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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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谷園
崤函帝宅，河洛王國。
作為天下之中的先朝古都，洛陽自古便有“八方輻輳，九州腹地”之稱。城中最熱鬧且徹夜燈火不熄的，無外乎香艷風流的銷金窟，其中尤以洛水之畔的金谷園出名。
此園始建於西晉年間，北接皇城宮苑，南臨定鼎天街，號稱洛陽風流淵藪。園內樓閣林立，教坊雲集，看不盡的風流奢華。朱欄繡戶臨街而設，夜懸紅燈為識，周遭不乏文人雅士租賃的幽居別院。
時已入夜，金谷園內艷幟高張，歌樂不休。描金繪彩的花堂內陳設富麗，明燭高燒，紅巾翠袖拂面而來，鶯聲浪語不絕於耳，風情萬種的嬌娘獻曲，稚齡幼嫩的胡姬侍酒，縱是風月老手也被酥化了骨頭。
不過這些僅是尋常脂粉，招待一些舉子富商與紈絝之流，內苑曲水飄香，新翠舞衿，則專侍官紳與名士。但若論名頭最響，還得是高達百尺的崇綺樓，內飾珍珠翡翠，瑪瑙琥珀，婢女皆衣錦繡服綾羅，女妓更是姿容絕艷，才藝出眾，甚至能吟詩品賦，出入王公大臣之宴。
尋常人僅入金谷園外院花堂，便足以在外矜誇許久，內苑崇綺樓簡直做夢也不敢想，然而今夜園中來了一群貴客，不但由園主親自引入樓中，更是連周遭的坊苑都閉了，只為辟出一方清靜。
樓中頂層一間華廂，彩燈懸空，斑斕繽紛，案上銅爐淡煙裊裊，窗下芳木繁花簇簇，幽香沁人，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絲竹清韻，宛如夢中異境。
園主擡手輕輕擊掌，十六名妙齡少女魚貫而出，無一不是明眸皓齒，花顏玉肌。
然而隨行侍衛擡手一攔，園主的馬屁拍上了馬腿，訕訕地一摸鼻梁，尷尬地喚回眾女。
場中不乏見慣王公貴胄者，仍被今夜的貴客折服，那般矜貴脫俗的沈冷氣質，當真是絕無僅有。
為首的花魁娘子不甘心就此離去，行至門邊忽然一停，風流婉轉地折回，待園主發現已是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門扉漸閉，纖裊的人影沒入其中。
女子雙眸瀲灩，身姿輕盈，宛如嫏嬛仙子姍姍近前，極是撩人心弦，不想又遭侍衛疾言斥退。
花魁娘子面不改色，笑吟吟道：“貴客駕臨，奴家只想獻奏一曲，侍衛大人連這也要阻攔？”
她本就生得嬌柔姝麗，一番話語含嗔帶央，再加一副纖娜姿態，輕易便能將男人哄得心神蕩漾，卻不想那侍衛仿佛太監一般，主人不發話，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花魁娘子頭次受挫，氣得欲哭無淚，待要退下又望見上座的貴人，只覺實在是難得極品，心裏不免癢絲絲的，更加不甘心了。
幸而貴人終於發話，“你要獻什麽曲子？”
花魁娘子一聽有戲，不顧侍衛的阻攔迎上前去，嬌聲軟語道：“陽春白雪太過，和者寥寥無幾，倒是國風佳作甚多，流芳千載，綿延不絕。洛陽現下傳唱的幾首謠歌，音律頗為質樸可愛，請為貴人一唱。”
座上之人果然來了興致，輕哦一聲笑道：“願聞佳音。”
花魁娘子得意地朝侍衛飛了一個眼波，喚侍女取來琵琶，纖纖素手轉軸撥弦，曲調未成情先揚，隨即輕攏慢撚，啟唇吟唱，“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
一曲既罷，纖指收撥一劃，四弦齊響，清如裂帛，場中鴉雀無聲。
冷香自銅獸口中裊裊而出，縈繞室內，沁人心脾。
白子墨坐於上席，狹銳的眼眸半瞇，不動聲色地打量對面之人。
韓昭文一言不發，垂目凝望面前的瓷盞，茶湯明亮清澈，清香甘醇持久。
侍從皆被屏退在外，室內僅有二人隔桌對坐，許久白子墨輕咳一聲，緩緩開了口，“上次與韓大人這般對坐品茗，還是在敦煌，一晃已經二十年了。”
韓昭文輕描淡寫般笑道：“一別多年，白宗主同樣風采依舊。”
白子墨不以為然地一哂，“韓大人謬讚，白某愧不敢當，倒是大人今時不同往日，當初的信陽公子如今搖身一變，貴不可言。”
韓昭文神情不動，“白宗主親自入秦，派人相邀，不會只為聊敘舊誼？”
白子墨也不隱瞞，“我知道你上月派人送了那小子入齊。”
韓昭文的清眸一無波瀾，從容不迫地飲了一口茶。
白子墨凝著他的神情，意味深長道：“我查過他的身世，說是藥王早年納妾生下的兒子，但也有人傳是姬滄的徒弟。藥王谷和朝月聖教從未聽說有何瓜葛，倒是你韓大人與雙方都有來往，又親自派人照拂送行，很難不令人多想。”
窗外似乎下起了細雨，夜風吹動未閉緊的窗扉，噠噠作響。
韓昭文托盞而不飲，話語淡淡，“白宗主想說什麽？”
白子墨索性將話挑明，“你我皆知姬滄十七年前帶走的女人是誰，北齊在西南暗察了這麽多年，始終毫無線索，連我也在納悶玉面修羅用了什麽手段，如今終於想透，那女人根本不在朝月聖教。”
雙方心照不宣，韓昭文也開門見山道：“白宗主希望韓某做什麽？”
白子墨朗然笑道：“這麽多年了，白某還是最喜歡與閣下相談，總是一點即透。”
韓昭文無意與之寒暄，直言道：“白宗主想讓我將人帶回？”
白子墨並不否認，“我那個不成器的女兒，為這小子連家也不回，逼得我親自南下來尋。依我的脾氣該殺了那小子省事，但只怕絕了父女之情，令那丫頭再做出什麽蠢事，反而弄巧成拙。”
一番話情真意切，儼然慈父愛女情切，然而韓昭文輕輕一牽唇角，全不動容，僅是道：“涪州大會時，韓某有幸見過令嫒，聰慧機敏，頗有乃父之風。”
寥寥數語，不知是讚還是諷，落入白子墨的耳中，令他不自覺地額角輕搐。
停了一刻，他話語一轉，“藥王的兒子是何來歷，我不關心，但若涉及滄海盟與北齊內廷，白某便不能置之不理。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閣下若能勸阻此子，或可避免形勢轉峻，一旦內情遠揚，任是閣下心智無雙，只怕也無法轉圜。”
韓昭文舉盞的手微頓，碧色的茶湯漾起一絲微瀾，半晌沒有回答。
天邊皓月如霜，映得室中滿地銀白。
花魁娘子斂衽一禮，卻未等來預想的讚語，擡眼一瞥，見場中之人神色詭異，才隱覺事態不對。
座上的貴人面無表情，唇角卻是輕輕一搐，花魁娘子心頭一跳，良久方聽對方問道：“這曲中之詞，你是從何處聽來？”
花魁娘子心知不妙，小心翼翼地答道：“近來京中都在傳唱，奴家曾有耳聞……敢問貴人，奴家可是說錯什麽話了？”
對方卻不予理會，轉向近旁隨侍之人，“你們也曾聽過？”
一眾隨從面面相覷，有點頭默認的，也有搖頭不知的。花魁娘子猶自不明就裏，忽覺有人走近，擡眼一望，竟是座上的貴客緩步而來。
對方氣息冰冷，仿佛與前一刻判若兩人，聲音也是涼颼颼的，“你叫什麽名字？”
“貴人是問奴家？”花魁娘子有些茫然，片刻後總算回過神來，仰首與之對視了半晌，低聲答道，“奴姓姜，小字酒酒。”
對方似是楞了一下，又問道：“哪個九？”
姜酒酒愈發不安，還是如實答了，“從水從酉。”
對方不再多問，轉回座中坐下，片刻後忽道：“今夜是誰派你來的？”
直至此刻，姜酒酒才覺出懼恐，雙膝一軟，跪地垂淚，“貴人海涵，奴家並非有意冒犯，此曲確是有人傳授，但奴家絕無不軌之心。”
座上之人冷冷地瞥她一眼，“存心與否，你都該死。”
姜酒酒剎時面如死灰，櫻唇劇顫，水盈盈的眸子惶恐四溢，“求貴人寬恕，奴家是無心之失。”
她膝行而前，指尖方觸及對方衣擺，卻被侍衛擡腳踢開，身子宛如一件棄物，重重跌倒地面。
座中貴人長眉深蹙，似乎連看一眼都覺嫌惡。
侍衛心領神會，揚聲喚入園主，冷冰冰道：“此妓言辭不敬，目無尊卑，爾等自行發落。”
園主面色一滯，擡眼又去請示座上之人，見對方無話，只得咬牙將人拖下去處置。
姜酒酒哪想一支曲子會斷送了性命，嚇得花容失色，哭求不止，園主唯恐再生事端，一掌摑上去，打得她耳畔嗡鳴，哭聲頓時止了。
隨侍的婢女被這一幕嚇得瑟瑟發抖，忽覺一道目光襲來，身子一軟跪倒在地，連求饒都不敢。
園主正待命人將她也拖出，座中貴人卻開了口，“慢著。”
婢女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趨至近前，叩首乞饒，擡頭的剎那，下頜被人一把扼住，一雙冷銳的長眸凝著她的臉龐，目光幽深而覆雜。
“你是菩薩蠻？”對方望了半晌，忽然詢了一句。
婢女連連點頭，深眸垂淚，膚如凝雪，睫下一顆殷紅色的小痣，宛若一記醒目的艷傷。
座上之人長眸越凝越深，不知透過這張臉看見了什麽，良久終於松手，冷冷地吩咐，“買下她的身契，讓人帶回去。”
眾人俱是一驚，唯有隨身侍衛神色如常，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夜色漸深，玉兔西沈，眾人依次退出了廂房。
園主猶似怔忡不解，行出老遠才敢低聲詢道：“聶大人，君上他——”
聶鋒眼風一掃，無形的壓力應運而生，園主神情一凜，當即噤口不敢再言。
隔了好半晌，聶鋒目光微微一斂，淡淡地開口，“告訴陸門主，今夜不必再來請見，明日一早去天街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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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天下之中的先朝古都，洛陽自古便有“八方輻輳，九州腹地”之稱。城中最熱鬧且徹夜燈火不熄的，無外乎香艷風流的銷金窟，其中尤以洛水之畔的金谷園出名。
此園始建於西晉年間，北接皇城宮苑，南臨定鼎天街，號稱洛陽風流淵藪。園內樓閣林立，教坊雲集，看不盡的風流奢華。朱欄繡戶臨街而設，夜懸紅燈為識，周遭不乏文人雅士租賃的幽居別院。
時已入夜，金谷園內艷幟高張，歌樂不休。描金繪彩的花堂內陳設富麗，明燭高燒，紅巾翠袖拂面而來，鶯聲浪語不絕於耳，風情萬種的嬌娘獻曲，稚齡幼嫩的胡姬侍酒，縱是風月老手也被酥化了骨頭。
不過這些僅是尋常脂粉，招待一些舉子富商與紈絝之流，內苑曲水飄香，新翠舞衿，則專侍官紳與名士。但若論名頭最響，還得是高達百尺的崇綺樓，內飾珍珠翡翠，瑪瑙琥珀，婢女皆衣錦繡服綾羅，女妓更是姿容絕艷，才藝出眾，甚至能吟詩品賦，出入王公大臣之宴。
尋常人僅入金谷園外院花堂，便足以在外矜誇許久，內苑崇綺樓簡直做夢也不敢想，然而今夜園中來了一群貴客，不但由園主親自引入樓中，更是連周遭的坊苑都閉了，只為辟出一方清靜。
樓中頂層一間華廂，彩燈懸空，斑斕繽紛，案上銅爐淡煙裊裊，窗下芳木繁花簇簇，幽香沁人，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絲竹清韻，宛如夢中異境。
園主擡手輕輕擊掌，十六名妙齡少女魚貫而出，無一不是明眸皓齒，花顏玉肌。
然而隨行侍衛擡手一攔，園主的馬屁拍上了馬腿，訕訕地一摸鼻梁，尷尬地喚回眾女。
場中不乏見慣王公貴胄者，仍被今夜的貴客折服，那般矜貴脫俗的沈冷氣質，當真是絕無僅有。
為首的花魁娘子不甘心就此離去，行至門邊忽然一停，風流婉轉地折回，待園主發現已是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門扉漸閉，纖裊的人影沒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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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娘子面不改色，笑吟吟道：“貴客駕臨，奴家只想獻奏一曲，侍衛大人連這也要阻攔？”
她本就生得嬌柔姝麗，一番話語含嗔帶央，再加一副纖娜姿態，輕易便能將男人哄得心神蕩漾，卻不想那侍衛仿佛太監一般，主人不發話，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花魁娘子頭次受挫，氣得欲哭無淚，待要退下又望見上座的貴人，只覺實在是難得極品，心裏不免癢絲絲的，更加不甘心了。
幸而貴人終於發話，“你要獻什麽曲子？”
花魁娘子一聽有戲，不顧侍衛的阻攔迎上前去，嬌聲軟語道：“陽春白雪太過，和者寥寥無幾，倒是國風佳作甚多，流芳千載，綿延不絕。洛陽現下傳唱的幾首謠歌，音律頗為質樸可愛，請為貴人一唱。”
座上之人果然來了興致，輕哦一聲笑道：“願聞佳音。”
花魁娘子得意地朝侍衛飛了一個眼波，喚侍女取來琵琶，纖纖素手轉軸撥弦，曲調未成情先揚，隨即輕攏慢撚，啟唇吟唱，“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
一曲既罷，纖指收撥一劃，四弦齊響，清如裂帛，場中鴉雀無聲。
冷香自銅獸口中裊裊而出，縈繞室內，沁人心脾。
白子墨坐於上席，狹銳的眼眸半瞇，不動聲色地打量對面之人。
韓昭文一言不發，垂目凝望面前的瓷盞，茶湯明亮清澈，清香甘醇持久。
侍從皆被屏退在外，室內僅有二人隔桌對坐，許久白子墨輕咳一聲，緩緩開了口，“上次與韓大人這般對坐品茗，還是在敦煌，一晃已經二十年了。”
韓昭文輕描淡寫般笑道：“一別多年，白宗主同樣風采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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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墨凝著他的神情，意味深長道：“我查過他的身世，說是藥王早年納妾生下的兒子，但也有人傳是姬滄的徒弟。藥王谷和朝月聖教從未聽說有何瓜葛，倒是你韓大人與雙方都有來往，又親自派人照拂送行，很難不令人多想。”
窗外似乎下起了細雨，夜風吹動未閉緊的窗扉，噠噠作響。
韓昭文托盞而不飲，話語淡淡，“白宗主想說什麽？”
白子墨索性將話挑明，“你我皆知姬滄十七年前帶走的女人是誰，北齊在西南暗察了這麽多年，始終毫無線索，連我也在納悶玉面修羅用了什麽手段，如今終於想透，那女人根本不在朝月聖教。”
雙方心照不宣，韓昭文也開門見山道：“白宗主希望韓某做什麽？”
白子墨朗然笑道：“這麽多年了，白某還是最喜歡與閣下相談，總是一點即透。”
韓昭文無意與之寒暄，直言道：“白宗主想讓我將人帶回？”
白子墨並不否認，“我那個不成器的女兒，為這小子連家也不回，逼得我親自南下來尋。依我的脾氣該殺了那小子省事，但只怕絕了父女之情，令那丫頭再做出什麽蠢事，反而弄巧成拙。”
一番話情真意切，儼然慈父愛女情切，然而韓昭文輕輕一牽唇角，全不動容，僅是道：“涪州大會時，韓某有幸見過令嫒，聰慧機敏，頗有乃父之風。”
寥寥數語，不知是讚還是諷，落入白子墨的耳中，令他不自覺地額角輕搐。
停了一刻，他話語一轉，“藥王的兒子是何來歷，我不關心，但若涉及滄海盟與北齊內廷，白某便不能置之不理。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閣下若能勸阻此子，或可避免形勢轉峻，一旦內情遠揚，任是閣下心智無雙，只怕也無法轉圜。”
韓昭文舉盞的手微頓，碧色的茶湯漾起一絲微瀾，半晌沒有回答。
天邊皓月如霜，映得室中滿地銀白。
花魁娘子斂衽一禮，卻未等來預想的讚語，擡眼一瞥，見場中之人神色詭異，才隱覺事態不對。
座上的貴人面無表情，唇角卻是輕輕一搐，花魁娘子心頭一跳，良久方聽對方問道：“這曲中之詞，你是從何處聽來？”
花魁娘子心知不妙，小心翼翼地答道：“近來京中都在傳唱，奴家曾有耳聞……敢問貴人，奴家可是說錯什麽話了？”
對方卻不予理會，轉向近旁隨侍之人，“你們也曾聽過？”
一眾隨從面面相覷，有點頭默認的，也有搖頭不知的。花魁娘子猶自不明就裏，忽覺有人走近，擡眼一望，竟是座上的貴客緩步而來。
對方氣息冰冷，仿佛與前一刻判若兩人，聲音也是涼颼颼的，“你叫什麽名字？”
“貴人是問奴家？”花魁娘子有些茫然，片刻後總算回過神來，仰首與之對視了半晌，低聲答道，“奴姓姜，小字酒酒。”
對方似是楞了一下，又問道：“哪個九？”
姜酒酒愈發不安，還是如實答了，“從水從酉。”
對方不再多問，轉回座中坐下，片刻後忽道：“今夜是誰派你來的？”
直至此刻，姜酒酒才覺出懼恐，雙膝一軟，跪地垂淚，“貴人海涵，奴家並非有意冒犯，此曲確是有人傳授，但奴家絕無不軌之心。”
座上之人冷冷地瞥她一眼，“存心與否，你都該死。”
姜酒酒剎時面如死灰，櫻唇劇顫，水盈盈的眸子惶恐四溢，“求貴人寬恕，奴家是無心之失。”
她膝行而前，指尖方觸及對方衣擺，卻被侍衛擡腳踢開，身子宛如一件棄物，重重跌倒地面。
座中貴人長眉深蹙，似乎連看一眼都覺嫌惡。
侍衛心領神會，揚聲喚入園主，冷冰冰道：“此妓言辭不敬，目無尊卑，爾等自行發落。”
園主面色一滯，擡眼又去請示座上之人，見對方無話，只得咬牙將人拖下去處置。
姜酒酒哪想一支曲子會斷送了性命，嚇得花容失色，哭求不止，園主唯恐再生事端，一掌摑上去，打得她耳畔嗡鳴，哭聲頓時止了。
隨侍的婢女被這一幕嚇得瑟瑟發抖，忽覺一道目光襲來，身子一軟跪倒在地，連求饒都不敢。
園主正待命人將她也拖出，座中貴人卻開了口，“慢著。”
婢女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趨至近前，叩首乞饒，擡頭的剎那，下頜被人一把扼住，一雙冷銳的長眸凝著她的臉龐，目光幽深而覆雜。
“你是菩薩蠻？”對方望了半晌，忽然詢了一句。
婢女連連點頭，深眸垂淚，膚如凝雪，睫下一顆殷紅色的小痣，宛若一記醒目的艷傷。
座上之人長眸越凝越深，不知透過這張臉看見了什麽，良久終於松手，冷冷地吩咐，“買下她的身契，讓人帶回去。”
眾人俱是一驚，唯有隨身侍衛神色如常，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夜色漸深，玉兔西沈，眾人依次退出了廂房。
園主猶似怔忡不解，行出老遠才敢低聲詢道：“聶大人，君上他——”
聶鋒眼風一掃，無形的壓力應運而生，園主神情一凜，當即噤口不敢再言。
隔了好半晌，聶鋒目光微微一斂，淡淡地開口，“告訴陸門主，今夜不必再來請見，明日一早去天街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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