上的圖繪並不清晰，依稀瞧見是個身著碧衫的清麗倩影，模樣記不真切，唯有睫下的一顆胭脂小痣，落在畫中佳人雪瓣般的側顏上，宛如一尾被世情灼傷的艷痕，毫無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眼前的少年生了一顆同樣的淚痣，碧衫獨立的側影，一瞬令他想起了舊憶。
少女微微擡首，眸光一閃，姿態馴順地低喚了一聲，“奴婢綠漪，見過公子。”
見殷長歌沒有反應，連佑意味深長地又道：“君上命屬下轉告公子，綠漪姑娘的身契已經轉至控鶴監，往後她便是公子的人了，公子但有需要盡可吩咐。”
聽出弦外之音，殷長歌心頭一凜，連佑卻不再多說，一轉身離了院門。
綠漪款步上前，柔聲幽幽，“公子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殷長歌猶在沈思，聞言一驚，忙道不必，自顧自地進了房間。
想起當日在卓府的情形，連佑也在一旁，定是看到他的失態生出誤會，才特意將人帶來。
殷長歌越想越煩躁，案上硯屏被風吹得輕旋，攪得他頭暈眼花，忍不住出手重重推倒。不料硯屏墜落地面，門口影子閃過，驚得身形一凜。
綠漪受了驚嚇也不哭不叫，眉角低斂，纖纖跪倒，“奴婢有罪，驚擾了公子。”
殷長歌見狀更頭痛，擡手止住她，“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伺候，你休息便是。”
綠漪身形不動，依舊跪在地上，殷長歌心下無奈，唯有起身相請。
過了好半晌，少女微微仰首，雙肩輕顫，眼角竟似懸淚。
殷長歌一愕，頓時有些無措，語氣也不由得一軟，“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見她淚意不收反盛，他更加無奈，想了一想道：“姑娘不妨進來說話。”
綠漪這才止住淚，眉角低斂，踏入了房中。
殷長歌松了口氣，倒了一杯茶遞過去，沒話找話地問道：“連佑說你的身契在控鶴監，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
綠漪臉色微變，眼眸深垂，半晌方道：“此地便是控鶴監，前朝宣帝時期，孝仁太後晚年所居的別宮，皇城之外，洛水之畔。”
殷長歌見她雙頰泛紅，神情古怪，一時不明就裏，“這地方有何不妥？”
綠漪的神態愈發怪異，窒了好一陣才低道：“孝仁太後時期，控鶴監中內侍如雲，無不是年輕貌美的少年，民間又將此地稱為奉宸院。”
殷長歌久居山林，了解甚乏，只當是處尋常別苑，也未深思，話語一轉，“你怎麽進的卓府？”
此問一出，綠漪倏然紅了眼眸，顫聲道：“奴婢原本是被人牙拐賣至此，先在教坊為奴，不久前才被買入府中。”
說到此處，綠漪身形一動跪倒在地，無助地嚶求道：“殷公子，奴婢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只求公子不要嫌棄奴婢，留下我在身邊侍候。”
殷長歌頓時變了顏色，擡手扶住她，“綠漪姑娘，有話好說，你先起來。”
綠漪卻執意不肯，細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眉心含愁，淚眼婆娑，“奴婢在這世上已經無人依靠，若是連公子也不要奴婢——”
她幾乎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無聲地抽泣。
殷長歌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劇烈，又不明就裏，勉力壓下雜亂的心緒，嘆了口氣道：“綠漪姑娘，你先起來，我答應你，若我能離開這裏，一定帶你一起走。”
綠漪擡起頭，淚眼閃過一絲希冀，終於不再拒絕，就著少年的手勁站起身，順勢細步近前挽扶。
殷長歌全然不料這一下，猛然後退一步，“你做什麽？”
綠漪頓時陷入尷尬，漲得嬌顏通紅。
大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殷長歌斂了神色，姿態端凝，“姑娘若無旁事，還請先回吧。”
綠漪目現輕悒，咬唇含淚凝望，“公子可是嫌棄奴婢？”
殷長歌清越的眼眸平和，話語十分客氣，“姑娘言重了，我憐姑娘是個苦命人，也答應帶你離開，請姑娘不要多想。”
綠漪微微一愕，望著對方清正的目光，原本想靠近的步伐怎麽也邁不出了，半晌垂下頭，低聲道了一句，“是奴婢唐突了，請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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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新燕尚在銜泥築巢，庭中老槐已經悄然抽出翠綠，細碎的葉片在晨曦下泛著微光，無形中煥發出勃勃生機。
韓昭文一踏入府門，便迎面碰上院內而出的殷執夷，對方神情略異，長眸一掠，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劈頭便是一句，“安排我去北齊。”
韓昭文解下披風遞給沈澈，神情不動，“現在？”
殷執夷的語氣不容置疑，“越快越好。”
韓昭文沒有回答，淡淡一瞥，管事立即上前，將眾人引入正廳後，接過沈淵手中的行囊包裹，自去後院安排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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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遲疑片刻，終是上前半步，低聲道：“藥王有所不知，如今南秦密探已由大理寺卿全權接管，但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令北齊獲得了密探名單。眼下雖未有大肆清剿之舉，但此刻北上，絕非明智之舉。”
殷執夷眉峰一蹙，話語不大愉悅，“去年武林大會之後，北齊暗諜不是已經被你肅清，為何還會出現洩密之事？”
沈澈正要開口，被韓昭文擡手一制，只聽他不答反問，“你為何要忽然北上？”
殷執夷冷冷地一拂袖，抑著郁怒漠漠道：“阿離出事了。”
不同於預想中的驚懼擔憂，座中的韓昭文神色如常，清眸不見一絲波瀾。
殷執夷覺出異樣，驀地心念電轉，長眸一凝，聲色驟厲，“你早知此事？”
韓昭文沒有否認，淡淡道：“密探身份洩露一事，就是送長歌入齊的人帶回的。”
殷執夷話語輕寒，“這是何時的事？”
韓昭文也不隱瞞，“臨行前，我將聯絡密探的信物交予長歌，讓他以備不時之需，不久後便有人送回消息，稱周祺持信物來尋。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稍加盤問便和盤托出，得知始末後我的密探立刻南下前來報信。”
話語微微一頓，韓昭文擡眸望向殷執夷，“若我猜的不錯，長歌如今應當落在霍曜手中。”
殷執夷氣息驟變，俊顏如覆霜雪，長眸迸出凜冽的殺意，“既然如此，你為何至今無動於衷？”
面對詰責，韓昭文依舊從容淡定，沈澈卻聽得眉宇深蹙，忍不住出口道：“藥王此言差異，如今朝中彈劾主公的奏章堆積成山，群臣攻訐之下主公已向天子奏請辭官，陛下也已同意。如此情形下，藥王還要主公如何做，難道以白衣之身擅離國境，奔赴北齊救人？”
沈澈的聲音雖極力克制，仍掩不住心底的激憤。
殷執夷面色微動，望向韓昭文的目光寒意漸褪，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動容，半晌方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韓昭文避而不答，話語輕描淡寫，“宦海多年我也累了，趁機告老還鄉，也沒什麽不好。”
殷執夷當然不信這番說辭，只是面上依舊淡漠，滯了許久低澀道：“為何不及時告知我？”
沈澈聽得此言十分不快，不由自主地詰問，“告知藥王又當如何？北齊境內可不會有另一個主公，事事周全籌劃。”
話至此處已繼出火氣，沈淵遞來一個告誡的眼風，沈澈視若無睹，正要不管不顧地將心底怨氣一吐為快，韓昭文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語。
沈澈聽出責意，咬唇強行抑下情緒，極不甘心地閉了口。
室內靜了片刻，韓昭文輕飄飄地話語一轉，“說來也巧，周祺尋得的那名密探，正是在北齊潛伏最深的一個，也是目前最安全的一枚暗子。你若真想我北上，我可以讓他安排。”
沈澈忍無可忍，急聲打斷，“主公，這種時候所有密探理應按兵不動，一旦暴露蹤跡，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你的多年心血也將毀於一旦。”
韓昭文眸光半斂，沒有說話。
往日一向冷靜的沈淵，這一次也不禁沈聲提醒，“還請主公三思，如今您已是白衣之身，密探也轉由大理寺接管，按制主公不可再插手調遣。”
韓昭文依舊不答，擡眸凝了殷執夷半晌，語聲平淡，“周祺能尋得密探，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出了主意，這份心智與手段，相信不必我說你也能猜到是誰。”
殷執夷神情微動，心照不宣。
韓昭文輕輕一嘆，繼續道：“白家丫頭對長歌確是真心實意，但他二人立場相對，未來終究艱難。你北上也好，有你暗中庇護，我也能放心一些。”
殷執夷長眸幽深，俊美的臉龐神情覆雜，似驚愕又似恙怒，仿佛還有一抹隱秘的愧意。許久他開了口，僅道出兩個字，“多謝。”
聲音很低，幾乎不可聞，韓昭文聽見了，微微一笑，淡如煙霭又輕似浮雲。
飛檐沈凝，翹角嶒崚，幽靜的中庭花木森森。
陽光照著院落深處的長廊，映得花窗柵影玲瓏，殷長歌獨自立在階前，心情如墜冰窖。
自上次見過卓不群，他便被軟禁在這處陌生的宅院。同樣的高墻深院，同樣的重兵把守，唯一不同的只有遠超卓府的規制，無論是建築的威嚴氣象，還是庭院的布局規模，甚至是廊柱上的雕花紋飾，無不透出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派。
殷長歌暗中觀察了三日，漸漸摸清了周邊環境。
院落坐北朝南，三進三出格局，前後皆有花園，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遍植中庭，假山怪石也陳列其中，每日皆有專人打理。殷長歌曾試圖攀上院中最高的一棵古槐眺望，卻被值守的玄甲衛當場拿下，不過那匆匆一瞥間，他是隱約望見遠處一片浩渺的水面，料想應是洛水。
殷長歌站了許久，有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之感，正要轉身回房，院門忽然開了，連佑領著一個碧衫少女踏進來。
少女雪膚深目，身形纖裊，低眉垂首的姿態略顯拘謹，似乎對此地頗為畏懼。
連佑面無表情地將人一引，“殷公子，這是君上吩咐送來伺候公子起居的。”
殷長歌看清少女的面容，眉心不禁一蹙。
卓府中的偶然一瞥，無意中喚起了記憶深處的一段幽深往事，仿佛是某個不知名的午後，他躲在石屋的屏風後偷懶，不留神睡過了頭，醒來不見師父的蹤影，卻從屏後望見了案上一幅半啟的卷軸。
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卷上的圖繪並不清晰，依稀瞧見是個身著碧衫的清麗倩影，模樣記不真切，唯有睫下的一顆胭脂小痣，落在畫中佳人雪瓣般的側顏上，宛如一尾被世情灼傷的艷痕，毫無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眼前的少年生了一顆同樣的淚痣，碧衫獨立的側影，一瞬令他想起了舊憶。
少女微微擡首，眸光一閃，姿態馴順地低喚了一聲，“奴婢綠漪，見過公子。”
見殷長歌沒有反應，連佑意味深長地又道：“君上命屬下轉告公子，綠漪姑娘的身契已經轉至控鶴監，往後她便是公子的人了，公子但有需要盡可吩咐。”
聽出弦外之音，殷長歌心頭一凜，連佑卻不再多說，一轉身離了院門。
綠漪款步上前，柔聲幽幽，“公子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殷長歌猶在沈思，聞言一驚，忙道不必，自顧自地進了房間。
想起當日在卓府的情形，連佑也在一旁，定是看到他的失態生出誤會，才特意將人帶來。
殷長歌越想越煩躁，案上硯屏被風吹得輕旋，攪得他頭暈眼花，忍不住出手重重推倒。不料硯屏墜落地面，門口影子閃過，驚得身形一凜。
綠漪受了驚嚇也不哭不叫，眉角低斂，纖纖跪倒，“奴婢有罪，驚擾了公子。”
殷長歌見狀更頭痛，擡手止住她，“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伺候，你休息便是。”
綠漪身形不動，依舊跪在地上，殷長歌心下無奈，唯有起身相請。
過了好半晌，少女微微仰首，雙肩輕顫，眼角竟似懸淚。
殷長歌一愕，頓時有些無措，語氣也不由得一軟，“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見她淚意不收反盛，他更加無奈，想了一想道：“姑娘不妨進來說話。”
綠漪這才止住淚，眉角低斂，踏入了房中。
殷長歌松了口氣，倒了一杯茶遞過去，沒話找話地問道：“連佑說你的身契在控鶴監，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
綠漪臉色微變，眼眸深垂，半晌方道：“此地便是控鶴監，前朝宣帝時期，孝仁太後晚年所居的別宮，皇城之外，洛水之畔。”
殷長歌見她雙頰泛紅，神情古怪，一時不明就裏，“這地方有何不妥？”
綠漪的神態愈發怪異，窒了好一陣才低道：“孝仁太後時期，控鶴監中內侍如雲，無不是年輕貌美的少年，民間又將此地稱為奉宸院。”
殷長歌久居山林，了解甚乏，只當是處尋常別苑，也未深思，話語一轉，“你怎麽進的卓府？”
此問一出，綠漪倏然紅了眼眸，顫聲道：“奴婢原本是被人牙拐賣至此，先在教坊為奴，不久前才被買入府中。”
說到此處，綠漪身形一動跪倒在地，無助地嚶求道：“殷公子，奴婢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只求公子不要嫌棄奴婢，留下我在身邊侍候。”
殷長歌頓時變了顏色，擡手扶住她，“綠漪姑娘，有話好說，你先起來。”
綠漪卻執意不肯，細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眉心含愁，淚眼婆娑，“奴婢在這世上已經無人依靠，若是連公子也不要奴婢——”
她幾乎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無聲地抽泣。
殷長歌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劇烈，又不明就裏，勉力壓下雜亂的心緒，嘆了口氣道：“綠漪姑娘，你先起來，我答應你，若我能離開這裏，一定帶你一起走。”
綠漪擡起頭，淚眼閃過一絲希冀，終於不再拒絕，就著少年的手勁站起身，順勢細步近前挽扶。
殷長歌全然不料這一下，猛然後退一步，“你做什麽？”
綠漪頓時陷入尷尬，漲得嬌顏通紅。
大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殷長歌斂了神色，姿態端凝，“姑娘若無旁事，還請先回吧。”
綠漪目現輕悒，咬唇含淚凝望，“公子可是嫌棄奴婢？”
殷長歌清越的眼眸平和，話語十分客氣，“姑娘言重了，我憐姑娘是個苦命人，也答應帶你離開，請姑娘不要多想。”
綠漪微微一愕，望著對方清正的目光，原本想靠近的步伐怎麽也邁不出了，半晌垂下頭，低聲道了一句，“是奴婢唐突了，請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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