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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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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破曉

雲霞破曉,天光大亮。

卓不群在崖邊負手而立,紫袍衣袂被晨風吹得輕輕飄揚,話語也似被山風吹散,“來者何人?”

黑衣近侍立於身後,恭聲回稟:“確是南秦人士,據悉自稱是玉面修羅之徒,昨日欲入少林未成,被無相禪師勸返下山。”

卓不群面無表情,“當真只是徒弟?”

近侍不明其意,停了一刻才道:“先前收到線報,此子實為藥王公子,本名殷長歌。”

卓不群的聲音似乎有些納罕,“鬼醫的徒弟何時成了親?”

近侍如實回道:“江湖傳言,藥王早年於民間納過一房妾室,此子便是那時所出。”

“南秦之人倒是有閑,慣愛杜撰風流韻事。”卓不群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眉梢流出一縷輕諷。

近侍心頭一凜,不敢輕易回應,隔了一陣,聽見對面漫不經心地一轉,“金陵近來形勢如何。”

這一問才是重點,近侍神情一肅,沈聲道:“武林大會後,南秦朝中對韓昭文攻訐甚眾,少帝疑心也愈發深重,去歲暗諜黑燕自裁後,少帝以此為由對韓昭文大加責難,甚至已有罷相之意。”

卓不群不予置評,“我怎麽聽說韓昭文與朝月聖教還有牽扯?”

“確有言官攻訐,稱韓昭文與邪教魔頭早有往來。”事涉西南便非同小可,近侍不得不字斟句酌,“有人說此前嶺南鹽運改道,便是欲為西南提供便宜,如今此事被人翻出,韓昭文在南秦朝野威望大減,自上月起已稱病不入朝。”

卓不群不痛不癢道:“一個韓昭文,費了這麽大力氣仍未扳倒,金陵皇宮的內應還是不中用。”

近侍一驚,頓了頓才道:“於先生奉命潛伏多年,從前總有韓昭文掣肘,行事多有不便,如今少帝有意罷相,今後應當便捷許多。”

“但願如此。”卓不群似是不以為然,隨口又問,“昨日何人夜闖少林?”

近侍知道瞞不住,一垂眸道:“是永嘉郡主,無相禪師認出郡主身份,已將人勸回。”

卓不群一哂,“可知為何而來?”

近侍是跟隨多年的舊人,對王儲南下受挫之事早有耳聞,但畢竟涉及永嘉郡主與滄海盟,他也不好多言,避重就輕道:“寺中戍衛回秉,郡主是為打探玉面修羅的行蹤。”

卓不群似笑非笑,“看來真是顧家血脈,連奪人所愛的行事風格都與姬滄一樣。”

侍衛聽出淡諷,更不敢隨意接口,默了好一陣才道:“可要傳訊白宗主?”

“白子墨若能管得住這個女兒,也不至於跑去南秦抓人。”卓不群冷誚地一勾唇,聲音不辨喜怒,“此事交給葉家人處理,告訴他們不必因郡主的身份有所顧忌。”

近侍立時應下。

“至於姬滄的這個徒弟,”話語微微一頓,卓不群片刻方道,“既然辟水劍撬不開嘴,便用親兒的命逼他開口。”

白翩語行至半山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青白。

她腦中回蕩著無相禪師的話,停在石坊下駐足回望。千年古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黃墻壁瓦被煙雲遮掩,唯有鐘鼓樓的檐角還挑著一抹未褪的月色。

道旁林中忽而傳出一陣窸窣輕響,一個蓬頭垢面的腦袋從矮蘿中探了出來。

“白丫頭,怎麽是你?”周祺滿臉驚訝地鉆出樹林,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木葉。

白翩語認出來人,心中一喜又一憂,“周大哥,你要去少林?可是與阿離哥哥一道,他人呢?”

周祺唉聲嘆氣地將上山經歷說了一遍,又道:“小小子非讓我在山下等著,還說若他一日不回,便叫我設法救援,眼下已經過了一夜,他連個影子都不見。”

白翩語生出不安,“他往哪邊去了?”

周祺擡手一指,“他說要從後山攀上去,沿途留有記號。”

二人沿山腳疾行,尋跡追索,兩炷香後抵達連天峰下。

陡峭的危崖拔地而起,猿猱愁攀,飛鳥難度。仰頭望去,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幾處新鮮的踩踏痕跡,一路向上延伸,直至沒入茫茫雲海。

“小小子一定是從此處上去的。”周祺望著高峰摩拳擦掌,作勢便要攀援。

白翩語一把攔住他,“周大哥且慢。”

周祺滿臉不解,“怎麽了?再不上去小小子怕要出事了。”

白翩語神情沈重,凝望頂峰良久,低聲道:“連天峰是皇家禁地,外人擅闖乃是死罪,阿離哥哥必是不知內情才會貿然攀登,你若是也追隨而上,萬一落入禁軍手中誰來救他?”

周祺大吃一驚,頓時急得抓耳撓腮,“這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在這裏幹等,小小子在上面是什麽情況我們也不知道。”

白翩語沈吟不語,蹙眉思索對策。

忽然周祺一拍腦袋,從懷中摸出一枚青碧色的玉哨,“對了,可以用這個。小小子說若他一直未歸,便讓我吹哨向藥王谷中報信。”

他將哨子湊到唇邊,鼓起腮幫子一徑猛吹,碧哨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氣流,再無動靜。

周祺一楞,又連吹數下,依舊只有細微的氣聲,不聞哨響。他越發著急,一口氣吹了十七八聲,吹得面紅耳赤,哨子仍是毫無反應。

白翩語見狀連忙叫停,“周大哥快停下。”

周祺氣喘籲籲地撂下哨子,“這破玩意是不是壞了,怎麽吹也吹不響。”

白翩語接過玉哨仔細端詳,見哨身通體澄透,紋飾古樸,哨口處隱隱可見細密的刻紋,她的指尖輕挲著哨身,仿佛明白了什麽,“這哨子不是吹給人聽的。”

周祺瞪大雙眼,“不給人聽吹它作什麽?”

晨光朗照的碧空中,一群青鳥掠過雲端,白翩語擡頭望向天際,緩緩道:“若我沒猜錯,這玉哨乃是千裏傳音哨,人耳不可聞,唯有飛禽鳥獸可察。”

周祺滿頭霧水,“什麽意思?”

白翩語收回視線,嘆了一口氣,“意思就是大哥你方才連吹十餘聲,每一聲都會引來一只青鳥報信,不久後藥王谷便會接連收到十餘道急報,藥王只怕會以為阿離哥哥出了天大的事情。”

周祺臉色一變,訕訕地將哨子揣入懷中,“那現在怎麽辦?”

白翩語沒有回答,目光投向高聳入雲的連天峰,晨霧漸散,風卷萬木,峰巒的輪廓越發清晰。沈默片刻,她忽然問道:“周大哥,你與阿離哥哥這一路來,可有遇見什麽異常之事?”

周祺托腮凝思片刻,將沿途所遇之事一一道來,從朗山驛的葉家人,到蔡州密林援救解縉,再到登封城郊遇見天山派及其擒獲的邪教妖人。他想到什麽說什麽,話語顛三倒四,白翩語聽得格外仔細,直至聽見朝月聖教時眸光一亮。

“你是說,天山派擒了一個朝月聖教的男人?”

周祺點了點頭,“可不是,那群女道非說那人是邪教魔徒,還要帶上少林發落。”

白翩語霍然擡首,眼中掠過一絲精光。

姬滄是朝月聖教大祭司,教眾聽聞他被少林擒獲,必定會設法營救。如今屠羅會將至,這些人大概已經潛入登封,可能就在左近,只是眼下不知寺中虛實,不敢貿然動手。

她靈光一閃,低道:“我有辦法了。”

周祺聞言一喜,湊上前來,“什麽辦法,說來聽聽。”

白翩語高深莫測地一笑,卻不回答。

少女目光沈沈地望向少林寺的黃墻碧瓦,初升的朝陽似給佛門聖地鍍上了一層莊嚴的淡金色,然而落入她的眼中卻有了另一番光景。

事到如今,為了阿離哥哥,她也只能對不住寺中的大和尚們了。

夜幕降臨,萬籟寂靜,千年古剎燈火俱暗。

忽而一聲悶響自寺中東南角傳出,繼而亮起一團火光,濃煙滾滾,硝霧彌漫,翻湧著向四周蔓延,不過片刻便籠罩了大半個東院。

“走水了——走水了——”

驚慌的呼聲劃破夜的寂靜,銅鐘急促地敲響,巨響在山間回蕩,驚起林中無數羈鳥。

周祺蹲在寺外的一株古松枝頭,居高臨下地俯瞰寺中紛亂的景象,嘖嘖稱奇,“小丫頭,你這煙彈真是絕了,我還以為真著火了,原來是虛驚一場。”

白翩語目不轉睛地盯著寺門方向,“這煙彈經過特制,遇火則濃煙蔽日,遇水則霧氣蒸騰,我本是攜來防身的,不想今日用在這裏。”

周祺撓了撓頭,“你費這麽大力氣,究竟做什麽?萬一被那群和尚發現怎麽辦?”

白翩語挑著眉梢漫不在意道:“發現又如何?我放的是煙,又不是真火,既不能傷人,又不會燒了寺院,即便他們發現也不能將我如何。何況真等他們查出來,至少也要半個時辰,若朝月聖教的人想救他們的大祭司,一定會趁亂現身,我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周祺將信將疑,正要再問,忽聽白翩語低聲一呼,“來了!”

一縱幽冥般的黑影從暗夜掠出,身法迅捷,幾個起落已至寺門,毫不猶豫地躍入寺院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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