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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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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異心

江南春早,草長鶯飛,斜陽三月,日暮仍有蕭索之意。

秣陵城郊行人寥渺,颼颼微風拂面而來,吹得道旁樹梢搖曳,更顯寂靜清幽。

忽然遠處蟄雁驚起,隱隱傳來車轔馬嘶,一車一馬自官道躥行而過,青篷翠岫規制儼然,似是重臣大吏專用。車轅與馬上之人俱是銀衫長劍,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肅殺矜寒之氣。

車內一聲低喚,趕車的銀衫人放緩速度,馬上之人也應聲微微一勒韁繩。

一個清淡的聲音響起,“到何處了?”

銀衫人回道:“已出江寧,天明可達渡口。”

話音方歇,遠處有人冷冷笑道:“春水微芒,陂塘半坼,韓大人渡河也不該選在這種時節。”

語聲不大,入耳十分清晰,一字一聲鏘然若鳴。

馬上之人臉色微變,長鞭一掄,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竄飛而出,人在空中放眼環顧,卻只見四野寂然,並無人影。

趕車人端坐未動,回頭向車內低詢,一只修白的手挑起車簾,露出一張清雋儒雅的臉龐。

韓昭文神情不動,淡然朗聲道:“既已相逢,閣下何不出來相見?”

躍在半空的沈澈飄飄落回馬背,眉心深蹙,放眼眺望搜尋,前方大道現出一人一騎,馬上之人頭戴風帽,身形幹練,微微擡首露出一張沈銳的臉龐,“在下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韓大人,還請大人賞臉一晤。”

韓昭文微微一笑,話語從容,“韓某已向吾皇請辭,如今一介白衣,恐不敢應貴主之邀。”

來人面色不動,彬彬有禮道:“韓大人過謙了,昔日大人奔走西域,孤身一人尚能於敦煌請見家主,如今歷經無數卻道不敢,豈非說笑?”

馬上的沈澈眉宇一沈,冷聲道:“此地尚是南秦京畿,滄海盟當道劫人,未免太囂張了。”

對面尚未回答,車轅上的沈淵輕叱道:“主公面前,不得妄言。”

韓昭文卻似不甚在意,輕笑道:“時隔廿載,韓某少時的狂妄之舉,難為淩侍衛銘記至今。不知白宗主盛情相邀,所為何事?”

對面來人正是淩越,他展顏而笑,語焉不詳,“聽聞不久前韓大人遣部護送一人入齊,家主對此甚是關切,特此請大人一詢。”

沈淵目光一凜,下意識地出言提醒,“主公慎重,藥王來信匆忙,想是有要緊之事亟待商議,不可為宵小耽擱行程。”

這一語聲量極低,淩越相隔數丈之外,決計無法聽清,然而沈淵還是刻意隱了神情口型。

半晌不聞回應,淩越語氣一轉,“韓大人也不必擔心家主圖謀不軌,畢竟在南秦京畿,滄海盟還不至如此妄為。”

韓昭文清眸半擡,沈默片刻,泛起爾雅的笑容,“貴主盛情,再推拒便是韓某不識擡舉了。”

沈淵一怔,蹙眉低道:“主公三思。”

韓昭文自有分寸,擡手一止,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無妨。”

他隨即轉向淩越,淡淡一笑,“煩請淩侍衛前方帶路。”

月上中天,銀輝滿地,馬蹄踏響地面,在萬籟無聲的靜夜格外刺耳。

穆冉仍不能完全相信白翩語,蹙眉冷道:“你確定大祭司在天水城中?”

白翩語也是忿氣,“你不相信大不了別跟著我,若非你們成日疑神疑鬼,阿離哥哥怎會被人帶離了連天峰!”

提及此事,白翩語愈發不快,連天峰頂火勢一起她便覺不妙,待登上峰頂果然人去室空,更令她心驚的是峰頂火勢居然也是被人偽造,還用的是與她同樣的手法。她在煙火燃燒處發現韓昭文贈予的墨玉墜,以殷長歌對此物的珍視,絕不可能輕易遺落,此地必然發生過什麽沖突。

為防止再生意外,白翩語當機立斷動身天水,只要能見到姬滄,以阿離哥哥對師父的執著,一定還能尋得他。這一次她放棄了向朝月聖教求助的打算,卻不料玉罕與穆冉見過峰頂的景象,反而主動要求同行。然而她對二人的多疑早已憋了滿腔怒意,加之又剛失去殷長歌的下落,哪還會對他們有好臉色。

穆冉貴為一教護法,自來盛氣淩人,聞言極是不快,“你們中原人自來狡詐,你又是北齊的郡主,誰知會不會和那幫葉家人是一夥的。”

白翩語怒極反笑,本想出言詰刺,玉罕已然出言輕叱,“穆冉。”

見穆冉悻悻地閉了口,白翩語也懶得再起口舌之爭,一夾馬腹提快了速度。

行至一處岔路口,周祺忽然勒住韁繩,穆冉同時察覺異樣,右手按上腰間鐵笛,“前方有人。”

道旁密林傳出窸窣輕響,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沖出,那人衣衫襤褸,滿身血汙,一只獨眼滿目瘡痍,顯然已經筋疲力竭。

穆冉一眼望見驚怒交加,當即翻身下馬搶步上前,“畢方長老!你怎麽在此,弄成這副模樣?不是安排你在蔡州接應?”

畢方呼吸粗重,獨眼布滿血絲,看清來人神情激動,顫聲道:“穆護法,屬下總算找到你們。”

玉罕也下馬隨來,俯身探試他的脈息,眉尖不自覺地深蹙,片刻後收回手,取出隨身攜帶的藥丸餵他服下,又在他身上輕點數下,畢方劇烈嗆咳了一陣,終於緩過起來。

見他面色好轉,玉罕沈聲問道,“究竟出了何事?”

畢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漬,聲音沙啞,“屬下在蔡州意外獲悉屠羅會另有隱情,本想從葉家弟子手中弄來英雄帖,混入少林打探內情,誰知竟聽得一樁秘聞。”

場中人神情俱是一凜,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無相禪師所言,果然聽見畢方又道:“屠羅會是假,誘捕武林各派是真,葉家弟子並非受少林之托協理迎賓,背後實是大光明宗與北齊朝廷,意在以屠羅會之名將各派掌門一網打盡。”

畢方微微一頓,聲音愈發低沈,“屬下察覺不妙,立即率領弟子趕來登封報信,行至半途遭到葉家精銳伏擊,弟子們拼死頑抗,只有屬下一人僥幸逃脫。”

話至末尾,他的聲音哽咽了,獨眼湧出渾濁的淚水,“十七名弟子——全沒了——”

穆冉臉色鐵青,緊握的掌指骨節輕響,玉罕同樣面沈如水,半晌一言不發。

白翩語忍不住一聲冷笑,“如今你們可相信了?我早說過屠羅會是假,背後之人要對付的是整個武林,你們的大祭司不在少林,連天峰上暗藏玄機,你們若是早相信我,又何至於此。”

穆冉忿忿地一拳匝地,默然不語。

畢方這才註意到白翩語,獨眼精光一動,正要開口,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我說這獨眼龍看著如此眼熟,原來是你。”

畢方循聲望去,看清說話之人神情一肅,立時放眼四顧,口中急道:“與你同行的那位公子何在?他當真是大祭司的傳人?”

穆冉眉峰一擰,肅容道:“畢長老認識他?大祭司的傳人又是怎麽回事?”

畢方強抑下悲慟,深吸一口氣道:“屬下雖僥幸逃生,但身受重傷,途中撞見天山派女冠,她們不分青紅皂白將屬下擒走,一路押解登封。臨近城郊時,隊伍與這位前輩及一公子相遇,聽言談似是大祭司早年收的徒弟。”

周祺嘿然一笑,十分滿意,“就是這麽回事,不過小小子現在下落不明,我們得去找他。”

這一驚非同小可,畢方神情大變,搶聲怒道:“怎會下落不明?他不是與你一道?”

白翩語臉色一黑,沒好氣道:“你來問我們?不如去問你的好教主與好護法。”

穆冉自覺理虧,頭一偏只作不聞。

畢方強捺下焦躁,沈聲道:“務必要盡快尋回他,不久前天山派遭葉家誘捕,我是趁亂逃出來,離開前親耳聽見掌事者密談,大祭司已被秘密關押,有人欲以其徒性命逼迫大祭司就範。”

白翩語的臉色剎時慘白,眾人也俱是一驚。

還是玉罕最為淡定,略一沈吟整理思緒,“眼下形勢已明,少林受挾於人,葉家弟子以屠羅會為名大肆誘捕武林各派,背後主謀則是大光明宗與北齊朝廷。我們既要設法救出大祭司,還要盡快尋出殷公子的去向。”

白翩語好一陣才抑下憂懼,擡頭望了一眼對方。

這位玉罕教主言辭不多,見事清晰,冷靜沈銳,寥寥數語便直至要害,倒是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她心下暗生激賞,面上不動聲色,“大光明宗一心東傳,借機打擊中原武林,為傳揚宗義鋪路也說得過去,但朝廷也牽涉其中,有何目的我倒想不透。”

穆冉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又不願失態自低身份,強作鎮定道:“你們中原人不是信奉廟堂江湖兩不幹,武林之事,怎會還有朝廷幹涉?”

場中無人回應,官道忽然一片靜寂,近旁雜林隱隱傳來夜風拂響,隔了好一陣,玉罕下意識地開口,“此此赴會的可是中原一等一的門派?”

白翩語垂目回想,一個模糊的念頭倏然浮現,她驚極擡頭,正對上玉罕的目光,對方顯然與她想到了一處。

玉罕沈沈道:“以各派掌門為質,挾數以千計的武林人為先鋒軍,攻城略地,即可節約自身兵力,又能肅清武林勢力,還能以此為契機換得西域邪宗鼎力相助,好一招一石三鳥的歹計。”

穆冉聽得一凜,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拿整個武林人的命為侵軍開路,這與屠戮何異?中原人難道都是瘋子?”

白翩語想通所有,長長地嘆息,“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陷入沈默,氣氛幾乎凝滯了。

突然周祺一拍大腿道:“那還等什麽,趕緊去報信!我不信全天下的武林人都是傻子,知道真相還會白白送命。”

信口之言卻道出了關鍵,挾質以脅,關鍵於有質在手,沒了質柄誰還言聽計從。

然而在場之人無不各懷心思,白翩語暗暗一嘆,這場局,只怕不易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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