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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與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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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與囚

自連天峰上被擒後,殷長歌受困於這位北齊監察禦史已逾半月,此間雖屢屢設法出逃,卻均以失敗告終,直至上回趁守衛交接空隙終於溜出院子,誰料竟與陸鈞迎面相撞。

白翩語曾稱此人直接受命於北齊國主,按說應當是位身份不凡的人物,然而回憶當時情形,對方分明是聽命而來,這不由得令人納罕。

不過殷長歌並未因此煩擾太久,眼見佛誕日將至,他意識到若不能及時脫身,營救師父便再無希望。一念至此,他愈發焦慮,於是向院中值守的玄甲衛請求面見卓不群。

守衛頭領是個相貌清秀的青年人,名喚連佑,殷長歌初登連天峰時便是此人奉命看守。

面對求見,連佑置若罔聞,殷長歌知道對方必是受了嚴令,於是換了一種方式道:“我有要事相告,事關一個重要的女人,卓大人一定會見我。”

這一言果然奏效,連佑面色一變,嘴上依舊不松,“卓大人忙得很,沒功夫見你。”

殷長歌也不氣餒,又道:“見不見我是卓大人的事,能不能讓卓大人見則是我的本事,但若侍衛大哥明知請求而不通傳,事後受罰便怪不得他人了。”

大約覺得有理,連佑思索片刻,轉身吩咐值班的守衛幾句,隨即離了院子。

殷長歌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又緊張又期待,這破釜沈舟的一策,也不知能否如願見到卓不群。

連佑此去整整一日不見蹤影,殷長歌在院中等得坐立不安,直至傍晚時分終於見到人影,對方二話不說便命人以黑巾蒙住了他的頭,又以粗重麻繩縛住四肢,親自帶隊押送。

殷長歌初時一詫,很快冷靜下來,也不反抗,在心底默默記下路線。

連佑似乎帶著他在左近繞了兩三圈後,隨後將他牽入了一輛馬車。車廂封閉極佳,絲毫不聞外邊響動,途中也不覺顛簸,看來對方早有防範。

約行小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停了,殷長歌被人牽出,又經一路曲折,一炷香後抵達終點。他隱約嗅得一股清淡的熏香,四周卻無人聲,料想置身於一間靜室。連佑等人似已退出,離開前卻不曾解開他繩索與頭套。

靜謐之中,時間仿佛凝固了。

頭套遮蔽了所有光線,繩索勒得四肢發麻,殷長歌一邊默數心跳計算時間,一邊暗自運轉體內真氣,將內力緩緩匯聚丹田,又沿經脈推送至四肢。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猛然聚力一震,腕上的鎖扣應聲而斷,他迅速掙脫繩索,擡手除下頭套。

光與影從四面八方湧入視線,他下意識地覆手輕遮,待雙目適應,放眼四顧打量。這是一間裝飾奢華的雅室,地面鋪陳精美的軟毯,正對門扉是一扇絲織紗屏,屏後立著高足銀燈,柔亮的光投下來,宛如一輪明月相映。

殷長歌無暇欣賞,確認室內再無旁人,他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出。

門扉開啟的剎那,室外現出高大的人影,雙方迎面相逢。

暮色蒼茫,洛陽城郊人煙稀少。

官道兩側古柏參天,遙遙可望塔影淩霄,隱現於邙山洛水之間。這是一條連接洛陽城門與白馬寺的古道,原本往來車馬頻繁,如今行人寥落,臨近寺門的茶棚香鋪大多關門閉戶,一片蕭條景象。

傍晚時分,唯一開張的客店中來了一位投宿的客人,年近五旬,鬢發微白,形貌風流閑雅,深邃的五官顯出異族出身,出手極為闊綽,大手一揮要了間上房,又吩咐置一桌席面用晚飯。

店小二見了銀錢眉開眼笑,熱絡地奔走趨奉,服侍殷勤,唯恐怠慢了財神老爺。

用飯期間,對方提起城中情形,談了片刻,漫不經心地問道:“早聞白馬寺香火鼎盛之名,可我這一路來時,怎不見道上有香客?”

店小二奉來一壺上好的梨花醑,笑吟吟地相回,“客官說的是先朝景象,那時每至佛誕前後,寺前車馬塞道,信徒摩肩接踵,香煙繚繞數十裏,燈火徹夜不熄。”

許是見客人出手大方,店小二的話也多了起來,“如今朝野尊崇大光明宗,香客自然寥落,加之近月來寺中住了西蕃佛爺,尋常人更不敢去了。”

那人眉梢一挑,不以為然道:“即便住了蕃僧,瞧一瞧也不礙事。”

店小二伸了伸舌,四下一張,低聲道:“不是小的多嘴,客官初來洛都,說話千萬留神些。那些西蕃佛爺仗著背後是大光明宗,平日橫行不法,欺壓無忌,動輒殺人劫財,見了稍有姿色的女人,不由分說便抓入寺中,誰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到這群人跟前走動?”

那人浮出一抹冷笑,“這般張狂,怕不是一群明宗信徒假扮的蕃僧。”

店小二大驚失色,連連擺手制止,聲音壓得極低,“客官這話可不敢亂說,前街的王老板,就是因為說了一句蕃僧霸道,與大光明宗無異,當晚便在後巷被人了結性命,死狀慘不忍睹。”

那人目光一動,慢慢飲了一口杯中酒,當下也不再多說。

直至一頓晚飯用罷,那人方回了房間休息。

天已經暗了,檐下燈影明滅不定,更形廊道昏暗。

門外立著兩個人,當先一人身著霜紫長袍,玉冠束發,眉目矜冷,正是卓不群。身後半步則是令殷長歌屢屢受挫的陸鈞,此刻他冷銳的眼眸幽深難測,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破門欲出的少年。

三人對峙良久,殷長歌驀地反應過來,本能地後退半步,卻未註意腳下方向偏斜,冷不防後背重重撞上門框,震得門扉一響。

卓不群視若不見,緩緩踱前一步,室內的燭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臉龐,聲音淡淡的仿佛什麽情緒也沒有,“看來是我小瞧你了,半月之內逃跑三次,本事當真不小。”

殷長歌聽出譏諷,咬牙恨恨地瞪了一眼,沒有回答。

一縷無從分辨的情緒自卓不群眉間掠過,他目光一凜,冷冷吩咐道:“陸鈞,你在外守著。”

陸鈞應聲而動,退出房間闔上了門扉。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卓不群在上首落座,低頭看著下方的少年,長眸幽淡,“連佑說你想見我,稱有要事稟報?”

殷長歌知道他在問什麽,身形微顫,強自鎮定地答道:“不錯,在連天峰上,我曾問過尊駕一個問題,雖然尊駕並未回答,但我想你一定願意知道此人的下落。”

卓不群的面上有了意思陰冷的戾氣,冷冷道:“你就知用這件事騙我,會有什麽下場?”

殷長歌心頭一凜,片刻後不答反問,“尊駕可曾派陸鈞在西南尋訪一人?”

這一問本是壯著膽子道出,對方卻出人意料地一言不發,淡漠的神情渺遠而矜冷,殷長歌凝望良久,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驚懼萬分的念頭。

卓不群沈默了好一陣,冷冷一哂,“是又如何?陸鈞暗訪十七年無果,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能知道什麽內情。”

殷長歌知道對方心智淵深,三言兩語無法說服,強抑下覆雜的心緒,冷靜道:“我確實不知內情,但關於家師的一些傳聞,也在江湖上聽人說過。尊駕既是北齊重臣,關於十七年前轟動武林的那樁舊事,所知一定比我詳實。”

卓不群眼皮一撂,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少說廢話,姬滄究竟將人藏去何處。”

殷長歌沈默不語。

卓不群謹思縝謀,豈會看不出少年人的心思,目光冷冷地一掠,言辭陡轉疾厲,“豎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得了些許消息,便想以此拿捏,可笑至極。”

殷長歌也不辯解,他牢記白翩語分別時的話,既然陸鈞不會傷他性命,他篤定對方也暫無殺意。

見少年不為斥詰所動,卓不群眼底閃過幾許異色,話語一轉帶出了三分諷刺,“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令師早已落入我手,只要有你在,不愁他不說出實情。”

這一句語出驚人,殷長歌悚然變了顏色。

卓不群好整以暇地欣賞少年的神情,宛如俯瞰渺小的蜱蟻,“你還有什麽想說?”

殷長歌氣息沈冷,掌指不由自主地攥緊,捏得骨節輕響,雙眸現出一種說不出的鋒銳。

似是被他的神情所觸,卓不群長眸矜冷,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少年眼眸深圓,下頜緊繃,即使到了此刻仍不見怯弱,隱忍怒意的模樣不似熟悉的顧家人,倒教他仿佛見到了年少的自己,好一會才神思回攏。

忽見少年踏前一步,帶著破釜沈舟般的勇氣,冷颼颼道:“尊駕貴為一國之君,行此嚴刑逼供的下作手段,難道不怕百年身後遭人嗤笑。”

一句話如冰水澆下,瞬間封凍了室內的空氣。

卓不群俊顏矜淡,神情沈冷無波,仿佛有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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