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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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峰
連天峰號稱少室山三十六峰之首，突峰兀石，峭拔嶙峋。
殷長歌從群山響壑的密集處入腳，沿險峻的斷崖徒手攀援，千萬載白雲在身畔掠過，聚散如煙，腳下群松深青如海，衍生出浩然蒼古之意，自有一種曠遠孤絕的氣勢。
兩個時辰後，他終於爬上崖頂，山巔蒼松競秀，風致峭措，峰巒巨石巍峨聳立，借自然造化之儀氣勢天成。極目眺望遠方，但見雲山相連，江河一線，滾滾浪濤萬載奔騰，遙遙海天在望，天地壯景無邊，連心境都隨之開闊了。
忽然叮地一響，山風送來閑敲棋子的回音，清脆而果決。
殷長歌輕詫，這孤峰絕頂之地，何來弈棋之聲。
循聲而去，只見背風的山坳處有一條人工開鑿的山道，延伸至山頂孤峰，一側巨石簇擁，另一側青松掃巖，不遠處有三間石屋對立，形成掎角之勢。石屋外形簡雅，規制卻極為整飭，不似隱士高人的暫居之所，倒像有人常年打理。
孤峰崖頂竟有人居，殷長歌暗道稀奇，沿山道下行，繞過幾塊巨石後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深處孤植一株老杏，枝椏遒勁，迎風扶搖，杏花簇簇團雪映紅，山風一吹，花瓣輕灑繽紛如雨。樹下置了一方石臺，臺上殘局未收，黑白棋子犬牙交錯，仿佛暗藏深濃殺意。
一個衣飾華貴的人影盤膝靜坐，手持棋子，凝而不落，天光勾勒出獨屬男人的身形輪廓，他的面容隱沒在身後的杏花疏影中，通身自有一股奢華矜冷的氣度。
殷長歌呼吸一頓，額間乍出一層薄汗，手本能地按上劍柄，忽又火燙般松開。
仿佛察覺有人靠近，男人落子的手一頓，轉頭望來。
那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年逾四旬，頜須修雅，眉似長翎斜飛，狹眸寒澈如墨，眼角略生細紋，目光孤冷逼人。
殷長歌心下一惕，連忙躬身施禮，“在下誤闖貴地，冒昧打擾，還望海涵。”
飄揚的杏花落在袖口，將金絲藻繡的繁章覆紋襯得益發精美，男人神情漠漠，凝目打量少年。
殷長歌的手心冒出薄汗，心下不禁暗揣，這般氣度威儀不凡之人，定是身份顯赫的王侯貴胄。
男人淡淡開口，聲音冷冽如山泉覆雪，“此處乃少室禁地，常人不得踏足，你是如何闖入？”
殷長歌微微一楞，片刻後方道：“在下自山腳援崖而上，不知此處是禁地，絕非有意冒犯。”
男人也不知信是不信，拈著白子的指輕輕一叩，話語淡漠，聽不出喜怒，“知與不知，擅闖禁地都是死罪。但念你年少無知，又是初犯，自行了斷便是。”
殷長歌聞言大愕，幾疑是自己聽錯了，不禁擡眸一望。男人依舊漠著臉，凝視著石桌的棋局，杏花落在肩頭也不拂去，幽深的長眸波瀾不驚。
“還不動手？”男人語聲漠漠，不帶任何情感。
意識到對方不是玩笑，殷長歌身形一震，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在下不過誤入寶地，何以自裁謝罪。便是官府問罪，也需有審有判，豈有不由分說便取人性命的道理？”
一陣挾著濕氣的山風拂過，四野清寂，唯有杏花簌簌而落。
男人伴著棋子落盤的脆響冷冷開口，“同樣的話，我從不說第二遍。”
殷長歌震懼更甚，這般乾綱獨斷，不容置喙，對方只怕來歷非凡。他盯著男人的身形，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暗自運轉內力，好一陣才穩住心神，沈沈道：“請恕在下不能從命。”
男人寂然盤坐，恍若不聞，拈起一枚黑子落入棋盤。
崖頂山風驟緊，杏花如雪紛紛揚揚，絢麗的花瓣迷亂了殷長歌的眼。模糊的視線中，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撲面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四肢百骸似被千萬冰錐同時刺入，劇痛直鉆心肺，眼前霎時一片漆黑。
然而僅是一剎，疼痛又奇跡般地消失了。
他聽見對面傳來一個聲音，清淡高遠，宛如生殺予奪的神祇對著渺如芥塵的蜱蟲，“你這點道行，還不配讓我親自動手。”
殷長歌悚恐而震懼，本能地想退後，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他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那詭異至極的一擊，早已在瞬息之間封住了他的周身穴道。
這般匪夷所思的功力，除了師父，他從未在第二人身上見過，然而眼前之人的功力與師父又分明截然不同。師父的武功如月下潮生，溫潤中蘊藏沛然莫禦的力量，縱是制敵之際亦留三分餘地；眼前的男人卻似寒淵冰獄，一擊之下萬物俱寂，令人生出深入骨髓的絕望。
殷長歌的心一沈，對方究竟是何來歷。
天光寂寂，疏影橫斜，男人許久未言，忽而廣袖一拂打亂了棋局，起身緩步走來。
殷長歌雙眸驟凝，後脊滲出一層冷汗，好容易才掙出聲音，“敢問尊駕高姓大名？就算今日難免一死，總得讓在下死個明白。”
男人神情不動，山風拂過杏枝，又一陣花雨飄落。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話語多了三分冷誚，也多了三分人味，“你想死個明白？我滿足你，但你也要回答我的問題。”
殷長歌心頭一凜，對方心智淵深，遠非他能相對，倘若言語稍有不慎，只怕縱是身死猶有後患。一念至此，他不禁微微低頭，暗自運功沖擊穴道，面上卻不顯山水，“尊駕想知道什麽？”
男人從善如流，“我不以大欺小，你想知道什麽，便回答我什麽。”
殷長歌沈默一瞬，道出半真半假的說辭，“在下顧離，南秦人士，應少林英雄帖之邀前來赴會。”
“顧離？”男人的語氣忽然有些怪異，目光在他面上轉過，停了一刻道，“卓不群，北齊檢查禦史，奉君上之命巡察地方。”
殷長歌登時一愕，這個名字他從父親口中聽過，昔日的大胤四公子之一，北齊劍魔的左膀右臂。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對方的衣袍華美矜貴，身後的棋臺精雕細琢。
他心下驚疑不定，半晌方道：“尊駕是禦史大人？為何會在少室山禁地？”
卓不群不語，殷長歌反應過來，“少林寺山門禁閉，在下無法入內，唯有借道後山而入。”
話語說得委婉，雙方卻心照不宣，卓不群冷冷道：“登封少林是首巡之地。”
這般回答等同未答，想是對方早已看穿，殷長歌索性直道：“尊駕如何才能放我一命？”
長眸流出幾不可察的微瀾，卓不群似不以為忤，“說出你的真實目的，我可以考慮手下留情。”
殷長歌緊抿雙唇，心緒翻湧如潮，若如實相告，不知還會招致何等後果，若繼續隱瞞，以這人的心智城府，只怕早已看破。何況師父如今還不知去向，他決不能再困於此地。
沈思良久，他終於把心一橫，沈聲道：“我來少林，是為尋師。”
崖頂一剎那極靜，山風仿佛停滯了。
殷長歌敏感地覺察出異樣，話語出口的同一刻，對方的氣息仿佛換了一個人，空氣中彌漫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他忽然有些後悔方才的一時沖動，然而已經無可挽回。
一只修白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呼吸驟然一窒，他被迫仰起頭，對上一雙深狹的長眸。眸光幽邃寂黯，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不知為何，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師父的手，那雙生著薄繭的手，握劍時沈穩如山，扶他起身時溫暖如春，全不似頸上這只指形修美的手，冰冷而殘忍。
“你師父是姬滄？”卓不群淡淡開口，扼在頸上的指不著痕跡地收攏，聲調卻平靜得可怕，“你姓顧，可是天水顧氏？”
殷長歌腦中轟然炸開一陣嗡鳴，天水顧氏在北齊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一旦承認，不知還會牽出多少隱秘，甚至可能連累出南秦眾人。
一瞬間的猶疑思索，對方似已看穿一切，扼在頸上的指忽然松開，殷長歌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火辣辣地疼。
“我饒你不死，”卓不群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漫聲道，“但連天峰你不能再下。”
殷長歌大驚失色，忽然意識到這位北齊禦史能受劍魔重用，必定深不可測，落入此人手中他只怕難有脫身可能。
卓不群屈指輕敲棋盤石臺，清脆的叩響被山風送入石屋。
石門應聲開啟，一個身影縱掠而出，幾個起落趨至近前，屈膝叩首一拜。
殷長歌看得瞠目結舌，遠處的石屋中竟暗伏了如此高手，看來自他踏上斷崖的一刻，今日便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卓不群冷聲吩咐，“此子自稱姬滄之徒，你負責看住，若他傷了死了，或是逃下連天峰，你便提頭來見。”
那人領命而應，起身面無表情地退至一旁。
殷長歌的心徹底沈入谷底。
忽而幾只寒鴉掠過天際，他側目望去，發覺遠山殘陽如血，將半邊天幕都染成了黯沈的赭紅。
孤峰絕頂之上，杏花還在飄落，一片一片，落上他的肩頭，也落上那盤打亂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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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峰號稱少室山三十六峰之首，突峰兀石，峭拔嶙峋。
殷長歌從群山響壑的密集處入腳，沿險峻的斷崖徒手攀援，千萬載白雲在身畔掠過，聚散如煙，腳下群松深青如海，衍生出浩然蒼古之意，自有一種曠遠孤絕的氣勢。
兩個時辰後，他終於爬上崖頂，山巔蒼松競秀，風致峭措，峰巒巨石巍峨聳立，借自然造化之儀氣勢天成。極目眺望遠方，但見雲山相連，江河一線，滾滾浪濤萬載奔騰，遙遙海天在望，天地壯景無邊，連心境都隨之開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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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輕詫，這孤峰絕頂之地，何來弈棋之聲。
循聲而去，只見背風的山坳處有一條人工開鑿的山道，延伸至山頂孤峰，一側巨石簇擁，另一側青松掃巖，不遠處有三間石屋對立，形成掎角之勢。石屋外形簡雅，規制卻極為整飭，不似隱士高人的暫居之所，倒像有人常年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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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深處孤植一株老杏，枝椏遒勁，迎風扶搖，杏花簇簇團雪映紅，山風一吹，花瓣輕灑繽紛如雨。樹下置了一方石臺，臺上殘局未收，黑白棋子犬牙交錯，仿佛暗藏深濃殺意。
一個衣飾華貴的人影盤膝靜坐，手持棋子，凝而不落，天光勾勒出獨屬男人的身形輪廓，他的面容隱沒在身後的杏花疏影中，通身自有一股奢華矜冷的氣度。
殷長歌呼吸一頓，額間乍出一層薄汗，手本能地按上劍柄，忽又火燙般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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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年逾四旬，頜須修雅，眉似長翎斜飛，狹眸寒澈如墨，眼角略生細紋，目光孤冷逼人。
殷長歌心下一惕，連忙躬身施禮，“在下誤闖貴地，冒昧打擾，還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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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的手心冒出薄汗，心下不禁暗揣，這般氣度威儀不凡之人，定是身份顯赫的王侯貴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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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微微一楞，片刻後方道：“在下自山腳援崖而上，不知此處是禁地，絕非有意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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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的心一沈，對方究竟是何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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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神情不動，山風拂過杏枝，又一陣花雨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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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心頭一凜，對方心智淵深，遠非他能相對，倘若言語稍有不慎，只怕縱是身死猶有後患。一念至此，他不禁微微低頭，暗自運功沖擊穴道，面上卻不顯山水，“尊駕想知道什麽？”
男人從善如流，“我不以大欺小，你想知道什麽，便回答我什麽。”
殷長歌沈默一瞬，道出半真半假的說辭，“在下顧離，南秦人士，應少林英雄帖之邀前來赴會。”
“顧離？”男人的語氣忽然有些怪異，目光在他面上轉過，停了一刻道，“卓不群，北齊檢查禦史，奉君上之命巡察地方。”
殷長歌登時一愕，這個名字他從父親口中聽過，昔日的大胤四公子之一，北齊劍魔的左膀右臂。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對方的衣袍華美矜貴，身後的棋臺精雕細琢。
他心下驚疑不定，半晌方道：“尊駕是禦史大人？為何會在少室山禁地？”
卓不群不語，殷長歌反應過來，“少林寺山門禁閉，在下無法入內，唯有借道後山而入。”
話語說得委婉，雙方卻心照不宣，卓不群冷冷道：“登封少林是首巡之地。”
這般回答等同未答，想是對方早已看穿，殷長歌索性直道：“尊駕如何才能放我一命？”
長眸流出幾不可察的微瀾，卓不群似不以為忤，“說出你的真實目的，我可以考慮手下留情。”
殷長歌緊抿雙唇，心緒翻湧如潮，若如實相告，不知還會招致何等後果，若繼續隱瞞，以這人的心智城府，只怕早已看破。何況師父如今還不知去向，他決不能再困於此地。
沈思良久，他終於把心一橫，沈聲道：“我來少林，是為尋師。”
崖頂一剎那極靜，山風仿佛停滯了。
殷長歌敏感地覺察出異樣，話語出口的同一刻，對方的氣息仿佛換了一個人，空氣中彌漫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他忽然有些後悔方才的一時沖動，然而已經無可挽回。
一只修白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呼吸驟然一窒，他被迫仰起頭，對上一雙深狹的長眸。眸光幽邃寂黯，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不知為何，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師父的手，那雙生著薄繭的手，握劍時沈穩如山，扶他起身時溫暖如春，全不似頸上這只指形修美的手，冰冷而殘忍。
“你師父是姬滄？”卓不群淡淡開口，扼在頸上的指不著痕跡地收攏，聲調卻平靜得可怕，“你姓顧，可是天水顧氏？”
殷長歌腦中轟然炸開一陣嗡鳴，天水顧氏在北齊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一旦承認，不知還會牽出多少隱秘，甚至可能連累出南秦眾人。
一瞬間的猶疑思索，對方似已看穿一切，扼在頸上的指忽然松開，殷長歌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火辣辣地疼。
“我饒你不死，”卓不群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漫聲道，“但連天峰你不能再下。”
殷長歌大驚失色，忽然意識到這位北齊禦史能受劍魔重用，必定深不可測，落入此人手中他只怕難有脫身可能。
卓不群屈指輕敲棋盤石臺，清脆的叩響被山風送入石屋。
石門應聲開啟，一個身影縱掠而出，幾個起落趨至近前，屈膝叩首一拜。
殷長歌看得瞠目結舌，遠處的石屋中竟暗伏了如此高手，看來自他踏上斷崖的一刻，今日便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卓不群冷聲吩咐，“此子自稱姬滄之徒，你負責看住，若他傷了死了，或是逃下連天峰，你便提頭來見。”
那人領命而應，起身面無表情地退至一旁。
殷長歌的心徹底沈入谷底。
忽而幾只寒鴉掠過天際，他側目望去，發覺遠山殘陽如血，將半邊天幕都染成了黯沈的赭紅。
孤峰絕頂之上，杏花還在飄落，一片一片，落上他的肩頭，也落上那盤打亂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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