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轂中鬥

關燈
轂中鬥

來者踏入院中,傲然掠過在場眾人,目光最後停在白翩語身上,意味深長地一笑,“永嘉郡主,別來無恙。”

白翩語氣息森冷,眼神都變了,“葉玉如,怎麽會是你?”

葉玉如心情極好,“聽聞少林今夜有宵小作亂,在下奉上命前來平息,不想真有邪教奸佞。”

黑衣青年目現陰霾,眼下刺紋兇狠而詭麗,“好一招請君入甕,這邊縱火燒寺引我們現身,那邊早就埋伏了人馬,中原人果然狡詐。”

白翩語臉色一白,“我沒有——”

青年完全不理,反手拔出腰間鐵笛,笛身如亂蛇盤繞,笛尾呈尖刺之形,烏沈沈的泛著詭異的寒芒,“閣下是葉家人?”

葉玉如倨傲地一擡下巴,“不錯,我奉上命清剿邪教,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青年嗤笑一聲,露出滿口白牙,“什麽上命?北齊朝廷的上命,還是你們葉家自己的上命?”

葉玉如面色一沈,不再廢話,擡手一揮,甲士們拔刀而上將人團團圍住。

白翩語急聲叫道:“葉玉如,這些人是我引來的,不是——”

葉玉如冷冷地截斷,“郡主不必多言,在下奉命行事,請郡主退避一旁。”

白翩語怒極失聲,袖中的手抑不住地發抖,對方果然是沖著朝月聖教而來,她今夜這招引蛇出洞,反倒成全了對方借刀殺人。

黑衣青年冷哼一聲,手中鐵笛一轉,笛首直指對方,“閣下好大的口氣,今日便讓我穆冉看看,閣下有什麽本事拿人。”

鐵笛破空,發出一聲淒厲的劍嘯,徑點葉玉如的咽喉而去。葉玉如拔劍格擋,鐺然一聲,笛劍相擊,一股渾厚詭異的內力沿劍身湧來,他竟被生生震退三步,虎口隱隱發麻。穆冉側頭一瞥,耳際碩大的銀環輕晃,神情甚是輕蔑。

葉玉如面色一沈,方才那一劍他只用了七成力,為的是試探敵人虛實,卻不想被對方如此輕易地避開,眼下他自知內力不及對方,當即收了輕敵之心,凝神運力,劍勢陡然一變。

穆冉看出對方換了劍路,半點不懼,冷笑一聲,鐵笛連點,招招不離要害。二人轉瞬交手十餘合,盡管葉玉如已漸漸穩住陣腳,但在對方疾風驟雨的攻勢下,仍是隱隱落了下風。

甲士們見狀紛紛上前,玉罕一聲令下,朝月教眾隨即攔住,場中頓時一片紛亂。

白翩語處於混戰中央,左右為難。

周祺躍躍欲試,湊上來低詢,“白丫頭,咱們幫誰?”

白翩語沒有回答,目光在場中一掠,葉府甲士雖眾,但朝月教眾個個悍勇,一時難分高下。朝月聖教有玉罕和穆冉這等高手,他們認準了自己設局引人入轂,若不能自證清白,今夜之事絕難善了。

一念至此,她咬牙道:“抓姓葉的。”

話音落下的一刻,周祺的身影同時動了。

白翩語隨即縱身而出,銀鞭破空,直取葉玉如的後心。葉玉如正被穆冉纏住,聽得腦後風聲乍起,慌忙側身躲避,冷不防銀鞭半空一轉,纏住了他手中的長劍,手腕一沈,長劍脫手飛出。

穆冉趁機鐵笛一松,抵住了葉玉如的咽喉。

場中驟然一寂。

葉玉如面色鐵青,恨恨地盯著白翩語,咬牙切齒道:“郡主這是要與邪教魔徒為伍了?”

白翩語不理會他,望向穆冉,“閣下如今可信我了?若今日是我設局,又何必助你擒住人。”

穆冉目光一轉,神情略松了幾分,手上鐵笛仍然未收。

葉玉如冷笑起來,“郡主好手段,但你不會以為單憑如此便可取信邪教妖人?”

白翩語連眼神都欠奉,收鞭入袖,對穆冉沈聲道:“我在寺中偽造火勢,確是為引你們現身,但目的是請你們相助尋人,絕無暗算之心。這位葉公子為何出現在此,我不知道,也與我無關,你若不信,大可以現在殺了他,”

穆冉臉色微動,似在思索她話中的真假。

白翩語無聲一嘆,片刻後又道了一句,“不過我也得提醒你,此人身份特殊,你若真殺了他,只怕貴教眾人也難走出北齊。”

穆冉盯了她片刻,又望向身後的玉罕,見對方微微頷首,終於一收鐵笛,“好,姑且信你一次。”

葉玉如得了自由,疾退數步,面色青白交加。場中甲士已被朝月聖教壓制大半,他也失了兵器,強撐下去也難有勝算。

他目光一閃,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高舉於頂。

那是一枚金光燦燦的令牌,上書碩大的“敕”字,火光之下格外醒目。

“少林方丈空渡大師奉旨於洛陽講經,若少林僧眾坐視邪教之人於寺中逞兇,在下可執此令牌代行方丈權力,少林眾僧還不聽令。”

在場眾僧倏然變色,無相禪師閉目不語,合十的雙手卻在微微發顫。

濃雲遮蔽了星月,夜幕沈沈如墨。

殷長歌環顧四周,發覺自己身處一間密不透風的地室中,墻壁以堅石砌成,出入僅有一條狹窄的長階,壁頂開了一方氣口,黯淡的天光漏進來,隱約可見室內情形,偌大的地牢中僅有他一人。

他閉目調息,將體內真氣運轉一周,確認穴道已無大礙,這才起身邁向長階。

入口處傳來腳步聲,一個守衛剛踏進來,被一團影子疾撲過去環臂圈住了咽喉。守衛大驚,本能地肘擊後撞,卻被來人側身避開,突覺膝彎一麻,整個人已被壓到在地,片刻功夫扼得昏死過去,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呼號。

殷長歌將人輕輕放倒,順著他所來方向摸上去。

後方十餘步還有幾名守衛,沒想到前頭突遭意外,地室中的少年居然自行沖破穴道,還打傷守衛逃脫。來人一撞一頂,為首的兩人被掀翻在地,餘下的猝不及防沒能攔住,令少年沖出了地室。

亮晃晃的光映入瞳眸,宛如絕地重見希望,身後響起刺耳的尖哨,前方守衛沖上來,殷長歌不得不改換了逃竄的方向。

殷長歌穴道被封整整兩日,此刻方才沖破難免氣力不繼,身法也慢了許多,突覺背後掌風急起,他半空騰翻借力一躥,勉強躲了過去。不料前方又有兩人來襲,他擋住攻勢滾身閃避,剛躍起又遭疾風貫耳,急忙偏頭避開,卻已被敵人近了身。一名勁裝侍衛抓住他的後頸,毫不留情地摜在地上,砸得他腦袋嗡然一響,意識險些飄起來。

殷長歌認出來人,正是那日將他帶入石室的侍衛,對方擡腳就要向他胸口踩去,忽然一聲響起。

“住手。”

卓不群自人群後方走出,一襲蒼色玉袍,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

殷長歌衣衫狼狽,鬢發被汗水浸濕,黏膩膩地貼在頰上,身上滾滿了泥土,幽深的瞳仁映著火光,在夜色中拗亮驚人。

卓不群長眸驟凝,俊面有一剎那失神,罕見地動了容色。“能沖破我封的穴道,除了姬滄,你是第一個。”

殷長歌雙唇緊咬,一言不發。

卓不群的眉梢帶著不屑,“但若僅是因此,你便以為可以憑借自己那點手段逃脫,未免太過天真。”

殷長歌被人拖起來,頰上還有石子擦破的血口,依舊不語。

火把靜靜燃燒,投下深濃的影子,少年的神情越發冷銳,看得久了,竟與記憶深處的一張面孔逐漸重合,令人莫名地心口一窒。

卓不群的眉心不自覺地深蹙,近侍瞧出不對,低聲一喚。

他倏然回神,不知怎的突然暴怒,嫌惡地斥道:“不愧是同樣的血脈,如出一轍地不自量力。”

話音甫落,只聽一聲悶響,近旁的石砌燈臺居然被他一掌劈倒,濺起火星翻飛。

眾人俱是大驚,唯有殷長歌神情不動,冷冷地盯著對方,半晌忽然開口,“閣下可認識阿九?”

最後兩個字眼落下,卓不群的氣息驀地變了。

一陣風過,搖曳的火苗被吹得微黯,院中陷入異樣的沈寂。

無相禪師長眉一寂,終於緩緩開口,“方丈大師奉旨前往洛陽講經,若知少林因他受挾於人,甚至擅行違背佛理之舉,只怕他也不會答應。”

葉玉如寒著臉,似有幾分不可思議,“你敢違抗上命?”

無相禪師避而不答,環視場中眾僧,目光平靜,“少林弟子聽令。”

眾僧應聲齊諾。

無相禪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宛如山巖相撞,“放下武器,全部退後。”

葉玉如大出意外,目光惡意地一轉,冷颼颼道:“無相禪師,你可知抗命不遵有何後果!”

無相禪師不為所動,緩緩道:“老衲在佛前修行數十載,所求不過‘問心無愧’四字,即便今日是方丈師兄在此,相信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葉玉如面青似鐵,聽見對方又道:“至於方丈師兄,若他在洛陽遭遇任何不測,普天之下所有佛門弟子,都會知曉今夜之事。”

葉玉如氣到極點,連貶帶諷地罵道:“一群毫無遠見的禿驢,待屠羅會畢,北齊境內獨尊明宗,誰還知道你們少林佛門!”

白翩語驀然生寒,被這番話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葉玉如神情大變,一只大手無聲無息地掐住了他的後頸。

周祺笑嘻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子,你的話太多了。這令牌挺好看,借我玩玩。”

葉玉如渾身僵硬,只覺後頸的大手重逾千斤,壓得他動彈不得,令牌也被對方輕輕巧巧奪去。

周祺一手掐住葉玉如,一手掂著令牌,揚聲道:“葉家的人聽好了,姓葉的小子在我手裏,識相的趕緊滾出少林,否則別怪我對這小子不客氣。”

眾甲士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動。

周祺手上加力,葉玉如痛得慘叫一聲,“退下!”

眾甲士這才收起兵器,緩緩退出院門。

周祺將人逼人墻角,白翩語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只藥瓶,朝掌心傾出一顆烏黑的藥丸,在葉玉如眼前一晃,“葉公子,知道這是什麽?”

葉玉如警惕地盯著她,嗓子發幹,“你想做什麽?”

白翩語笑意盈盈,“這是藥王谷新研制出的毒藥,服下之後不會立即發作,也不會危及性命,但每月會毒發一次,發作之時猶如萬蟲噬心,痛苦不堪。”

葉玉如面色大變,怒得目眥欲裂,“你敢——”

白翩語懶得聽他多言,捏住下巴不由分說地塞進口中。葉玉如試圖吐出,卻被對方一掌拍在胸口,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去。

“欲解此毒,必須每月服一次解藥,連服半年,否則便是大羅神仙也無可施治。”白翩語輕輕一拍手,慢條斯理地揚了揚眉,“解藥每隔一月我會命人親手交給無相禪師,由他轉送於你,若是在此期間讓我知道你為難少林,或是將今夜之事對外漏出半句口風,你就等著受一輩子蝕骨之苦。”

葉玉如恨恨地盯著她,目光閃爍,卻不接口。

白翩語看出他心中所想,冷笑著挑破,“藥王谷的醫術,葉公子應該有所耳聞,藥王親自配的毒,不必妄想還有他人可解。”

葉玉如被激得頰肌一跳,恨不得當場與之拼了。

白翩語全不在乎,一撇嘴譏道:“還不快滾!”

葉玉如咬牙狠狠地瞪了一眼,終於帶著殘部退出少林。

一場紛亂止息,寺內覆歸寧靜。

無相禪師攜眾僧合掌一禮,對白翩語致謝道:“郡主深謀遠慮,老衲佩服,今夜少林免於一場災難,全賴郡主斡旋,多謝郡主大恩。”

白翩語連忙止住眾人,苦笑道:“大師客氣了,今夜終究是我連累了少林。”

無相禪師搖搖頭,嘆息一聲,“郡主不必自責,少林遭此一劫,乃是命中註定。”

白翩語聽出端倪,“大師這話何意,屠羅會和葉家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相禪師面含悲意,屏退了院中的少林弟子,終於決定道出內情,“屠羅會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借少林之名,引各派武林人入轂,行控制之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