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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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謠賦
疏柳高槐在地面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白翩語凝望半晌，忽然醒悟過來，“屠羅會一事，大光明宗可有參與？”
無相禪師面色沈重，長長嘆息，“老衲不知，但大光明宗吞並中原武林之心，早已人盡皆知。”
穆冉聽出話意，厲聲道：“老和尚要說就說清楚，此事怎麽會牽扯出西域邪宗？”
無相禪師一攢長眉，不答反問，“若老衲猜的不錯，穆施主可是朝月聖教的三大護法之一？”
穆冉壓住怒意痞氣地冷笑，“老和尚眼力還不錯。”
無相禪師又道：“既然如此，施主應當聽過十七年前的洛陽大會，彼時貴教大祭司與大光明宗的鳳策聖尊難分勝負，最後並列武林榜首。”
穆冉沒好氣道：“那又如何？”
一直不曾出言的教主玉罕終於開口，神情凝重，“雖然二人並列武林榜首，但大會頭彩修羅刀為大祭司所得，大光明宗對此始終心懷不甘。”
無相禪師肅然合掌，“教主所想與老衲相同。”
穆冉更覺不可思議，“過了這多年，西域邪宗還不死心？”
白翩語想起涪州大會的異變，動容道：“不錯，但恐怕修羅刀並非唯一的目標，血洗武林才是真正目的。”
氣氛滯了一剎，穆冉忍無可忍道：“管他什麽大光明宗，西南與中原又無深交，我等只要救出大祭司，就算武林亂成一鍋粥與本教何幹。”
這般置身事外的態度難免令人心寒，但對方所言又無可厚非。
白翩語順勢向玉罕提出，“如今教主知悉內情，能否信我先前所言，同去峰頂救人？”
誰知玉罕神情淡淡，“郡主相助之情本教記下了，來日必定重謝，但大祭司之事仍需查證。”
白翩語心急如焚，想冷笑又想刺詰，出口時聲音已近破碎，“究竟要我怎麽說你們才肯相信，阿離哥哥就在連天峰，我們必須現在就去——”
話音未落，她忽然神情一凜，剎那間通體激寒。
連天峰上火光耀眼，映亮了半邊穹頂。
月明照西樓，春風滿洛城。
自君上東駕泰山祭天，霍無憂奉旨留京監國，已經許久不曾出宮，今夜總算得閑回府，四轅雙馬的駕緩緩行駛於長街禦道，威儀赫赫。
回府必經的主街位於城中鬧市，臨近宵禁時刻，街面行人依舊甚眾。霍無憂吩咐侍從在街口暫停，挑起車簾向外張望，隔著一條川流不息的人潮，王府正門遙遙在望。或許是府邸的主人久不過門，此刻門庭緊閉，竟是一片寂寥景象。
他看了半晌，心底忽然冷冷地想笑，方要吩咐動身，街角處幾名擲土嬉戲的孩童撞了過來，口中唱著不知名的歌謠，有一二句恰好飄入了耳中。
“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
霍無憂如五雷貫頂，一剎那手足冰冷，低頭一看，雙手竟然止不住地顫抖，半晌掌控不住。
他驀地揚聲一喚，隨行近侍趨近低詢，“少主？”
霍無憂極力抑住情緒，擡手一指，“你去問問那幾個街童，他們所唱之詞是何人所授。”
近侍應聲而去，片刻後回來覆道：“他們說是聽人所唱，近來城中皆在傳唱此歌。”
霍無憂的臉色一白，半晌說不話語。
近侍覺出端倪，擡眼一望不由大驚，一時竟忘了規矩，脫口道：“少主可是欠安？”
霍無憂搖了搖頭，滯了許久定下心神，待要放下簾子吩咐啟駕，道邊行近一個人影，濃眉深目，神情桀驁，優雅地一施禮，“小人拜見少主。”
霍無憂聞聲望去，眉頭一蹙，“怎麽是你？”
來人正是阿史那，他神色淡定，話語從容，“小人是專程來此為少主解惑的，少主一定好奇這首童謠從何而來。”
霍無憂霍然一震，雙眸驟然凝肅。
方一踏入密室，霍無憂便劈頭問道：“洛陽道這首童謠，你聽到多久了？”
阿史那微微一笑，“也就最近幾日罷了。”
霍無憂全然不信，“那你怎知童謠從何而來？”
阿史那但笑不語。
霍無憂神情一凜，忽然反應過來，後脊頓時激起寒栗，“是你！”
“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阿史那不疾不徐地低吟，踱了幾步轉身回道，“詞意平常，字句也未必對矩，好在音律頗佳，能入少主之耳實在難得。”
霍無憂怒極變色，重重一拂袖，“你故意散播這首童謠，究竟有何意圖？就算我這個王儲被廢了，姓殷的那小子上位後，難道就不會幹涉大光明宗？”
見對方不答，霍無憂怒火更熾，咬牙切齒道：“你別忘了，生他的那個女人是從貴宗叛逃而出，若他知曉二十年前的內情，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白子墨！”
面對盛怒，阿史那渾若無事，也不多釋，僅是輕飄飄地道了一句，“小人也是奉師命行事。”
再是氣惱，霍無憂仍保有三分清醒，立時聽出話意，“說清楚，此事是國師授意？”
阿史那撩袍而坐，答非所問，“不過幾句童謠，長安與洛陽皆已傳遍，相信宮中很快也會知道，若是快的話，最遲明日朝野上下必有人言議論。”
霍無憂心煩意亂，摻著恐懼的怒火燒得胸口格外窒澀，“宮中知曉了，自然也瞞不過君上。”
阿史那凝著他的神情，“難道少主沒有遏制之策？”
室內燭光一跳，霍無憂的呼吸隨之一窒。
童謠傳揚至今，還有什麽遏制之策，他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底陰霾浮現，“你既然來問我，想必已經有了主意。”
阿史那幾不承認也不否認，轉而拋出一問，“關於君上潛龍時的舊事，少主知道多少？”
霍無憂沈默半晌，“二十年前我還未生，詳情並不清楚。”
阿史那望著他，深邃的臉龐一無波瀾，“少主入宮多年，說不清楚就是敷衍了，若少主對小人仍有疑慮，只當小人今夜從未來過。”
他當即起身，霍無憂心下一慌，只得咬牙道：“宮中曾有老人因妄言舊事被處死，那時我還不滿黃口，依稀記得有傳聞道，君上潛龍時多次求旨尚主，奈何安華公主始終不允，後來不知何故終於同意出降，成婚不久便發生了齊霍之亂，安華公主也因此拒不受封，獨自避居長安多年。”
阿史那停下腳步，轉身似笑非笑，“少主所知應當不止於此。”
霍無憂知道一線轉機皆在於此，略一遲疑，心一橫盡數道出，“榮樂郡主的亡母曾是安華公主身邊的女官，亦是家師內姊，我少時意外聽得她與師母談起，君上對安華公主早有殺心，之所以遲遲未動，全因安華公主身邊有個胡姬，君上對其甚是迷戀。若我猜得不錯，此人便是當年從貴宗逃出的那個女人。”
阿史那眼底終於流出一絲滿意之色，“少主可知此人為何叛逃宗門？”
霍無憂搖了搖頭。
“此事說來話長。”阿史那垂目一笑，從頭娓娓道來，“大光明宗起源於大食，宗派初建時專以殺人為務，其時西域各國君王喪生於宗門者，不計其數。後經百年變革，門下先後出了數名傑出弟子，尤以三十年前的鳳梧明尊出名。其人以女子之身整肅宗門，明善教義，使得大光明宗輝煌一時。可惜人至晚年，為愛所困，性情大變，宗門大勢急轉而下，直至其子鳳釋繼承尊位，方得力挽狂瀾。”
霍無憂長眸微凝，聽出了關鍵。
阿史那停了片刻，繼續道：“據說鳳釋明尊是宗門百年一遇的奇才，長於文史，通擅政事，武功更是精強。可惜天妒英才，繼位不久，聖女娜希塔便聯合時為大光明使的鳳策明尊，在其閉關期間獨攬大權，發動了內亂。這位年輕的明尊未滿二十便不幸化古，聖尊之位亦被鳳策明尊篡取。”
霍無憂的眉尖漾起一絲薄誚，似乎有所感觸。
阿史那淡淡道：“彼時宗門內部各自為政，只有極少數效忠明尊者竭力反對，卻也未能逃脫清洗，唯有鳳釋明尊生前看重的一名劍侍，不顧生死，以辟水劍重傷大光明使，其後在天羅地網的追捕下孤身逃出大光明宗。”
至此霍無憂已經猜出內情，果然聽見對方又道：“新尊繼位，宗門勢力大變，那位劍侍下落不明，辟水劍也隨之易主，成為聖女娜希塔的佩劍。直至大食國君突然病逝，鄰國拂菻舉兵犯境，大光明宗疲於禦敵，放松了追殺，令鳳釋明尊的舊臣卷土重來，在新尊鳳策的繼位大典上大興檄討，辟水劍亦被劍侍奪回，從此劍隨其主，至今下落不明。”
霍無憂聽得驚心動魄，原以為宮人口中的妖女不過是個禍水紅顏，哪知背後還有這樣一段隱情。
阿史那坐回原處，話語不緊不慢，“小人初見這位劍侍，是在二十年前的敦煌，那時她已叛逃大光明宗，在沙洲被當做明宗信徒擒捕，隨一眾女奴於敦煌大儺中以身飼狼，成為唯一存活之人。而當時將她救走的人，便是如今的南秦丞相，韓昭文。”
霍無憂登時大驚。
阿史那神情平靜，聲音也聽不出情緒，“那時我尚未拜入師尊門下，關於她獲救後的事所知不多，但聽聞韓昭文萬裏西行，游說聖女，廢除敦煌血祭舊禮，全靠此女帶路。”
話音落下，霍無憂靜了許久，仍是不解，“但這些已是陳年舊事，於眼下局勢又有何益？”
阿史那胸有成竹地一笑，“童謠盛傳大街小巷，遏制已然不及，與其費力禁止，不若用更大的舊聞遮掩，這些舊事知悉者甚少，一旦放出勢必流傳更廣。”
他提示至此，霍無憂也是聰明人，頓時醒悟，“此計不失為一策，只是不知是否真的有用？”
阿史那笑了笑，話語輕描淡寫，“有用與否，少主試試又何妨，形勢至此，再差又至何處？”
對方語氣輕巧，所言卻是極重大事，霍無憂望著他的神情，突覺一股冷氣沿脊骨直下足底，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你這般處心積慮地籌謀，當真只是為了取國師之位以代？”
阿史那圓融地一笑，答得滴水不漏，“小人所求不值一提，能各取所需才最重要，少主心智卓絕，一定明白這個道理。”
霍無憂審視半晌，始終不能從他面上看出破綻，靜默良久，終究還是放棄了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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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冉聽出話意，厲聲道：“老和尚要說就說清楚，此事怎麽會牽扯出西域邪宗？”
無相禪師一攢長眉，不答反問，“若老衲猜的不錯，穆施主可是朝月聖教的三大護法之一？”
穆冉壓住怒意痞氣地冷笑，“老和尚眼力還不錯。”
無相禪師又道：“既然如此，施主應當聽過十七年前的洛陽大會，彼時貴教大祭司與大光明宗的鳳策聖尊難分勝負，最後並列武林榜首。”
穆冉沒好氣道：“那又如何？”
一直不曾出言的教主玉罕終於開口，神情凝重，“雖然二人並列武林榜首，但大會頭彩修羅刀為大祭司所得，大光明宗對此始終心懷不甘。”
無相禪師肅然合掌，“教主所想與老衲相同。”
穆冉更覺不可思議，“過了這多年，西域邪宗還不死心？”
白翩語想起涪州大會的異變，動容道：“不錯，但恐怕修羅刀並非唯一的目標，血洗武林才是真正目的。”
氣氛滯了一剎，穆冉忍無可忍道：“管他什麽大光明宗，西南與中原又無深交，我等只要救出大祭司，就算武林亂成一鍋粥與本教何幹。”
這般置身事外的態度難免令人心寒，但對方所言又無可厚非。
白翩語順勢向玉罕提出，“如今教主知悉內情，能否信我先前所言，同去峰頂救人？”
誰知玉罕神情淡淡，“郡主相助之情本教記下了，來日必定重謝，但大祭司之事仍需查證。”
白翩語心急如焚，想冷笑又想刺詰，出口時聲音已近破碎，“究竟要我怎麽說你們才肯相信，阿離哥哥就在連天峰，我們必須現在就去——”
話音未落，她忽然神情一凜，剎那間通體激寒。
連天峰上火光耀眼，映亮了半邊穹頂。
月明照西樓，春風滿洛城。
自君上東駕泰山祭天，霍無憂奉旨留京監國，已經許久不曾出宮，今夜總算得閑回府，四轅雙馬的駕緩緩行駛於長街禦道，威儀赫赫。
回府必經的主街位於城中鬧市，臨近宵禁時刻，街面行人依舊甚眾。霍無憂吩咐侍從在街口暫停，挑起車簾向外張望，隔著一條川流不息的人潮，王府正門遙遙在望。或許是府邸的主人久不過門，此刻門庭緊閉，竟是一片寂寥景象。
他看了半晌，心底忽然冷冷地想笑，方要吩咐動身，街角處幾名擲土嬉戲的孩童撞了過來，口中唱著不知名的歌謠，有一二句恰好飄入了耳中。
“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
霍無憂如五雷貫頂，一剎那手足冰冷，低頭一看，雙手竟然止不住地顫抖，半晌掌控不住。
他驀地揚聲一喚，隨行近侍趨近低詢，“少主？”
霍無憂極力抑住情緒，擡手一指，“你去問問那幾個街童，他們所唱之詞是何人所授。”
近侍應聲而去，片刻後回來覆道：“他們說是聽人所唱，近來城中皆在傳唱此歌。”
霍無憂的臉色一白，半晌說不話語。
近侍覺出端倪，擡眼一望不由大驚，一時竟忘了規矩，脫口道：“少主可是欠安？”
霍無憂搖了搖頭，滯了許久定下心神，待要放下簾子吩咐啟駕，道邊行近一個人影，濃眉深目，神情桀驁，優雅地一施禮，“小人拜見少主。”
霍無憂聞聲望去，眉頭一蹙，“怎麽是你？”
來人正是阿史那，他神色淡定，話語從容，“小人是專程來此為少主解惑的，少主一定好奇這首童謠從何而來。”
霍無憂霍然一震，雙眸驟然凝肅。
方一踏入密室，霍無憂便劈頭問道：“洛陽道這首童謠，你聽到多久了？”
阿史那微微一笑，“也就最近幾日罷了。”
霍無憂全然不信，“那你怎知童謠從何而來？”
阿史那但笑不語。
霍無憂神情一凜，忽然反應過來，後脊頓時激起寒栗，“是你！”
“洛陽道，劍如虹，英雄齊聚競風流。畫樓雕，人似玉，金籠沈縛幾重秋。西南教，月藏珠，雲深不鎖銜雲岫。”阿史那不疾不徐地低吟，踱了幾步轉身回道，“詞意平常，字句也未必對矩，好在音律頗佳，能入少主之耳實在難得。”
霍無憂怒極變色，重重一拂袖，“你故意散播這首童謠，究竟有何意圖？就算我這個王儲被廢了，姓殷的那小子上位後，難道就不會幹涉大光明宗？”
見對方不答，霍無憂怒火更熾，咬牙切齒道：“你別忘了，生他的那個女人是從貴宗叛逃而出，若他知曉二十年前的內情，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白子墨！”
面對盛怒，阿史那渾若無事，也不多釋，僅是輕飄飄地道了一句，“小人也是奉師命行事。”
再是氣惱，霍無憂仍保有三分清醒，立時聽出話意，“說清楚，此事是國師授意？”
阿史那撩袍而坐，答非所問，“不過幾句童謠，長安與洛陽皆已傳遍，相信宮中很快也會知道，若是快的話，最遲明日朝野上下必有人言議論。”
霍無憂心煩意亂，摻著恐懼的怒火燒得胸口格外窒澀，“宮中知曉了，自然也瞞不過君上。”
阿史那凝著他的神情，“難道少主沒有遏制之策？”
室內燭光一跳，霍無憂的呼吸隨之一窒。
童謠傳揚至今，還有什麽遏制之策，他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底陰霾浮現，“你既然來問我，想必已經有了主意。”
阿史那幾不承認也不否認，轉而拋出一問，“關於君上潛龍時的舊事，少主知道多少？”
霍無憂沈默半晌，“二十年前我還未生，詳情並不清楚。”
阿史那望著他，深邃的臉龐一無波瀾，“少主入宮多年，說不清楚就是敷衍了，若少主對小人仍有疑慮，只當小人今夜從未來過。”
他當即起身，霍無憂心下一慌，只得咬牙道：“宮中曾有老人因妄言舊事被處死，那時我還不滿黃口，依稀記得有傳聞道，君上潛龍時多次求旨尚主，奈何安華公主始終不允，後來不知何故終於同意出降，成婚不久便發生了齊霍之亂，安華公主也因此拒不受封，獨自避居長安多年。”
阿史那停下腳步，轉身似笑非笑，“少主所知應當不止於此。”
霍無憂知道一線轉機皆在於此，略一遲疑，心一橫盡數道出，“榮樂郡主的亡母曾是安華公主身邊的女官，亦是家師內姊，我少時意外聽得她與師母談起，君上對安華公主早有殺心，之所以遲遲未動，全因安華公主身邊有個胡姬，君上對其甚是迷戀。若我猜得不錯，此人便是當年從貴宗逃出的那個女人。”
阿史那眼底終於流出一絲滿意之色，“少主可知此人為何叛逃宗門？”
霍無憂搖了搖頭。
“此事說來話長。”阿史那垂目一笑，從頭娓娓道來，“大光明宗起源於大食，宗派初建時專以殺人為務，其時西域各國君王喪生於宗門者，不計其數。後經百年變革，門下先後出了數名傑出弟子，尤以三十年前的鳳梧明尊出名。其人以女子之身整肅宗門，明善教義，使得大光明宗輝煌一時。可惜人至晚年，為愛所困，性情大變，宗門大勢急轉而下，直至其子鳳釋繼承尊位，方得力挽狂瀾。”
霍無憂長眸微凝，聽出了關鍵。
阿史那停了片刻，繼續道：“據說鳳釋明尊是宗門百年一遇的奇才，長於文史，通擅政事，武功更是精強。可惜天妒英才，繼位不久，聖女娜希塔便聯合時為大光明使的鳳策明尊，在其閉關期間獨攬大權，發動了內亂。這位年輕的明尊未滿二十便不幸化古，聖尊之位亦被鳳策明尊篡取。”
霍無憂的眉尖漾起一絲薄誚，似乎有所感觸。
阿史那淡淡道：“彼時宗門內部各自為政，只有極少數效忠明尊者竭力反對，卻也未能逃脫清洗，唯有鳳釋明尊生前看重的一名劍侍，不顧生死，以辟水劍重傷大光明使，其後在天羅地網的追捕下孤身逃出大光明宗。”
至此霍無憂已經猜出內情，果然聽見對方又道：“新尊繼位，宗門勢力大變，那位劍侍下落不明，辟水劍也隨之易主，成為聖女娜希塔的佩劍。直至大食國君突然病逝，鄰國拂菻舉兵犯境，大光明宗疲於禦敵，放松了追殺，令鳳釋明尊的舊臣卷土重來，在新尊鳳策的繼位大典上大興檄討，辟水劍亦被劍侍奪回，從此劍隨其主，至今下落不明。”
霍無憂聽得驚心動魄，原以為宮人口中的妖女不過是個禍水紅顏，哪知背後還有這樣一段隱情。
阿史那坐回原處，話語不緊不慢，“小人初見這位劍侍，是在二十年前的敦煌，那時她已叛逃大光明宗，在沙洲被當做明宗信徒擒捕，隨一眾女奴於敦煌大儺中以身飼狼，成為唯一存活之人。而當時將她救走的人，便是如今的南秦丞相，韓昭文。”
霍無憂登時大驚。
阿史那神情平靜，聲音也聽不出情緒，“那時我尚未拜入師尊門下，關於她獲救後的事所知不多，但聽聞韓昭文萬裏西行，游說聖女，廢除敦煌血祭舊禮，全靠此女帶路。”
話音落下，霍無憂靜了許久，仍是不解，“但這些已是陳年舊事，於眼下局勢又有何益？”
阿史那胸有成竹地一笑，“童謠盛傳大街小巷，遏制已然不及，與其費力禁止，不若用更大的舊聞遮掩，這些舊事知悉者甚少，一旦放出勢必流傳更廣。”
他提示至此，霍無憂也是聰明人，頓時醒悟，“此計不失為一策，只是不知是否真的有用？”
阿史那笑了笑，話語輕描淡寫，“有用與否，少主試試又何妨，形勢至此，再差又至何處？”
對方語氣輕巧，所言卻是極重大事，霍無憂望著他的神情，突覺一股冷氣沿脊骨直下足底，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你這般處心積慮地籌謀，當真只是為了取國師之位以代？”
阿史那圓融地一笑，答得滴水不漏，“小人所求不值一提，能各取所需才最重要，少主心智卓絕，一定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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