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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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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亂

白翩語盯著幽影,待對方盡數躍入寺中,對周祺低喚一聲,“走。”

二人從側墻翻入,借寺中混亂一路潛行,踏入東院眼前忽然一亮,白翩語反應極快,一把拉住周祺隱入墻角。

院中燈火輝耀,黑衣人被一群武僧團團圍住,刀光劍影交錯紛紛,兵刃交擊不絕於耳。

此時遠方喧聲漸歇,想是寺中僧眾已經察覺出火情為虛。白翩語掠過激鬥的眾人,目光落向為首的黃袍武僧,那是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僧人,雙掌翻飛間帶起勁風呼嘯,每一次出手都勢大力沈,迫得兩名黑衣人連連後退,正是昨夜與她交過手的大和尚。

眾黑衣人武功不俗,但或許是人數懸殊,加之少林眾僧配合默契,纏鬥一久漸落下風。一名黑衣人被棍棒掃中膝彎,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另一人急忙搶上救援,卻被兩根長棍同時封住去路。

白翩語看得眉尖緊蹙,正思忖間,院中忽然起了變化。

一聲清越的劍鳴劃破夜空,勢若驚鴻,直取為首的黃衣大和尚。對方反應也快,雙掌齊推,渾厚的掌風迎向劍光,卻不料劍芒在觸及掌風的剎那驟然分化,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瞬息之間化作漫天銀芒,暴雨般傾瀉而下。

大和尚臉色驟變,疾退數步,一連變了十幾種身法仍不能完全避開,劍光擦著他的肩頭掠過,胸前衣襟猝然裂開一道深長的口子。劍嘯倏止,漫天劍光隨之收斂,化作三尺青鋒穩穩落入一只纖白的素手。

眾人定睛望去,院外踏入一個二八年華的彩衣少女,風姿綽約,眉眼如畫,只是神情十分冷漠,俏面宛如覆冰。手中長劍低垂,劍尖一縷鮮血滴落,映著火光觸目驚心。

眾僧被這一劍氣勢所懾,一時無人敢動。

被圍的黑衣人見到來人,神情似羞愧又似振奮,齊聲高呼,“參見教主!”

少女目光一轉,猶如兩道冷電,掠過場中眾人,停在人群後方的老僧身上。

與之同來的還有一個容貌俊俏的黑襟青年,臉相方闊,眉骨甚突,刺花臂上戴著數十枚銀環,腰間斜插一根簇新的鐵笛。

無相禪師越眾而出,合掌一禮,緩緩道:“老衲羅漢堂首尊無相,奉方丈之命代掌寺務,女檀越率教眾夤夜駕臨敝寺,不知所為何事?”

少女冷冷地一瞥,並不答話。

黑襟青年撫著下巴邪氣地一笑,“不知高低的老禿驢,這位是本教玉罕教主,還不見禮。”

青年言辭十分無禮,眾僧聽得俱生不悅,無相禪師卻不甚在意,了然般微微一笑,“原來諸位是朝月聖教之人,可是為玉面修羅而來?”

少女終於有了回答,聲音冰冷,“大祭司何在?”

無相禪師喟然一嘆,“老衲不敢欺瞞,玉面修羅不在敝寺,教主若是不信,盡可令人在敝寺搜索,老衲絕無二話。”

玉罕不置可否。

青年盯著他,話語多了三分詭疑,“老和尚欺負我們初來乍到,人道登封少林有三十六院,七十二房,加上後山方圓數十裏,搜尋起來要到何時?若大祭司當真不在寺中,你們為何閉門禁香,不許門中僧人下山!”

無相禪師面色微黯,沈默片刻方道:“施主對敝寺情況如此了解,想是已在寺外蹲守多日,但此間確實另有隱情。”

青年陰森森地笑道:“管你什麽隱情不隱情,不交出大祭司,本教絕不善罷甘休!”

話音甫落,他身形一退,後方又掠出十餘道黑影。

無相禪師知道今夜難以善了,長嘆一聲,緩緩擡起右掌,內力凝聚,袈裟無風自動。

眼見形勢一觸即發,白翩語一咬牙,終於縱身而出,“住手!”

銀鞭當空一甩,重重擊落雙方之間的地面,院中人俱是一驚,目光齊齊投向這位不速之客。

夜風凜冽,急速地掠過連天峰頂。

黑衣近侍踏入石室,躬身向案後之人稟報,“方才山下傳來動靜,少林寺東院有人偽造火勢,朝月聖教之人趁亂潛入了寺中。”

卓不群撂下書卷,神情不動,聲音也冰冷無波,“朝月聖教不是大光明宗那群心狠手辣之人,縱火造勢這種事不像他們所為,可查清是何人蓄謀?”

近侍被一語點醒,這才恍然大悟,立即道:“屬下即刻去查。”

“不必了,我已經猜到是誰。”卓不群眉梢半挑,長眸幽沈,“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計策,只有白子墨養的那個女兒能想出來。”

近侍驀然極驚,隔了好一陣才道:“可要屬下出面幹涉?”

卓不群淡淡一哂,“自然要幹涉,不過還輪不著你親自出面。”

近侍難解其意,擡眼看他情緒平平,長眸凝郁,一時不敢妄言,隔了好一陣才聽他又問:“葉家在登封主事的弟子是誰?”

“原本是葉家大公子葉玉璋,”近侍恭聲回道,“但前日葉二公子來城,已接手了一應事務。”

“葉玉如?”卓不群冷冷地一勾唇,眉梢蘊出一抹幾不可察的淡諷,“既然榮樂的郡馬這般急於立功,此事就交由他處理。”

近侍領命,動身前聽對方又道:“記住,今夜結果如何不重要,聲勢務必夠大,來日傳揚出去,才好坐實西南邪教不敬佛門的惡名。”

已近四月,山巔的夜依舊春寒料峭。

殷長歌背倚墻壁盤膝而坐,緊閉雙目緩慢地呼息,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被封的穴道宛如銅墻鐵壁,縱使他強運內功沖撞了一天一夜,仍然無法撼動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凝神運氣,內力匯聚丹田向上推進,體內真氣如同一股涓涓細流,艱難而緩慢地穿過經脈。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膝上,洇開一片深暗的潮濕。

模糊的畫面在眼前浮現,仿佛是師父在湖畔授劍的身影,如月下游龍穿梭於山間晨霧。

劍光劃過,雲霧消散,初升的朝陽籠罩了大地,遙遠的長亭下立著一個蕭索的身影,銀絲青衣,在晨霞中散發著清寂的輝澤。

朝暉漸淡,人影不見了,無邊的冷意化作寒潮將他吞噬,他仿佛置身於幽深的水底,周遭暗無天光,唯有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盛滿不舍與深情,一眨眼消失在水流深處。

翩兒——

他的心一慟,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自丹田深處湧起,與融入血脈的真氣匯成一股,猛然沖破經脈阻滯,驀地奔騰而出。

殷長歌渾身一震,一口濁氣自喉間吐出,被封的穴道竟在這一瞬間悉數沖開。

他睜開眼,一雙深眸在黑暗中拗亮驚人。

夜風漸止,少林東院濃煙已散。

玉罕眸光一冷,劍尖微轉,“爾等何人?”

周祺正要回答,白翩語卻攔住了他,轉向無相禪師斂衽一禮,語聲誠摯,“大師父,昨夜冒昧闖寺,已是多有得罪,今夜又因我之故令貴寺再起紛爭,實在過意不去。待此間事了,我定親自向諸位賠罪。”

無相禪師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一切,合掌還禮,“原來敝寺今夜混亂,竟是郡主策劃。”

黑衣青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神情驀然一冷,“郡主?你是北齊皇族?”

白翩語毫不隱瞞,“不錯,我叫白翩語,家父滄海盟宗主白子墨,今夜是我在寺中點燃煙霧偽造失火,為的便是引你們現身。”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色變,滄海盟與朝月聖教勢同水火,幾乎已是江湖人盡皆知。

玉罕眉尖輕蹙,話語冰寒,“如此籌謀設計,郡主有何意圖?”

看出戒備,白翩語主動撂下兵器,開門見山道:“我設下此計,非為殘害貴教諸位,敢問教主,你可知貴教大祭司玉面修羅十六年前收了一個徒弟,去年在涪州武林大會一戰成名。”

玉罕聞言神情微變,黑衣青年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白翩語將二人的反應收入目中,心下愈發篤定,繼續道:“他叫殷長歌,是藥王谷的公子,也是姬滄唯一的徒弟,昨日為救師父從後山連天峰攀崖而上,至今未歸,我擔心他可能遭遇不測。”

玉罕眸光一凝,暫時未語。

無相禪師悚然驚極,脫口而出,“顧檀越上了連天峰?這是何時的事?”

白翩語沈聲道:“就在前日午後,我也是今晨下山途中遇見周前輩,才得知此事。”

周祺應聲而出,點頭道:“不錯不錯,小小子一心擔心師父,執意要從後山潛入寺中一探究竟,我等了一天一夜不見人影,最後在連天峰下發現他留下的標記。”

無相禪師道了一聲佛號,重重一嘆,“阿彌陀佛,郡主可知連天峰上是何許人也。”

白翩語自然明白,不禁苦笑了一下。

周祺看著二人打啞謎,滿頭霧水,“究竟怎麽回事,連天峰上有什麽人?”

白翩語顧不得解釋,捺下焦措的情緒,轉向玉罕急切地懇道:“今夜以此下策引諸位現身,實在對不住,但事出緊急,還請教主相信我,盡快隨我前往連天峰救人。”

玉罕半信半疑地盯著她,仍然不語。

黑衣青年踏前一步護在玉罕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眾人,在玉罕耳邊用蠻語說了句什麽,玉罕眉尖輕蹙,沒有回答。

白翩語跺了跺腳,急道:“無相大師是少林得道高僧,他說姬滄不在少林,我信他。但若姬滄當真不在少林,散布屠羅會消息之人必然另有所圖,大和尚們有迫於難言之隱,不便洩露太多,可我能大概能猜出幾分。阿離哥哥一上連天峰便下落不明,這絕非巧合。”

不知是被哪一句所動,玉罕眸光一顫,“你方才叫什麽?”

白翩語不明所以,尚未回答,寺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

院門突然從外面大力震開,火把的光芒潮水般湧入,照亮了數十張冷峻的面孔。為首之人一身錦袍,面容俊雅,眉間自帶一股倨傲之色。

看清來人的一剎,白翩語的臉色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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