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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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謀
拂曉時分，官道漫漫，塵土飛揚，道旁楊柳新芽才出，便有黃鶯爭暖，燕啄春泥。
白翩語勒住韁繩，目光投向蒼茫的天際，忽然道：“我們不該這般貿然動身。”
穆冉從後方策馬跟上，濃眉深蹙，神情不愉，“什麽意思？”
白翩語面色微冷，沈聲道：“若姬滄身困天水城，如今城中必定有玄甲重兵把手，這些人驍勇無敵，僅憑我們幾人，就算抵達天水也決計無法救出人，硬闖只是送死。”
穆冉目光一沈，冷哼道：“依你的意思我們不去救人了？”
白翩語不理會他惡劣的態度，視線掠過前方起伏的丘陵，神情若有所思。
周祺引馬湊上前，“白丫頭，你有什麽主意？”
白翩語擡起頭，明眸映著最後一縷霞光，緩緩道：“救人自然要救，但不可沖動行事，與其以卵擊石，不如挑唆更多人動手。”
周祺尚不明其意，玉罕眉尖一動，“郡主想趁亂行事？”
“不錯。”白翩語略一頷首，明眸閃過一絲銳色，“葉家以屠羅會為名誘捕各派掌門，一旦傳揚出去，天下武林人必會群情激憤，屆時無需我們動手，自然有人去討公道。待對方自顧不暇，我們再設法救人，自然容易許多。”
玉罕眉眼深深，一時未語。
穆冉禁不住嗤笑道：“郡主真是好打算，中原人一向視我朝月聖教為西南異族，只怕不等消息傳出，我們先被指責妖言惑眾，遭眾派圍攻。”
白翩語不在乎他的陰陽怪氣，平靜地開口，“那你有更好的辦法？”
穆冉被問住了，喉頭一塞，無言以對。
玉罕忽然開口，話語沈冷，“大祭司曾說過，西南被中原視作異族，一半是因本教鮮與中原往來，所謂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便是如今的寫照了。至於另一半緣由，則在於多年來始終有人惡意散布本教謠言，三人成虎，雙方又無深交，難免彼此心懷偏見。”
她的聲音不大，言辭清晰，有股令人信服的氣勢，“大祭司常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天下大同，指日可待。因此我常想，若有一日西南與中原也可打破隔閡，互通有無，未必不能實現所謂的大同之道。”
眾人紛紛沈默了，白翩語更是怔住了，不敢相信這般卓遠的見識出自一個邪教祭祀之口。
她忽然想起殷長歌淳樸善良有正直果敢的性格，終於意識到，作為親自教養他成人的師父，姬滄此人或許遠非江湖人口中流傳的模樣。
玉罕轉向白翩語，一針見血地指出，“穆冉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各派掌門人被困，消息傳出後，江湖各派確會群起而動。但以本教在中原的名聲，若由我們遞出消息，只怕非但無人相信，還會被有心之人倒打一耙。”
白翩語默然，玉罕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可若不借力打力，單一個葉家便不易對付，遑論營救姬滄和尋回阿離哥哥。
周祺在一旁聽得不耐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在這裏幹等。”
白翩語一蹙眉，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韁繩。
玉罕不動聲色地收入目中，緩緩道：“其實我有一策。”
白翩語詫異地望去。
玉罕神情不動，不疾不徐道：“郡主的計策並無不妥，唯一不易之處在於消息不能由本教散播，若能有人代為行事，只要風聲一起，營救之事於本教而言並非困難。”
周祺眼神一亮，喜叫出聲，“這個好辦，找幾個人不就得了。”
眾人齊齊望向他，玉罕出言提醒，“此事說易也易，說難也難，既要散播消息，又不能洩露出我們的行跡，前輩可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白翩語聽出言下之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周祺渾似不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有什麽，大不了我去找小昭文，沒什麽事情是他不能解決的。”
白翩語不禁給聽笑了，暗嘆自己居然真以為周祺會有什麽好計策，無奈道：“韓昭文遠在南秦，就算飛鴿傳書來回，只怕也趕不及。”
“誰說來不及？”周祺一撇嘴，露出幾分得意之色，“他是在千裏之外，可他有密探在北齊，我跟小小子北上的身份都是這些人安排的，讓他們設法散播幾則消息，還不是輕而易舉？”
白翩語的瞳孔一縮，不動聲色道：“此話當真？”
周祺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我周祺從不說謊，小小子上連天峰前，除了給我一支玉哨，還將聯絡密探的信物交予我了。”
他探手入懷，五指一掌，手心躺著一枚碧光青潤的玉牌，入眼便知必非凡品。
玉罕頓時有了心數，隨即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兵分兩路，一路人將消息遞出，設法勸阻還未趕來的各派掌門人，另一路人前往天水，尋機營救大祭司。”
周祺連連稱好，白翩語卻仿佛仍有疑慮，半晌沒有發言。
玉罕吩咐下去，畢方率一幹弟子隨周祺傳遞消息，她和穆冉則與白翩語同行。
眾人正待動身，白翩語忽然問了一句，“周大哥，你可知韓相在北齊安插了多少密探？”
玉罕聞言眸光一動，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
周祺不覺異樣，只當她為行事擔心，撓了撓頭如實道：“這倒不清楚，不過應該不少，何況有信物在手，這兩日間定能將消息散出。”
白翩語垂下眼眸，似是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洛陽天街大道自定鼎門起，南對伊闕，北依邙山，橫跨洛水，盡頭處是高大宏偉的天津拱橋。
津橋兩側千門相對，近岸遍植佳木，東風一吹，桃李自發，仿若雲霞簇生。南岸裏坊則貴宅林立，王公大臣皆居於此，豪邸無一不是面闊進深，氣派非常。監察禦史卓府也在其中，占地不算龐大，但位置極好，緊鄰皇城，面對洛水，繁華又便給。
天光初朦，薄霧籠著庭樹，院子裏濕冷沁人，一片幽寂。
忽而清嘯猝起，一陣衣帛破空之音乍響，正院月門庭中人影翻動，一長一少兩個身影激鬥正烈。
年少之人身法靈動，劍術飄逸，鋒芒所至淩厲無匹，與之對打的年長者卻絲毫不落下風，一手掌法大開大合，游刃有餘，似是將少年輕盈的步法困於股掌，任對方幾經突圍，也無法脫離掌力控制。
眼見天光漸亮，年少者仿佛自覺不敵，終於收劍而退，年長者也不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收了攻勢。
“殷公子，沒想到在這裏又見。”冷冽的話語落入耳中，殷長歌這才認出對方竟是陸鈞。
庭中東南角現出一人，負手而立，似已靜待多時，威冷地問道：“殷公子？這是怎麽回事？”
來人精氣內斂，雙眸炯炯有神，殷長歌認出他是府中的侍衛統領聶鋒，收劍入鞘也不回答。
陸鈞饒有興致地一打量，了然般笑道：“方才見公子在府中越墻飛檐，還以為是心懷叵測的不法之徒，如今看來公子應是刻意避開侍衛，意圖潛逃出府。”
殷長歌目光一凝，有種被人戳穿心思的窘迫。
聶鋒的臉色略顯陰沈，揚聲喚來一群玄甲侍衛，冷冷地吩咐道：“看好殷公子，若再生出差池，你們便自行引咎謝罪。”
眾侍衛齊聲應諾，殷長歌神情一凜，擡起頭恰對上聶鋒饒有深意的目光，心頭猛然一沈。
聶鋒不再多言，招呼陸鈞轉入內苑，二人並肩踏離了中庭。
殷長歌心情沈重地跟隨侍衛返回，行至後宅隱約傳來女子的嬌聲，應是府中女眷閑話，他頓覺尷尬，正擬與帶路的侍衛言說，恰好傳出石竹遮蔽，庭中景致豁然而現。
卓府規制不凡，假山曲池極盡風雅，池上泉流回環宛轉，曲徑中俏立一碧衣女子，周遭婢女環侍，顯是內眷之屬。
侍衛正在引路，忽覺少年站住了，原以為對方又要生事，正待提刀防範，卻見對方一動不動地凝註，順著目光瞧過去，神情不免一肅，出言提醒，“家奴粗陋，恐汙尊目，還請公子切勿耽擱。”
然而殷長歌置若罔聞，侍衛只見人影一閃，少年已沖向了曲徑。
深宅後院乃是女眷眾多之地，卓府歷來規矩森嚴，內宅女子無故不得外出。曲徑中的女子是昨夜入府的姬人，僅僅侍奉了家主一夜，尚未得到吩咐與提攜，今晨在此本就是違背規矩擅自出院，如今又突見外男闖入，盡管是個清和的少年，侍女們仍然難免驚嘩。
侍衛也被此情驚住，待要呵斥，卻見少年神情嚴肅，目中似有驚詫。
眾人正在遲疑之際，忽然聽見少年冷冽地問道：“你是什麽人，我是不是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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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時分，官道漫漫，塵土飛揚，道旁楊柳新芽才出，便有黃鶯爭暖，燕啄春泥。
白翩語勒住韁繩，目光投向蒼茫的天際，忽然道：“我們不該這般貿然動身。”
穆冉從後方策馬跟上，濃眉深蹙，神情不愉，“什麽意思？”
白翩語面色微冷，沈聲道：“若姬滄身困天水城，如今城中必定有玄甲重兵把手，這些人驍勇無敵，僅憑我們幾人，就算抵達天水也決計無法救出人，硬闖只是送死。”
穆冉目光一沈，冷哼道：“依你的意思我們不去救人了？”
白翩語不理會他惡劣的態度，視線掠過前方起伏的丘陵，神情若有所思。
周祺引馬湊上前，“白丫頭，你有什麽主意？”
白翩語擡起頭，明眸映著最後一縷霞光，緩緩道：“救人自然要救，但不可沖動行事，與其以卵擊石，不如挑唆更多人動手。”
周祺尚不明其意，玉罕眉尖一動，“郡主想趁亂行事？”
“不錯。”白翩語略一頷首，明眸閃過一絲銳色，“葉家以屠羅會為名誘捕各派掌門，一旦傳揚出去，天下武林人必會群情激憤，屆時無需我們動手，自然有人去討公道。待對方自顧不暇，我們再設法救人，自然容易許多。”
玉罕眉眼深深，一時未語。
穆冉禁不住嗤笑道：“郡主真是好打算，中原人一向視我朝月聖教為西南異族，只怕不等消息傳出，我們先被指責妖言惑眾，遭眾派圍攻。”
白翩語不在乎他的陰陽怪氣，平靜地開口，“那你有更好的辦法？”
穆冉被問住了，喉頭一塞，無言以對。
玉罕忽然開口，話語沈冷，“大祭司曾說過，西南被中原視作異族，一半是因本教鮮與中原往來，所謂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便是如今的寫照了。至於另一半緣由，則在於多年來始終有人惡意散布本教謠言，三人成虎，雙方又無深交，難免彼此心懷偏見。”
她的聲音不大，言辭清晰，有股令人信服的氣勢，“大祭司常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天下大同，指日可待。因此我常想，若有一日西南與中原也可打破隔閡，互通有無，未必不能實現所謂的大同之道。”
眾人紛紛沈默了，白翩語更是怔住了，不敢相信這般卓遠的見識出自一個邪教祭祀之口。
她忽然想起殷長歌淳樸善良有正直果敢的性格，終於意識到，作為親自教養他成人的師父，姬滄此人或許遠非江湖人口中流傳的模樣。
玉罕轉向白翩語，一針見血地指出，“穆冉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各派掌門人被困，消息傳出後，江湖各派確會群起而動。但以本教在中原的名聲，若由我們遞出消息，只怕非但無人相信，還會被有心之人倒打一耙。”
白翩語默然，玉罕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可若不借力打力，單一個葉家便不易對付，遑論營救姬滄和尋回阿離哥哥。
周祺在一旁聽得不耐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在這裏幹等。”
白翩語一蹙眉，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韁繩。
玉罕不動聲色地收入目中，緩緩道：“其實我有一策。”
白翩語詫異地望去。
玉罕神情不動，不疾不徐道：“郡主的計策並無不妥，唯一不易之處在於消息不能由本教散播，若能有人代為行事，只要風聲一起，營救之事於本教而言並非困難。”
周祺眼神一亮，喜叫出聲，“這個好辦，找幾個人不就得了。”
眾人齊齊望向他，玉罕出言提醒，“此事說易也易，說難也難，既要散播消息，又不能洩露出我們的行跡，前輩可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白翩語聽出言下之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周祺渾似不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有什麽，大不了我去找小昭文，沒什麽事情是他不能解決的。”
白翩語不禁給聽笑了，暗嘆自己居然真以為周祺會有什麽好計策，無奈道：“韓昭文遠在南秦，就算飛鴿傳書來回，只怕也趕不及。”
“誰說來不及？”周祺一撇嘴，露出幾分得意之色，“他是在千裏之外，可他有密探在北齊，我跟小小子北上的身份都是這些人安排的，讓他們設法散播幾則消息，還不是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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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手入懷，五指一掌，手心躺著一枚碧光青潤的玉牌，入眼便知必非凡品。
玉罕頓時有了心數，隨即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兵分兩路，一路人將消息遞出，設法勸阻還未趕來的各派掌門人，另一路人前往天水，尋機營救大祭司。”
周祺連連稱好，白翩語卻仿佛仍有疑慮，半晌沒有發言。
玉罕吩咐下去，畢方率一幹弟子隨周祺傳遞消息，她和穆冉則與白翩語同行。
眾人正待動身，白翩語忽然問了一句，“周大哥，你可知韓相在北齊安插了多少密探？”
玉罕聞言眸光一動，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
周祺不覺異樣，只當她為行事擔心，撓了撓頭如實道：“這倒不清楚，不過應該不少，何況有信物在手，這兩日間定能將消息散出。”
白翩語垂下眼眸，似是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洛陽天街大道自定鼎門起，南對伊闕，北依邙山，橫跨洛水，盡頭處是高大宏偉的天津拱橋。
津橋兩側千門相對，近岸遍植佳木，東風一吹，桃李自發，仿若雲霞簇生。南岸裏坊則貴宅林立，王公大臣皆居於此，豪邸無一不是面闊進深，氣派非常。監察禦史卓府也在其中，占地不算龐大，但位置極好，緊鄰皇城，面對洛水，繁華又便給。
天光初朦，薄霧籠著庭樹，院子裏濕冷沁人，一片幽寂。
忽而清嘯猝起，一陣衣帛破空之音乍響，正院月門庭中人影翻動，一長一少兩個身影激鬥正烈。
年少之人身法靈動，劍術飄逸，鋒芒所至淩厲無匹，與之對打的年長者卻絲毫不落下風，一手掌法大開大合，游刃有餘，似是將少年輕盈的步法困於股掌，任對方幾經突圍，也無法脫離掌力控制。
眼見天光漸亮，年少者仿佛自覺不敵，終於收劍而退，年長者也不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收了攻勢。
“殷公子，沒想到在這裏又見。”冷冽的話語落入耳中，殷長歌這才認出對方竟是陸鈞。
庭中東南角現出一人，負手而立，似已靜待多時，威冷地問道：“殷公子？這是怎麽回事？”
來人精氣內斂，雙眸炯炯有神，殷長歌認出他是府中的侍衛統領聶鋒，收劍入鞘也不回答。
陸鈞饒有興致地一打量，了然般笑道：“方才見公子在府中越墻飛檐，還以為是心懷叵測的不法之徒，如今看來公子應是刻意避開侍衛，意圖潛逃出府。”
殷長歌目光一凝，有種被人戳穿心思的窘迫。
聶鋒的臉色略顯陰沈，揚聲喚來一群玄甲侍衛，冷冷地吩咐道：“看好殷公子，若再生出差池，你們便自行引咎謝罪。”
眾侍衛齊聲應諾，殷長歌神情一凜，擡起頭恰對上聶鋒饒有深意的目光，心頭猛然一沈。
聶鋒不再多言，招呼陸鈞轉入內苑，二人並肩踏離了中庭。
殷長歌心情沈重地跟隨侍衛返回，行至後宅隱約傳來女子的嬌聲，應是府中女眷閑話，他頓覺尷尬，正擬與帶路的侍衛言說，恰好傳出石竹遮蔽，庭中景致豁然而現。
卓府規制不凡，假山曲池極盡風雅，池上泉流回環宛轉，曲徑中俏立一碧衣女子，周遭婢女環侍，顯是內眷之屬。
侍衛正在引路，忽覺少年站住了，原以為對方又要生事，正待提刀防範，卻見對方一動不動地凝註，順著目光瞧過去，神情不免一肅，出言提醒，“家奴粗陋，恐汙尊目，還請公子切勿耽擱。”
然而殷長歌置若罔聞，侍衛只見人影一閃，少年已沖向了曲徑。
深宅後院乃是女眷眾多之地，卓府歷來規矩森嚴，內宅女子無故不得外出。曲徑中的女子是昨夜入府的姬人，僅僅侍奉了家主一夜，尚未得到吩咐與提攜，今晨在此本就是違背規矩擅自出院，如今又突見外男闖入，盡管是個清和的少年，侍女們仍然難免驚嘩。
侍衛也被此情驚住，待要呵斥，卻見少年神情嚴肅，目中似有驚詫。
眾人正在遲疑之際，忽然聽見少年冷冽地問道：“你是什麽人，我是不是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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