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亭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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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亭晚
銅鐘響過松梢，塔影斜入昏暝，放生池水幽深無波，倒映出天邊最後一抹殘霞。
梓姝立在禪房窗前，手中捏著一封短箋，箋上沒有擡頭，也沒有落款，僅有一行熟悉的字跡，“月出三刻，寺外孤亭，故人候晤。”
同樣的字跡，二十年前筆鋒遒勁，執劍為毫，黃沙作紙，在戈壁之上揮手寫就一曲《涼州詞》。而今短短一行小字，鋒芒盡斂，唯有字劃間依稀可見昔日的桀驁狂放。
梓姝看了許久，將短箋湊近案燭。火舌舔上紙緣，須臾吞噬了所有，短箋化作一撮灰燼飄落桌面。她轉身披上鬥篷，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禪房。
半輪冷月如霜，白馬寺外孤亭幽寂。
亭子不大，四柱擎頂，飛檐翹角籠罩在沈沈的夜色中。亭下桌椅俱全，坐著一個人，青衫素衣，手持竹笛，但一個背影便自有風流閑雅的氣度。
梓姝在亭外駐足片刻，擡步踏入，福身一禮，“屬下參見流雲使。”
男人淡淡地道：“昔年我破門而出，迄今已有二十年，大光明宗改弦更張，我早已不再是宗門之人，世間唯有妙手郎君笛飛聲，再無朱雀宮主向流雲。”
梓姝沒有接口，神情隱現悲意。
笛飛聲轉頭望來，現出一張熟悉的臉龐，雖已年過半百，俊逸不減當年，“我雖不再是宗門之人，但你向鳳策的進言之情，我至今感念。”
梓姝聽出話中深意，雪顏居然閃過愧意，煙眉輕蹙，化出一聲幽微的低語，“您不該來此。”
案上置了一壺清酒和兩只空盞，男人自顧自地舉盞斟滿，“該不該來，我自己說了算。”
梓姝垂頭望著推來的酒盞，沒有說話，也沒有落座。
笛飛聲也不在意，飲盡一杯擱下空盞，轉頭向她望來。深邃的眼眸不見當年的意氣，轉而多出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沈定，片刻後他開門見山道：“放了天山派的人。”
梓姝目光一閃，低聲回道：“您知道我不能。”
笛飛聲神色不動，話語平靜，“給我一個理由。”
梓姝默了一刻，“我是奉命行事。”
笛飛聲冷笑一聲，言辭不無譏誚，“奉誰的命？曲妙風，還是鳳策？”
梓姝垂了眼眸，避而不答。
笛飛聲凝視良久，笑容愈發冷了，話語也帶出三分詰責，“據我所知鳳策閉關十餘載，宗門之事皆由曲妙風與娜希塔把持，那麽你如今又是聽命於誰？”
梓姝面色一變，終於擡眼回視了他的目光，“我可以放了晦明元君。”
笛飛聲眉梢一動，沒有接話。
梓姝停了片刻又道：“屬下知道晦明元君與您舊情深厚，我入宗前也曾受過她的恩惠，就算是報昔日恩情，我可以設法放她離開，但天山派其他弟子不能走，這是我的底線，請您不要為難我。”
“底線？”笛飛聲眼底掠過一絲淡諷，面上似笑非笑，“梓姝，你何時也學會談論底線了？”
梓姝避開他的視線，沒有回答。
長久的沈默後，笛飛聲收斂了笑意，“曲妙風的那點盤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不外乎是借著屠羅會的名頭清洗各派，將中原武林一網打盡。”
他的語氣透出不容置辯的氣勢，忽然一轉，“但我很好奇，如此陰歹的主意，究竟是曲妙風的策劃，還是有人在背後授意？”
最後一語傾入耳中，梓姝煙眉深蹙，神情已現冷銳。
笛飛聲聽出沈默背後的回答，冷誚地一勾唇，“果然被我猜中，大光明宗東傳中原，本來無可非議，但以此下作手段強行推廣，與入侵何異？”
直到此刻，梓姝才算真正變了臉色，她嘴唇輕顫，欲言又止，掙紮良久端起案上的酒盞，仰首一飲而盡，卻什麽也沒有說。
笛飛聲凝著她的神情，目光逐漸覆雜，悠悠道：“當年我離開宗門時，你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今可還記得？”
梓姝呼吸一窒，手中的杯盞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往事，一剎那不可抑制地翻湧而來。
“鳳釋明尊若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大光明宗傳揚光大，庇護世間苦難之人永享光明。”笛飛聲的話語與記憶中的聲音融合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歲月的阻礙，輕飄飄地落入耳中，令她恍惚了許久。
隔了好一陣，笛飛聲沈聲質問，“梓姝，即便你是鳳策的人，畢竟也曾受過鳳釋明尊的照拂，你捫心自問，如今的所做作為可對得起他？”
梓姝仿佛不聞，纖指攥緊衣袖，許久才緩緩道：“大光明宗東傳中原，乃是歷任明尊所願，二聖行事雖有爭議，但目的與明尊一致，連鳳策明尊都以首允，即便鳳釋明尊在天有靈，也一定能理解，不會責怪。”
“你還在狡辯！”笛飛聲霍然拍案而起，酒壺驀地傾倒，酒液隨之淌了滿桌，“事到如今，你還想拿鳳釋的名頭為虎作倀！”
面對怒斥，梓姝神情一凜，閉了雙目也不反駁。
笛飛聲雙手顫抖，指著她厲聲道：“鳳釋明尊一生光明磊落，從不屑行陰私之事，他若知你們以囚禁手段脅迫武林各派，絕不可能輕饒！”
孤亭冷寂，夜風穿過亭柱，如泣如訴。
梓姝嘴唇翕動，無言以對。
笛飛聲漸漸平覆了情緒，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問道：“你自幼跟在鳳策身邊，算是他的心腹女侍，當年鳳策行篡位之舉時你都不曾離棄，如今他大權旁落，你竟眼睜睜看著娜希塔和曲妙風把持一切，甚至心甘情願聽命於人，究竟為什麽？”
梓姝臉色一白，身體抑不住地顫抖，咬住嘴唇噤口不答。
笛飛聲將她的神情收入目中，仿佛意識到什麽，眼底漸漸浮出了悟，隨即化作冰冷的諷刺。“原來如此，鳳策當年以下作手段篡奪了鳳釋的明尊之位，不想如今自己也步了同樣的後塵。”
梓姝的臉色終至慘白如雪，神情也有了輕微的波動，緩緩睜開眼，聲音微微發顫，“事關宗門聖尊，請您不要妄言。”
“是不是妄言，你心裏最清楚。”笛飛聲輕輕一嘆，望向她的目光現出些許不易察覺的悲涼，起身踏向亭外，擦肩而過的瞬間，腳下微微一停，隨之飄來冰冷的話語，“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三日之內必須放人，否則我不會再顧念舊情。”
話音落下的同時，白馬寺的晚鐘徐徐撞響，在夜色中沈沈蕩開，驚起林間一群棲鴉。
古柳殘月，隴阪夜深。
城郊官道上，一行人馬揚鞭疾行，蹄急如雨，踏碎了曠野的寂靜。
行至一處岔路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烏啼。白翩語急勒韁繩，擡頭望去，西北天際烏鴉盤旋，黑壓壓地聚成一團，羽毛紛落，啾啾哀鳴，夜色下聽來格外瘆人。
穆冉看出古怪，濃眉一蹙，擡手示意眾人停下，隨即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鐵笛，隨手一指兩名教徒，“你們隨我來，其餘人原地警戒。”
遠處鴉鳴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過了片刻，一名教徒疾奔而回，向玉罕稟報，“啟稟教主，前方發現一名女冠，摔在道旁陡坡下。”
玉罕眉尖一動，“可知是何人？”
教徒搖了搖頭，“天色太暗，瞧不真切，只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子，身著道袍，應是中原道門弟子。穆護法擔心有詐，留下偵查，命弟子先行回來稟報。”
白翩語心頭一跳，與玉罕對視一眼，二人不約而同地翻身下馬，隨教徒向道旁雜林而去。
疾行數十步，拐過一片枯林，前方現出一方深逾丈許的土坑，底部鋪滿削尖的竹刺，似是周遭農戶誘捕山獸所布的陷阱。此刻坑底僅有一名年輕道姑，道袍被鮮血浸透，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穆冉隱在坑沿暗處，借微弱的星光向內張望，似在猶豫是否上前搭救，見白翩語趕來，側身讓開半步，提醒道：“坑底有機關。”
白翩語俯身望去，臉色驀然一變，“袁盈盈！”
穆冉聞言一詫，“你認識此人？”
白翩語微微頷首，“她是天山派弟子，晦明元君的關門徒弟。”
說話間玉罕也已趕至，看了一眼坑中之人，沈聲道：“先救人。”
穆冉命人備好繩索，牽住一頭施展身形，幾下輕躍急縱避開機關落入坑底，將索環套在袁盈盈身上，小心地托起，兩名教眾在上方接應，合力將人緩緩拉出。
待袁盈盈被救上來時，人已陷入昏迷，身上道袍破碎，露出的肩臂覆滿傷痕，左側大腿也被竹刺劃開一道深長的口子，稍微一動便有汩汩的鮮血湧出。
白翩語連忙撕下衣襟為她包紮，玉罕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傾出兩粒藥丸塞入袁盈盈口中，又以掌心抵住她的後心，渡入一股溫和的內力。不一會，袁盈盈呼吸漸漸恢覆，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月色下，一張秀麗的臉龐映入視線，明眸若星，眉鼻如畫，袁盈盈目光一閃，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宛聲低喚了一語，“白——”僅道了一個字，她的眼睫一垂，再度昏了過去。
白翩語楞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玉罕。
對方面無異色，伸出兩指搭上袁盈盈的脈腕，半晌收回手，神情微凝，“她服了化功散。”
白翩語心頭一凜，“化功散？”
玉罕點了點頭，話語平靜，“所幸服用的劑量不多，內力仍在，只是神智受了些損傷，療養幾日應當可以恢覆如初。”
白翩語的眉尖不自覺地深蹙，目光落向遠處，沈沈夜色中，天際數點星芒明滅不定。
玉罕瞧著她的神色，問道：“你想到了什麽？”
白翩語也不隱瞞，“這條官道是從隴州前往天水的必經之路，眼下雖已離開長安，但尚未走出京畿範圍。”
玉罕聽出言下之意，“你懷疑失蹤的各派掌門人困在附近？”
白翩語略一頷首，低頭看向袁盈盈，“方才教主在療傷時，我見她的傷口並非全為陷阱所致，且教主又說她服過化功散，我懷疑她實為逃脫至此。按照如今的傷勢情況，她不可能逃出太遠，各派掌門應當就被囚於附近。”
穆冉嗤了一聲，冷冷道：“在這附近又如何，難不成我們還要去救人？”
白翩語目光一斂，避而不答。
玉罕不動聲色地掠了一眼，吩咐教徒將袁盈盈抱上馬背，淡然開口，“如今談論救人之事還為時尚早，不如等這位袁女冠醒來，細細詢問過後一切便知。”
穆冉仍是十分不以為然，卻沒再說什麽。
白翩語同樣沒有回應，夜風將她的發絲吹得微亂，遠處鴉鳴未歇，涼意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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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姝立在禪房窗前，手中捏著一封短箋，箋上沒有擡頭，也沒有落款，僅有一行熟悉的字跡，“月出三刻，寺外孤亭，故人候晤。”
同樣的字跡，二十年前筆鋒遒勁，執劍為毫，黃沙作紙，在戈壁之上揮手寫就一曲《涼州詞》。而今短短一行小字，鋒芒盡斂，唯有字劃間依稀可見昔日的桀驁狂放。
梓姝看了許久，將短箋湊近案燭。火舌舔上紙緣，須臾吞噬了所有，短箋化作一撮灰燼飄落桌面。她轉身披上鬥篷，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禪房。
半輪冷月如霜，白馬寺外孤亭幽寂。
亭子不大，四柱擎頂，飛檐翹角籠罩在沈沈的夜色中。亭下桌椅俱全，坐著一個人，青衫素衣，手持竹笛，但一個背影便自有風流閑雅的氣度。
梓姝在亭外駐足片刻，擡步踏入，福身一禮，“屬下參見流雲使。”
男人淡淡地道：“昔年我破門而出，迄今已有二十年，大光明宗改弦更張，我早已不再是宗門之人，世間唯有妙手郎君笛飛聲，再無朱雀宮主向流雲。”
梓姝沒有接口，神情隱現悲意。
笛飛聲轉頭望來，現出一張熟悉的臉龐，雖已年過半百，俊逸不減當年，“我雖不再是宗門之人，但你向鳳策的進言之情，我至今感念。”
梓姝聽出話中深意，雪顏居然閃過愧意，煙眉輕蹙，化出一聲幽微的低語，“您不該來此。”
案上置了一壺清酒和兩只空盞，男人自顧自地舉盞斟滿，“該不該來，我自己說了算。”
梓姝垂頭望著推來的酒盞，沒有說話，也沒有落座。
笛飛聲也不在意，飲盡一杯擱下空盞，轉頭向她望來。深邃的眼眸不見當年的意氣，轉而多出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沈定，片刻後他開門見山道：“放了天山派的人。”
梓姝目光一閃，低聲回道：“您知道我不能。”
笛飛聲神色不動，話語平靜，“給我一個理由。”
梓姝默了一刻，“我是奉命行事。”
笛飛聲冷笑一聲，言辭不無譏誚，“奉誰的命？曲妙風，還是鳳策？”
梓姝垂了眼眸，避而不答。
笛飛聲凝視良久，笑容愈發冷了，話語也帶出三分詰責，“據我所知鳳策閉關十餘載，宗門之事皆由曲妙風與娜希塔把持，那麽你如今又是聽命於誰？”
梓姝面色一變，終於擡眼回視了他的目光，“我可以放了晦明元君。”
笛飛聲眉梢一動，沒有接話。
梓姝停了片刻又道：“屬下知道晦明元君與您舊情深厚，我入宗前也曾受過她的恩惠，就算是報昔日恩情，我可以設法放她離開，但天山派其他弟子不能走，這是我的底線，請您不要為難我。”
“底線？”笛飛聲眼底掠過一絲淡諷，面上似笑非笑，“梓姝，你何時也學會談論底線了？”
梓姝避開他的視線，沒有回答。
長久的沈默後，笛飛聲收斂了笑意，“曲妙風的那點盤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不外乎是借著屠羅會的名頭清洗各派，將中原武林一網打盡。”
他的語氣透出不容置辯的氣勢，忽然一轉，“但我很好奇，如此陰歹的主意，究竟是曲妙風的策劃，還是有人在背後授意？”
最後一語傾入耳中，梓姝煙眉深蹙，神情已現冷銳。
笛飛聲聽出沈默背後的回答，冷誚地一勾唇，“果然被我猜中，大光明宗東傳中原，本來無可非議，但以此下作手段強行推廣，與入侵何異？”
直到此刻，梓姝才算真正變了臉色，她嘴唇輕顫，欲言又止，掙紮良久端起案上的酒盞，仰首一飲而盡，卻什麽也沒有說。
笛飛聲凝著她的神情，目光逐漸覆雜，悠悠道：“當年我離開宗門時，你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今可還記得？”
梓姝呼吸一窒，手中的杯盞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往事，一剎那不可抑制地翻湧而來。
“鳳釋明尊若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大光明宗傳揚光大，庇護世間苦難之人永享光明。”笛飛聲的話語與記憶中的聲音融合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歲月的阻礙，輕飄飄地落入耳中，令她恍惚了許久。
隔了好一陣，笛飛聲沈聲質問，“梓姝，即便你是鳳策的人，畢竟也曾受過鳳釋明尊的照拂，你捫心自問，如今的所做作為可對得起他？”
梓姝仿佛不聞，纖指攥緊衣袖，許久才緩緩道：“大光明宗東傳中原，乃是歷任明尊所願，二聖行事雖有爭議，但目的與明尊一致，連鳳策明尊都以首允，即便鳳釋明尊在天有靈，也一定能理解，不會責怪。”
“你還在狡辯！”笛飛聲霍然拍案而起，酒壺驀地傾倒，酒液隨之淌了滿桌，“事到如今，你還想拿鳳釋的名頭為虎作倀！”
面對怒斥，梓姝神情一凜，閉了雙目也不反駁。
笛飛聲雙手顫抖，指著她厲聲道：“鳳釋明尊一生光明磊落，從不屑行陰私之事，他若知你們以囚禁手段脅迫武林各派，絕不可能輕饒！”
孤亭冷寂，夜風穿過亭柱，如泣如訴。
梓姝嘴唇翕動，無言以對。
笛飛聲漸漸平覆了情緒，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問道：“你自幼跟在鳳策身邊，算是他的心腹女侍，當年鳳策行篡位之舉時你都不曾離棄，如今他大權旁落，你竟眼睜睜看著娜希塔和曲妙風把持一切，甚至心甘情願聽命於人，究竟為什麽？”
梓姝臉色一白，身體抑不住地顫抖，咬住嘴唇噤口不答。
笛飛聲將她的神情收入目中，仿佛意識到什麽，眼底漸漸浮出了悟，隨即化作冰冷的諷刺。“原來如此，鳳策當年以下作手段篡奪了鳳釋的明尊之位，不想如今自己也步了同樣的後塵。”
梓姝的臉色終至慘白如雪，神情也有了輕微的波動，緩緩睜開眼，聲音微微發顫，“事關宗門聖尊，請您不要妄言。”
“是不是妄言，你心裏最清楚。”笛飛聲輕輕一嘆，望向她的目光現出些許不易察覺的悲涼，起身踏向亭外，擦肩而過的瞬間，腳下微微一停，隨之飄來冰冷的話語，“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三日之內必須放人，否則我不會再顧念舊情。”
話音落下的同時，白馬寺的晚鐘徐徐撞響，在夜色中沈沈蕩開，驚起林間一群棲鴉。
古柳殘月，隴阪夜深。
城郊官道上，一行人馬揚鞭疾行，蹄急如雨，踏碎了曠野的寂靜。
行至一處岔路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烏啼。白翩語急勒韁繩，擡頭望去，西北天際烏鴉盤旋，黑壓壓地聚成一團，羽毛紛落，啾啾哀鳴，夜色下聽來格外瘆人。
穆冉看出古怪，濃眉一蹙，擡手示意眾人停下，隨即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鐵笛，隨手一指兩名教徒，“你們隨我來，其餘人原地警戒。”
遠處鴉鳴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過了片刻，一名教徒疾奔而回，向玉罕稟報，“啟稟教主，前方發現一名女冠，摔在道旁陡坡下。”
玉罕眉尖一動，“可知是何人？”
教徒搖了搖頭，“天色太暗，瞧不真切，只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子，身著道袍，應是中原道門弟子。穆護法擔心有詐，留下偵查，命弟子先行回來稟報。”
白翩語心頭一跳，與玉罕對視一眼，二人不約而同地翻身下馬，隨教徒向道旁雜林而去。
疾行數十步，拐過一片枯林，前方現出一方深逾丈許的土坑，底部鋪滿削尖的竹刺，似是周遭農戶誘捕山獸所布的陷阱。此刻坑底僅有一名年輕道姑，道袍被鮮血浸透，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穆冉隱在坑沿暗處，借微弱的星光向內張望，似在猶豫是否上前搭救，見白翩語趕來，側身讓開半步，提醒道：“坑底有機關。”
白翩語俯身望去，臉色驀然一變，“袁盈盈！”
穆冉聞言一詫，“你認識此人？”
白翩語微微頷首，“她是天山派弟子，晦明元君的關門徒弟。”
說話間玉罕也已趕至，看了一眼坑中之人，沈聲道：“先救人。”
穆冉命人備好繩索，牽住一頭施展身形，幾下輕躍急縱避開機關落入坑底，將索環套在袁盈盈身上，小心地托起，兩名教眾在上方接應，合力將人緩緩拉出。
待袁盈盈被救上來時，人已陷入昏迷，身上道袍破碎，露出的肩臂覆滿傷痕，左側大腿也被竹刺劃開一道深長的口子，稍微一動便有汩汩的鮮血湧出。
白翩語連忙撕下衣襟為她包紮，玉罕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傾出兩粒藥丸塞入袁盈盈口中，又以掌心抵住她的後心，渡入一股溫和的內力。不一會，袁盈盈呼吸漸漸恢覆，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月色下，一張秀麗的臉龐映入視線，明眸若星，眉鼻如畫，袁盈盈目光一閃，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宛聲低喚了一語，“白——”僅道了一個字，她的眼睫一垂，再度昏了過去。
白翩語楞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玉罕。
對方面無異色，伸出兩指搭上袁盈盈的脈腕，半晌收回手，神情微凝，“她服了化功散。”
白翩語心頭一凜，“化功散？”
玉罕點了點頭，話語平靜，“所幸服用的劑量不多，內力仍在，只是神智受了些損傷，療養幾日應當可以恢覆如初。”
白翩語的眉尖不自覺地深蹙，目光落向遠處，沈沈夜色中，天際數點星芒明滅不定。
玉罕瞧著她的神色，問道：“你想到了什麽？”
白翩語也不隱瞞，“這條官道是從隴州前往天水的必經之路，眼下雖已離開長安，但尚未走出京畿範圍。”
玉罕聽出言下之意，“你懷疑失蹤的各派掌門人困在附近？”
白翩語略一頷首，低頭看向袁盈盈，“方才教主在療傷時，我見她的傷口並非全為陷阱所致，且教主又說她服過化功散，我懷疑她實為逃脫至此。按照如今的傷勢情況，她不可能逃出太遠，各派掌門應當就被囚於附近。”
穆冉嗤了一聲，冷冷道：“在這附近又如何，難不成我們還要去救人？”
白翩語目光一斂，避而不答。
玉罕不動聲色地掠了一眼，吩咐教徒將袁盈盈抱上馬背，淡然開口，“如今談論救人之事還為時尚早，不如等這位袁女冠醒來，細細詢問過後一切便知。”
穆冉仍是十分不以為然，卻沒再說什麽。
白翩語同樣沒有回應，夜風將她的發絲吹得微亂，遠處鴉鳴未歇，涼意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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