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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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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曉

聶鋒屏退了侍從親自帶路,途中刻意放慢腳步,“那個姓殷的小子是怎麽回事,近來城中傳出的歌謠可是當真?”

回廊地面以青石鋪就,皮靴踏過足下輕響,伴著陸鈞的聲音落入耳中,“連你都猜出了,君上竟似渾然不覺。”

“只要碰上那女人的事,君上就像變了個人。”聶鋒臉色如常,然而每個字都似帶著意忿,“如今他是被舊事縛住了心神,但無需多時,以其心智自會反應過來。”

陸鈞深以為然,話語卻有幾分納罕,“說來也是奇了,我第一次見時也未能看出,如今才覺出臉闊有七八分相似,可若說他像顧家人,倒也說得過去。”

這一言正中聶鋒心坎,他不由自主地問道:“你說會不會是我們想錯了,其實他是姬滄——”

話到一半便停了,陸鈞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頭,“只怕君上也這樣以為,可是年齡有些勉強,除非那女人與姬滄早有私情。”

庭中碧蔭深濃,襯得回廊幽寂綿長,聶鋒思索半晌,終是放棄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這次回來可要入朝?”

陸鈞搖了搖頭,話語十分平靜,“韓昭文的手段確是高明,利用一場武林大會,不但收攏了各派人心,還將我在西南的暗樁盡數端了。南秦不能再回,但眼下入朝還為時尚早。”

聶鋒輕詫道:“難道還有其他任務?”

陸鈞淡淡一笑,“那倒沒有,只是追魂鎖還需我出面料理。”

聶鋒明白過來,不禁嘆道:“二十年前留下的麻煩,居然遺禍至今。”

“畢竟白宗主是替君上承了這二十年的宿仇,留著解縉也是餘患,不如趁機清了省心。”陸鈞舉重若輕般道,想了一想,又多說了幾句,“其實回京前,我已安排了手下阻殺,在蔡州將要得手,誰知竟被這小子攪了局。”

聶鋒一驚,“怎麽回事?”

陸鈞也不隱瞞,“在西南時我便覺出這小子有異,本想派人將他生擒,卻在萬裏橋上被一艄公救走。此次蔡州攪局,底下人回稟,跟他同行的有個心智不全的老者,身手極高,與萬裏橋的艄公似是同源。我若猜得不錯,那艄公與不久前的老者,應是失蹤已久的天地雙煞。”

聶鋒神情一震,“你可確定?”

倒也不怪他如此震驚,三十年前西藩被削,天機閣也隨之覆滅,彼時的閣主瞿老早已歸隱多年,其師弟也下落不明。

陸鈞答得很淡,卻讓人聽得心驚肉跳,“顧清鴻尚能搖身一變成為玉面修羅,天地雙煞又怎會輕易身死,就憑昔日的師徒情分,請動二人重出江湖略作庇護,也不是沒有可能。”

聶鋒的心情忽然沈重起來。

陸鈞卻不甚在意,“不過好在這對師徒已落在君上手中,犯不著你我費心。”

話至尾聲恰好行入內院,二人默契地不再說了,待門前侍衛通傳後,恭敬地踏入書房。

洛陽春日桃李自發,宮苑中棠棣菲菲,一派風光旖旎的繁華景象。

每歲佛誕前三日便是光明誕辰,大光明宗立為北齊國教後,逢此日宮中必設盛宴祝禱。九州池畔錦繡鋪陳,提前數日精心裝飾,彩帛纏枝,絲氈鋪道,枝椏間懸著金絲鳥籠,內置畫眉鶯歌,聽取脆聲清啼。

恰逢內廷總管陳謹率內臣宮人絡繹而來,搬送燈具、食器、屏風等器預備夜宴,遠遠看見迎面而來的一主一仆,連忙退立道邊。

來人一襲廣袖長裙,鬢簪素色山茶,斜插白玉步搖,盡顯優雅端莊風儀,正是後宮之首榮貴妃。

身旁隨行的宮人是其心腹女官商妤,笑問道:“陳常侍,光明誕的夜宴可已備妥?”

陳謹垂手賠笑道:“商宮正放心,已是最後一趟。”

榮貴妃莞爾一笑,仿佛發自內心地讚揚,“常侍辦事,一向沒有叫人不放心的。”

陳謹自不敢受,笑逐顏開地謙道:“臣分內之事,娘娘這話折殺臣了。”

閑聊之際,榮貴妃隨意般看向宮人所捧的食盒,“本宮記得國師喜食宮中的玫瑰酥,常侍莫要忘了預備。”

陳謹含笑相回,“娘娘好記性,只是今年晚宴國師怕是不能來了。”

商妤頗為詫異,自然而然地問道:“這是為何?國師一向禮重光明誕辰,從未有過缺席。”

陳謹眉稍微斂,不無惋惜地答道:“誰說不是,只是這回不知怎的忽然病了,乾元宮事務都已交由諸位弟子打點,過幾日的光明夜宴也由座下首徒代為赴宴,奏章都已呈送殿下。”

商妤看了榮貴妃一眼,見對方但笑不語,便又問道:“是什麽病,要不要緊?”

陳謹回道:“說是前段時日春寒倒逆,引得舊疾覆發,殿下已派禦醫往長安問診,應無大恙。”

商妤忍不住道:“昨日殿下才來向娘娘請安,這麽大的事竟也未聽提起。”

陳謹笑容隨和,話語圓融地回道:“君上東行祭天未歸,朝中之事悉由殿下一人處理,事務繁忙,一時忘了也是有的。臣每次見殿下進宮,必會先向娘娘請安,這份仁孝實在難得。”

榮貴妃微微一笑,點頭附和,隨即又道:“商妤這孩子被我寵壞了,只顧自己口舌,耽擱常侍半天工夫。”

陳謹揉眉搡眼,滿臉堆笑,“娘娘言重了。”

待一行人走遠,商妤不禁傾出疑惑,“從前也未聽國師有何舊疾,怎麽好端端的病了?”

榮貴妃沿湖畔緩緩而行,神情不以為然,“哪有什麽舊疾,這是新病,病得正當時。”

商妤面露不解,“什麽病?”

榮貴妃望一眼天邊漸亮的雲霞,話語高深莫測,“自然是變天的病。”

商妤更疑惑了,“國師的病娘娘一早便知?”

榮貴妃沒有回答,行至荼靡花架下落座,宛如不經意地問起,“近來洛陽城中盛傳一首歌謠,你可聽聞?”

商妤微微一楞,顯然不甚了解,“民間多有士子好針砭時弊,有童謠盛傳也不足為奇。”

榮貴妃不予置評,片刻後方道:“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

商妤仔細回想了一番,“確聽內廷宮人吟唱過,可是有何不妥?”

榮貴妃的眉尖凝出幾許風露清愁,語氣薄涼地一哂,“沒什麽,雖說不是什麽佳謠,但也足夠沈醉東風了。”

商妤思忖半晌,仍是滿腹疑惑,“娘娘,這唱的究竟是何意?”

榮貴妃目光微凝,良久無聲地一嘆,“你是君上踐祚後入的宮,此前的事自然不知,但也不要多問,國師這一病,想必無憂已有心數,就看他能否自行想出應對之策。”

商妤仍然不明就裏,卻順從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長風破曉,卓府東院的書房內,氣氛格外凝肅。

錦衣華服的男人長身玉立,負手望向窗外梧桐,話語幽涼,“這是剛從南秦傳回的密信,你二人是何看法。”

立於案前的聶鋒飛快地閱過,轉手交予身旁之人。

陸鈞接下後入眼一驚,心頭大悸,脫口道:“南秦潛伏北齊的密探名單?人數居然如此之眾!”

男人立在窗前一動不動,半晌冷笑一聲,“原以為韓昭文自詡清流,不屑行此齷齪手段,不想他的人早已滲透北齊朝野。”

這一句聲量不高,語氣也十分平淡,落入聶鋒耳中卻足以令他後脊一涼。

察事廳自來由聶鋒負責,專司監察緝捕之職,鐵令之下本應防得固若金湯,不想還是百密一疏,令南秦滲透至朝野上下。他自知難辭其咎,主動認罰,“臣有罪,監察不力實屬失職之過,請君上降罪。”

“你確實有罪。”男人並不回頭,幽涼的話語令人一栗,片刻忽又一轉,“不過眼下還不是追責的時候。”

聶鋒與陸鈞垂手立於下方,俱是屏息靜氣。

隔了好一陣,男人再度開口,話中似有冷諷之意,“一場武林大會,韓昭文幾乎將西南的暗諜悉數拔除,若不稍作回報,怎對得起他這副手段。”

聶鋒聽出話意,眉梢不自覺地一剔,“主上的意思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男人踱了兩步,長指在窗柩上輕叩,“這一回的消息送得及時,陸鈞留在金陵皇宮的內應不錯,居然說動少帝允了韓昭文的辭官之請,往後行事也少了掣肘。”

陸鈞不敢擅應,垂首默然不語。

聶鋒望了一眼,面露遲疑,半晌忍不住道:“光明誕辰將至,今日舉朝皆在籌備誕慶,若在此時大動幹戈行肅清之舉,會不會在朝野引發動蕩?”

“誰說要大動幹戈。”叩窗的指一停,男人的語聲流出一絲不耐,“不是還有屠羅會。”

陸鈞眸光一閃,知機地接過了話頭,“主上想借平息江湖爭鬥為名,興兵掃清南秦密探?”

男人略一頷首,輕描淡寫般道:“葉家那群子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姬滄之事難保不會洩露出去,一旦因此激起江湖各派反抗,原計必不可再施。所幸已被捕的門派尚可一用,順便借亂局清剿朝野,也算沒有白費此前布局。”

聶鋒與陸鈞相視一望,同時躬身,“主上英明。”

然而對方並未理會恭維,微一側身,擡手指向陸鈞,“你回去後先去一趟安平王府。”

安平王是霍無憂立儲前的封爵,彼時在宮外曾開府立宅,然而自他成為儲君後,便極少再回王府,安平王府反倒成了一座空宅。

陸鈞聞言一怔,有些不解其意。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男人再度開口,聲音冷了幾分,“近段時日城中多事,我微服在外,許多事不便插手,你替我看好他,別讓他自亂陣腳,壞了大事。”

陸鈞醒悟過來,垂首應道:“屬下明白。”

聶鋒在一旁聽著,斟酌了片刻,“主上可要屬下暗援?”

他不提還好,一提反而激起了男人的怒火,“他這般不成器,你還費什麽功夫幫他。本以為跟著白子墨能學幾分本事,誰知連首童謠都應付不來,真是天生的廢物。”

聶鋒與陸鈞同時一凜,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你們什麽都不用做。”男人渾似不覺二人的緊張,隨手闔上窗扉,身形頓時籠在房梁的陰影下,氣息也在一剎那變得冷戾,“若是連這點小事都無法擺平,他也不配再做我的王儲。”

此話一出,室內頓時陷入了寂靜。

然而僅是一刻,二人同時躬身道:“屬下遵命。”

上方的男人沒有再說,略一擡手示意退下。

直至門扉在眼前合攏,聶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側首望向同伴,見對方面色如常,他的眼底不禁流出一絲凝重,“君上對少主他——”

他停下了沒再說下去。

陸鈞明白未盡之意,沈默良久,僅道了一句,“主上自有分寸,你我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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